第39章 仁医堂里,没有活人的哭声

虞清商写的那几张纸,效果离谱得惊人。

“本人没病”只能挡一瞬。

“本人不哭”会被墨色吞掉。

“本人只是路过”,甚至被墨傀硬生生改成了“路过也诊”。

唯独“仁医堂不要脸”,贴一个,停一个。

沈照雪贴到第五个时,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它怕真话。”

虞清商精神一振:“早说,我还能写得更难听。”

陆怀璟:“……”

阿渠趴在虞清商肩上,小声问:“为什么骂它,它就不动了?”

沈照雪想了想,道:“大概它也知道自己理亏。”

阿渠似懂非懂。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问:“那我可以骂吗?”

虞清商立刻摸出纸笔。

“当然可以。”

阿渠握着笔,犹豫很久,才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

仁医堂是坏人。

字迹幼稚,墨色也浅。

可那张纸贴到墨傀身上时,墨傀竟真的僵了一下。

只半息。

但足够陆怀璟一剑斩开。

阿渠眼睛微微亮了。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写下来的话,不是只能藏在墙缝里。

也能打人。

虞清商当场夸他:“写得好。”

阿渠脸红了。

沈照雪看着他,忽然想起姜小满第一次拿笔时的样子。

怕得要死。

可还是写。

人很多时候不是不会反抗。

是没人告诉他,他手里那支破笔,也算武器。

仁医堂在小镇东侧。

门面很大,牌匾漆黑,匾上四个金字。

仁心济世。

比万药宗的“悬壶济世”还刺眼。

沈照雪仰头看了一眼。

“这些地方取名字,是不是一个师傅教的?”

虞清商冷笑:“越缺什么,越挂什么。”

仁医堂大门敞开。

里面没有灯火。

只有一排排白纸灯笼垂在梁下。

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

每一盏灯笼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阿渠忽然僵住。

“阿萝……”

沈照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最靠里的一盏灯笼上,写着两个小字。

阿萝。

旁边还有一盏。

渠娘。

阿渠的娘。

虞清商抱着阿渠的手骤然收紧。

阿渠想哭,却死死捂住嘴。

沈照雪低声道:“这里可以哭。”

阿渠摇头。

“不行。”

“为什么?”

“灯会听见。”

沈照雪抬头。

那些白纸灯笼还在晃。

不是风吹的。

更像是每一盏灯笼里,都藏着一口极轻、极冷的呼吸。

陆怀璟抬剑,剑尖挑破最近一盏无名灯笼。

纸皮裂开的瞬间,里面没有火。

只有一团黑墨。

墨团里漏出一声哭。

很短。

很轻。

像被人用手死死捂了很久,终于从指缝里逃出来一点。

阿渠脸色惨白。

“他们把哭声收走了。”

沈照雪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仁医堂不是听哭声。

是收哭声。

哭的人被带走。

哭声被做成灯。

那人呢?

沈照雪往内堂走去。

内堂里摆着许多诊案,每张案上都有一本薄册。

陆怀璟打开最近一本。

上面写着:

病者阿萝。

哭三次。

夜诊收治。

病因:思母。

疗法:剥声,留灯,转送扶风。

下一页:

病者渠娘。

哭一次。

夜诊收治。

病因:寻女。

疗法:剥声,留灯,转送扶风。

阿渠看不懂那么多字。

却看懂了娘和妹妹的名字。

他小声问:“转送扶风是什么意思?”

没人立刻回答。

沈照雪翻过几本册子。

全是一样。

哭病。

剥声。

留灯。

转送扶风。

被带走的人不在这里。

这里只是中转。

真正吃人的地方,在扶风城。

虞清商看着满屋病册,脸色极冷。

“这些册子得带走。”

沈照雪看她。

虞清商已经开始往袖中塞。

“证据。”

沈照雪:“虞师姐。”

“嗯?”

“你现在越来越熟练了。”

“跟你学的。”

陆怀璟忽然道:“后堂有阵。”

几人穿过诊案,来到后堂。

后堂地上刻着一座黑墨阵。

阵中央摆着一只木盆。

盆里不是水。

是墨。

墨面浮着许多小小的纸船。

每只纸船上都有名字。

阿萝。

渠娘。

还有许多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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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船顺着墨面慢慢转动,像正往某个看不见的河口漂去。

沈照雪看着那只木盆,胸口忽然发闷。

谢无妄的声音冷了下来。

“别碰。”

沈照雪问:“这是什么?”

“引路阵。”

“去哪?”

“扶风城。”

沈照雪垂眼。

原来夜诊不止在小镇。

小镇只是扶风城外撒出的一张网。

它把哭声、人名、病册,一船一船送进扶风。

而扶风城,会成为最后那口吞人的钟。

陆怀璟道:“毁了?”

沈照雪刚要开口,阿渠忽然挣扎着从虞清商怀里下来。

“不能毁!”

众人看向他。

阿渠脸色白得吓人:“妹妹和娘的船还在里面。”

沈照雪看着墨盆里的纸船。

若毁阵,或许能断夜诊。

可这些被转送之人,也可能彻底断线。

阿渠攥着那支断笔,小声说:“我想找她们。”

他说完,又像怕沈照雪拒绝,急忙补了一句:“我不哭。我真的不哭。我可以写。”

沈照雪看了他很久。

然后道:“那就不毁。”

陆怀璟皱眉:“可这阵会继续送人。”

“改。”

陆怀璟看向他。

沈照雪道:“既然它能送去扶风,就让它带路。”

虞清商一顿:“你要坐纸船?”

沈照雪:“不坐。”

他低头看着那盆墨。

“让它把路吐出来。”

系统声音绷紧:

【风险很大。】

沈照雪:“你哪次不说风险大?”

【这次是真大。】

“说具体。”

【仁医堂背后有人。你一改阵,对方立刻会发现。】

沈照雪淡淡道:“正好。”

【正好?】

“省得我去找。”

系统沉默了一下。

【你最近越来越像谢无妄了。】

谢无妄恰好也开口:“你越来越疯了。”

沈照雪:“和你学的?”

谢无妄低笑:“本座没教你找死。”

“那你教点别的。”

“活着回来,教你。”

沈照雪指尖微微一顿。

这句话有点怪。

不像威胁。

也不像嘲讽。

他没有接。

虞清商已经蹲下研究墨阵。

“我不懂阵法,但我懂改字。”

她指着阵边一行小字。

“这里写的是,哭者归诊。”

沈照雪低头看去。

“改成什么?”

虞清商提笔。

一笔一划,极稳。

哭者归家。

最后一笔落下,黑墨阵骤然一震。

木盆里的纸船乱了。

阿渠猛地睁大眼。

他看见阿萝和渠娘那两只纸船,没有继续往墨色深处漂,而是在原地轻轻停住。

沈照雪看向虞清商。

虞清商很骄傲:“看吧,写字还是有用。”

下一瞬,整座仁医堂的灯笼同时亮起。

无数哭声从灯里涌出。

尖的,哑的,老的,幼的。

像满屋子被剥走声音的人,终于在同一刻找回了喉咙。

阿渠吓了一跳。

可这次,他没有捂耳朵。

他怔怔听着。

然后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憋到发抖的哭。

是大声哭。

“阿萝!”

“娘!”

哭声一出,木盆里的纸船骤然亮起。

阵法改动成功。

也在这一刻,门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很慢。

很稳。

像有人踩着满屋哭声而来。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何人擅改病律?”

沈照雪转头。

仁医堂门前站着一个青衣男人。

面容清秀,眉眼含笑,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

那盏灯笼上没有名字。

只有两个字。

城判。

系统声音骤然绷紧。

【扶风城判官。】

沈照雪问:“原书有吗?”

【没有。】

谢无妄那边却忽然安静下来。

许久,他低声道:“有。”

沈照雪心头一跳。

城判看着他,笑容温和得近乎慈悲。

“病者沈照雪。”

“擅改夜诊。”

“按律,当送扶风问罪。”

沈照雪看着他,忽然明白谢无妄为什么说有。

这人不是原书没有。

是原书里所有人都死了。

所以没人知道他来过。

城判抬手。

白灯笼亮起。

满屋哭声骤然消失。

他笑着问:

“诸位,是自己走。”

“还是我请?”

沈照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灯笼。

“请问。”

城判:“嗯?”

“请的话,管饭吗?”

满屋死寂。

虞清商差点笑出声。

城判脸上的笑,也停了短短一瞬。

沈照雪认真道:

“我身体不好。”

“饿着不好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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