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夜诊敲门

亥时钟响后,整座小镇都醒了。

咚。

咚。

咚。

每一扇门后都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整齐得像有人拿着同一根骨节,在镇上每户人家的门板上慢慢敲过去。

阿渠缩在桌下,死死捂住嘴。

他不敢哭。

可越不敢哭,眼泪越往外涌。

沈照雪站在他前面,脚下踩着那缕黑墨,脸色白得很难看。

那墨不是普通墨。

刚才被他一脚踩住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很浅。

却让人不舒服。

像有人试图在他身上落笔。

陆怀璟一剑斩开墨傀肩头。

墨傀被剑光劈成两半,落地后却没有散,反而化成两滩黑墨,又慢慢爬回一起。

额头上“仁医”二字重新浮现。

虞清商皱眉:“砍不死?”

沈照雪:“像账本。”

虞清商看他。

沈照雪道:“撕一页,还有备份。”

虞清商:“你最近对账本怨念很深。”

“合理。”

墨傀再次抬手。

黑线从袖口飞出,绕过陆怀璟的剑,直接扑向阿渠。

阿渠吓得眼睛都睁大了,却还是没有哭出声。

那副拼命把哭憋回去的样子,比哭本身还让人难受。

沈照雪弯腰捡起地上一张纸。

纸上写着“我没病”。

他把那张纸拍到黑线上。

黑线顿住。

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去。

虞清商眼睛一亮:“字有用?”

沈照雪低头看纸。

纸上的“我没病”三个字晕开了一点,像是被墨线吃掉一角。

“不是字有用。”

陆怀璟道:“是他自己写的才有用。”

沈照雪点头。

阿渠的字,能挡夜诊的墨。

至少能挡一瞬。

虞清商立刻转身:“阿渠,还能写吗?”

阿渠哆哆嗦嗦看着她。

“写……什么?”

沈照雪道:“写你最想说的。”

阿渠嘴唇发白:“我、我不敢。”

“那就写不敢。”

阿渠愣住。

沈照雪把断笔递给他。

“怕也能写。”

阿渠接过断笔,手抖得厉害。

纸铺在地上,他趴在桌下,一笔一画写:

我怕。

字很丑。

墨也不匀。

可那两个字落下的一瞬,地上的黑墨猛地停住。

像一只正在爬行的虫,被人按住了头。

虞清商笑了一声。

“好孩子。”

她把那张纸捡起来,往门口一贴。

外面的敲门声停了半息。

随后,门外传来更多声音。

不是一个。

是很多个。

“夜诊。”

“请开门。”

“病不等人。”

“哭者需治。”

“病者必归。”

声音层层叠叠,温和得让人头皮发麻。

虞清商低声骂:“这仁医堂什么毛病?治哭病,先把人吓哭?”

沈照雪:“可能业绩不好。”

陆怀璟看他:“别站太近。”

沈照雪往后退了半步。

系统竟然松了一口气:“你终于听劝。”

沈照雪:“腿麻。”

系统:“……”

门板开始渗墨。

一缕,两缕,三缕。

黑墨从门缝、窗缝、墙角爬进来,慢慢汇成许多只手。

每一只手的掌心都写着一个字。

诊。

陆怀璟剑气一震,满屋墨手被斩碎大半。

可碎掉之后,它们又重新聚合。

虞清商撑伞护住阿渠,伞面一压,把一只墨手拍在地上。

“这东西靠什么动?”

沈照雪看着墙上的字。

我没病。

我没病。

我没病。

每当墨手靠近,那些字就会变淡一分。

他忽然问阿渠:“你写这些字,是谁教你的?”

阿渠抱着断笔,声音发颤:“妹妹。”

“妹妹叫什么?”

“阿萝。”

阿渠眼泪又掉下来。

“她被带走前说,不能哭,哭了就会被听见。要写,写了他们看不懂。”

沈照雪一顿。

“他们看不懂?”

“嗯。”阿渠抽噎,“阿萝说,夜诊的人听哭声,不看字。”

虞清商眼神一变。

“所以扶风城的人不敢哭,只能写?”

沈照雪看着满墙字。

那么多“我没病”,不是疯话。

是求救。

是这些人唯一敢发出的声音。

外面敲门声越来越急。

阿渠忽然缩了一下。

“他们以前不会敲这么久。”

陆怀璟问:“那会怎样?”

阿渠抖着声音:“敲三下,没人开,就去下一家。”

“今日为什么不走?”

阿渠看向沈照雪。

沈照雪明白了。

因为他踩住了那缕墨。

也因为他是病人。

夜诊盯上他了。

系统小声:“你现在好像很招各种炉、账、诊。”

沈照雪:“闭嘴。”

谢无妄的声音从断链里响起:“门外的东西在闻你。”

沈照雪:“闻什么?”

“病气。”

“它还挑食?”

“它找病人。”

沈照雪看向阿渠:“扶风城最近是不是病人很多?”

阿渠摇头,又点头。

“原来没有这么多。”

“后来仁医堂来了。”

“他们说城里有哭病,哭了会传染。”

“先是孩子。”

“后来是女人。”

“再后来,老人也被带走。”

“现在……现在只要晚上屋里有哭声,他们就来敲门。”

虞清商的脸彻底冷了。

“那不是治病,是抓人。”

阿渠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说是治。”

沈照雪笑了一下。

“不奇怪。”

“吃人的东西,都爱说自己在救人。”

门外墨声忽然静了一瞬。

像是听懂了。

随后,门板上慢慢浮现一行黑字。

病者拒诊。

按律收治。

陆怀璟皱眉:“按谁的律?”

那行字扭曲了一下。

最后变成四个字。

扶风城律。

沈照雪盯着那四个字,忽然问系统:“原书里扶风城有没有城律?”

系统:“没有。”

“仁医堂呢?”

“没有。”

“哭病呢?”

“也没有。”

沈照雪垂眼。

有人在给屠城补理由。

先造病。

再抓人。

再逼到某个点,等谢无妄失控。

到时候,城里死了很多人,所有人都会说——看,魔头屠城。

至于之前谁哭过,谁被带走,谁被写进夜诊册,没人会问。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沈照雪忽然看向阿渠。

“你妹妹被带走多久了?”

“三天。”

“你娘呢?”

“昨晚。”

还有机会。

沈照雪撑着桌沿站直。

陆怀璟一眼看出他的意思:“你要去仁医堂?”

“嗯。”

“不行,外面全是墨傀。”

“那也得去。”

虞清商收起笑:“我同意去。但不能这么出去。”

沈照雪:“虞师姐有办法?”

虞清商摸出一叠纸。

“有。”

沈照雪看着那叠纸,眼皮一跳:“这是什么?”

虞清商微笑:“刚写的。”

沈照雪拿过一看。

第一张:

本人不哭。

第二张:

本人没病。

第三张:

本人只是路过。

第四张:

仁医堂不要脸。

沈照雪:“……”

前三张还算正经。

第四张是她个人发挥。

虞清商理直气壮:“万一有用呢?”

沈照雪把第四张收了起来。

虞清商:“你干什么?”

“留着。”

“你也觉得有用?”

“我觉得解气。”

虞清商笑了。

外面的墨手再次撞门。

陆怀璟一剑横斩,门板终于撑不住,轰然碎开。

门外站着十几个墨傀。

白袍。

无脸。

额上写着“仁医”。

他们整齐地抬头,看向屋里的沈照雪。

下一瞬,所有墨傀额上的字同时变化。

病者。

沈照雪低头看了看自己。

“它们眼光挺准。”

虞清商把纸符往他身上一贴。

本人没病。

纸刚贴上,墨傀齐齐停住。

虞清商眼睛一亮。

“有用!”

下一瞬,纸符慢慢变黑。

上面浮出两个字:

误诊。

沈照雪:“……”

陆怀璟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

虞清商怒了:“它还挺会接话?”

墨傀齐齐抬手。

黑线如雨。

陆怀璟剑光一展,雪亮剑气劈开巷道。

“走!”

虞清商拽起阿渠。

沈照雪刚迈出一步,胸口便被夜风吹得一空。

他身形微晃。

断链一烫。

谢无妄冷声:“右边。”

沈照雪下意识往右避。

一根黑线擦着他的肩头钉进墙里。

墙面瞬间爬满“病”字。

沈照雪低声:“多谢。”

谢无妄:“先活着谢。”

几人冲出屋子。

街上漆黑一片。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可每一扇门前,都站着一个白袍墨傀。

它们整齐敲门。

咚。

咚。

咚。

像一座小镇正在被温柔地处刑。

阿渠死死捂住嘴,不敢看。

沈照雪看着这条街,忽然觉得扶风城的风真冷。

不是天气冷。

是人被关在屋里,连哭都不敢哭。

陆怀璟低声:“仁医堂在哪?”

阿渠颤抖着指向城东。

“那边。”

虞清商把阿渠抱起来。

“抓紧。”

阿渠愣住:“我、我会弄脏你的衣服。”

虞清商道:“我这衣服刚在万药宗沾过炉灰,不差你这点墨。”

阿渠怔怔看着她。

然后小心翼翼搂住她的脖子。

沈照雪看了眼前方。

满街墨傀同时转头。

病者。

病者。

病者。

所有字都指向他。

沈照雪轻轻叹了口气。

陆怀璟问:“怎么?”

沈照雪道:“我就知道。”

“什么?”

“出门前该多喝半碗药。”

陆怀璟:“……”

虞清商忍了忍,没忍住笑。

“现在后悔晚了。”

沈照雪拢紧披风,抬眼看向满街墨傀。

“也不晚。”

他把虞清商那张“仁医堂不要脸”拿出来,往最近一个墨傀脸上一拍。

墨傀停住。

额头上的“病者”慢慢扭曲。

竟真的被那张纸糊住了。

虞清商惊喜:“我的字有用!”

沈照雪看着那张纸。

“可能是实话克邪。”

谢无妄在断链那头笑了一声。

很轻。

“沈照雪。”

“嗯?”

“这次比砸炉有意思。”

沈照雪抬手,把第二张“仁医堂不要脸”贴到另一只墨傀脸上。

“别急。”

“扶风城的脸,还没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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