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别开门,门外不一定是人

那声哭很轻。

轻得像被人捂在掌心里,只漏出一点湿冷的尾音。

小巷里没有灯。

两侧屋檐压得很低,黑暗从巷口往里堆,像一条没有喉咙的兽。

陆怀璟握剑走在最前。

虞清商跟在沈照雪旁边,手里没了原来那把红伞,换了一柄临时买来的青伞。

她很不满意。

“这伞不好看。”

沈照雪:“能挡刀吗?”

虞清商:“能挡雨。”

“那先凑合。”

虞清商:“你对我的法器要求越来越低了。”

沈照雪:“活着的人不该挑剔。”

虞清商哼了一声,却还是把伞往沈照雪那边偏了偏。

沈照雪现在走得不快。

命息归位后,寒症缓了一点,可身体亏空还在。走急了,胸口会发空,像有人从里面抽走一口气。

陆怀璟回头看他。

“要不要等我进去探?”

“不用。”

“你现在不适合进巷。”

“我现在也不适合下山。”

沈照雪扶着墙,慢慢往前走。

“可我已经下来了。”

陆怀璟抿了抿唇,没有再劝,只把剑光压低,照亮脚下。

巷子地面很脏。

不是普通泥污。

是墨。

大片大片黑墨泼在地上,又被脚印踩乱。墙边散落着几张纸,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沈照雪捡起一张。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我不是坏孩子。”

下一张:

“我没有偷灯。”

再下一张:

“不要把我送去夜诊。”

虞清商脸色沉下来。

“夜诊?”

沈照雪想起镇口那张告示。

扶风城封夜。

勿闻哭声。

勿点灯。

勿开门。

他问系统:“原剧情里,扶风城屠城前有夜诊吗?”

系统安静了一下。

“没有详细写。”

“又没有?”

“原书只写谢无妄魔气失控,扶风城一夜成血城。”

沈照雪:“原因呢?”

“正道认定他天生魔性。”

沈照雪笑了一下。

“真省事。”

谢无妄那边忽然没说话。

沈照雪顿了顿:“我不是说你。”

谢无妄懒懒道:“本座还没那么脆。”

“是吗?”

“你不信?”

“你刚才沉默了。”

谢无妄:“……”

沈照雪低头看纸。

“谢无妄。”

“嗯?”

“这次我会查原因。”

断链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谢无妄轻轻嗯了一声。

小巷深处,哭声又响了一下。

比方才近。

陆怀璟抬手,示意他们停下。

前方有一扇门。

门半开。

门口放着一只小小的鞋。

鞋面是蓝布,沾满黑墨。

虞清商低声:“孩子的。”

陆怀璟上前,剑尖轻轻推开门。

吱呀——

屋里空荡荡的。

桌子翻倒,柜门半开,墙上全是墨字。

密密麻麻。

像有人在极度惊恐中不断写同一句话。

“我没病。”

“我没病。”

“我没病。”

沈照雪走进去。

屋内药味很重。

可这药味和万药宗不同,不甜,反而苦涩发臭。

桌下有个小影子缩成一团。

陆怀璟蹲下身:“别怕。”

那孩子猛地往后缩。

“别抓我!”

声音很尖。

沈照雪停住脚步。

虞清商也没动。

陆怀璟放低声音:“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孩子从桌下抬起头。

他大约七八岁,脸上全是墨,手里攥着一截断笔,眼睛红肿,像哭了很久。

“你们不是夜诊的人?”

沈照雪蹲不下去。

他试了一下,膝盖疼得不行,最后干脆扶着桌沿慢慢坐到地上。

陆怀璟立刻伸手:“你——”

沈照雪摆手。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孩子。

“不是。”

孩子盯着他:“你也不像好人。”

沈照雪点头。

“眼光不错。”

孩子:“……”

虞清商噗地一声笑了。

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孩子攥着断笔,小声问:“那你们来干什么?”

沈照雪道:“听见有人哭。”

孩子立刻捂住嘴。

“不准听!”

他眼里又涌出恐惧。

“哭了会被抓走。”

虞清商蹲下来:“谁说的?”

孩子摇头,不敢说。

沈照雪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颗糖。

是阿宝给他的那颗。

他看了糖一眼。

又看了孩子。

最后递过去。

“不收费。”

孩子没接。

沈照雪补充:“也不记账。”

虞清商看他一眼,眼神柔了些。

孩子显然没听懂“记账”,但糖是真的。

他犹豫很久,才伸手接过。

“我叫阿渠。”

沈照雪道:“沈照雪。”

阿渠看了看他苍白的脸。

“你也病了吗?”

沈照雪:“嗯。”

阿渠忽然往后缩:“那你快走!夜诊的人抓病人!”

沈照雪和陆怀璟对视一眼。

虞清商问:“夜诊是什么?”

阿渠嘴唇抖起来。

“城里有病。”

“什么病?”

“哭病。”

他小声说:“小孩子会哭,大人也会哭。哭了的人,就要送去夜诊。”

“夜诊在哪里?”

阿渠摇头:“不知道。去了就回不来。”

他说着说着,又要哭,忙死死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掉。

沈照雪看着他,忽然想起姜小满。

怕到极点的小孩,都很像。

不是不想说。

是不敢哭,不敢喊,不敢求救。

因为求救这件事本身,可能会招来更可怕的东西。

陆怀璟低声:“你家里人呢?”

阿渠眼泪掉得更凶。

“娘去找妹妹。”

“妹妹哭了。”

“他们把妹妹带走了。”

“娘晚上开门,也不见了。”

虞清商脸色彻底冷下来。

沈照雪问:“谁带走你妹妹?”

阿渠颤抖着抬手,指向墙上一处墨字。

那里写着两个字:

仁医。

陆怀璟皱眉:“仁医堂?”

虞清商道:“扶风城有个仁医堂,听说专治疑难杂症。”

沈照雪:“听谁说?”

“话本里。”虞清商理直气壮,“但我看过地方志,确实有。”

沈照雪看着墙上的字。

仁医。

夜诊。

哭病。

谢无妄屠城。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一张刚露出边角的网。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

咚。

咚。

很慢。

很轻。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

阿渠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缩到桌下,死死捂住嘴。

门外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夜诊。”

“听闻此处有哭声。”

“请开门。”

陆怀璟握剑。

虞清商抬起伞。

沈照雪坐在地上,抬头看向门口。

系统声音发紧:“别开。”

谢无妄声音也沉了。

“门外不是活人。”

门外那声音依旧温和。

“开门。”

“病不等人。”

沈照雪忽然笑了一下。

虞清商低声:“你笑什么?”

沈照雪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我在想。”

“这世上怎么这么多东西,喜欢夜里上门讨债。”

敲门声停了一瞬。

下一刻,门缝下方慢慢渗进一缕黑墨。

那黑墨像活的一样,顺着地面朝阿渠爬去。

阿渠吓得发不出声。

沈照雪抬脚,踩住那缕墨。

胸口一痛。

像踩住了什么脏东西的命脉。

门外的温和声音忽然变了调。

“病人不肯就诊。”

“当强行收治。”

沈照雪低头看墨,又看向门口。

“收治?”

他扯了扯唇。

“先挂号了吗?”

虞清商差点笑出声。

陆怀璟剑光骤起。

门外黑影撞门而入。

不是人。

是一具穿着白袍的墨傀,脸上没有五官,只在额头写着两个字。

仁医。

墨傀抬手,袖中飞出数道黑线,直扑阿渠。

陆怀璟一剑斩断黑线。

虞清商伞柄敲上墨傀肩头,竟发出木头碎裂的声音。

沈照雪站在阿渠前面,脸色苍白,却没退。

墨傀歪了歪头。

额头上的“仁医”二字慢慢化开,变成新的字。

药童。

沈照雪眼神瞬间冷下去。

又是这个词。

墨傀喉中发出咯咯声。

“病童。”

“可入夜诊。”

“药童。”

“可入炉。”

阿渠吓得哭出声。

墨傀立刻转向他。

沈照雪抬手,把那张写着“我没病”的纸按到墨傀脸上。

“谁说他有病?”

墨傀动作一顿。

沈照雪声音很轻。

“让他出来。”

“谁?”

“写你的人。”

屋内黑墨骤然沸腾。

墙上所有“我没病”的字同时扭曲。

最后汇成一行新的字。

——扶风夜诊,病者必归。

沈照雪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熟悉。

不是药契。

但很像。

像某种更粗糙、更阴冷的命轨。

系统:“有人在提前写屠城理由。”

话音刚落,远处城门方向忽然响起一声钟。

咚——

亥时到了。

整座小镇,所有门窗同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夜诊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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