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谁倒霉谁入药

戒律堂偏院里跪着一个中年男人。

丹房副执事陈越,脸色灰白,额头全是汗。他跪得很熟练,哭得也很熟练。

沈照雪刚进门,陈越就扑了过来。

“沈师兄!我知错了!我只是一时糊涂!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害你啊!”

沈照雪往旁边一避。

陈越扑了个空,额头差点磕在地砖上。

他僵了一下,又立刻膝行追过去。

“沈师兄!求你饶我一命!我家中还有老母,还有幼弟,我也是被逼的!”

沈照雪站定,看着他。

戒律长老坐在案后,脸色铁青。

陆怀璟站在一旁,目光沉沉。

虞清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盖一下下轻碰杯沿。

她见沈照雪看过来,微微抬眉。

意思很明显:继续,我看着呢。

沈照雪收回视线,看向陈越。

“你说玉令是我借的?”

陈越哭得满脸是泪。

“是!是沈师兄夜里来找我,说要进丹阁拿一样东西,还说陆师兄不会怪罪。我不敢不从啊!”

他说完,又伏地痛哭。

“我只是小小副执事,哪敢得罪亲传弟子!”

周围弟子开始低声议论。

“果然还是沈照雪。”

“他刚洗清一点嫌疑,又翻出来了。”

“我就说他怎么可能无辜。”

沈照雪听着这些声音,忽然笑了。

不大。

但足够让人停下。

陈越抬头,眼底露出一丝不安。

沈照雪问:“我什么时候找的你?”

“亥时三刻。”

“在哪里?”

“丹房后门。”

“我穿什么衣服?”

陈越愣了一下,很快道:“白衣,披着一件灰色斗篷。”

沈照雪点点头。

“我给了你什么?”

陈越咽了咽口水。

“三百灵石。”

沈照雪看向戒律长老:“记下了吗?”

戒律长老皱眉:“你这是何意?”

沈照雪没有答,继续问陈越:“我给你的灵石,用什么装的?”

陈越额头汗更多。

“用……用储物袋。”

“什么颜色?”

“青色。”

“袋口绣什么?”

陈越张了张嘴。

沈照雪温和提醒:“想好了再说。我这人别的没有,仇记得很清楚。”

陈越咬牙:“绣云纹。”

沈照雪笑了。

他笑起来病气很重,唇色淡,眼尾却带一点讥诮。

“陈执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人嫌吗?”

陈越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沈照雪道:“因为我穷。”

屋里一静。

系统:“?”

虞清商茶盖停了。

沈照雪继续:“我院里最值钱的是一只裂了口的药炉,灰色斗篷是三年前宗门发的冬衣,袖口磨得能漏风。至于青色云纹储物袋——”

他顿了顿,看向陆怀璟。

“那是陆师兄亲传弟子份例。”

陆怀璟神色骤沉。

陈越脸色刷地白了。

沈照雪从袖中取出一张账纸,丢到案前。

“你真正收的是三百灵石没错。”

“但不是我给的。”

戒律长老拿起账纸,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是赌坊账目。

陈越欠下巨债,有人替他还了三百灵石。

日期正是丹阁失窃前一日。

虞清商慢悠悠补了一句:“账是我拿到的,别看沈照雪,他穷得很,买不起赌坊掌柜的嘴。”

沈照雪:“……”

这句大可不必。

但效果很好。

刚才还低声议论的弟子都安静了。

陈越慌了,猛地扑向沈照雪。

“沈师兄,我错了!我也是被逼的!他们拿我弟弟威胁我,我没有办法!”

沈照雪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

“你弟弟叫什么?”

陈越僵住。

“什、什么?”

“名字。”

“陈安。”

“住哪?”

“山下陈家村。”

“谁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们蒙面,我真的不知道!”

沈照雪叹了口气。

虞清商顺手把茶盏往账纸角上一压,防止它被风吹走。

沈照雪道:“陈家村三年前就没了。”

陈越整个人僵住。

“你没有幼弟。”

他的声音很轻。

“你只有赌债。”

戒律堂一片死寂。

陈越终于露出真正的恐惧。

“你怎么会……”

话一出口,他脸色惨白。

他说漏了。

陆怀璟闭了闭眼。

那些刚才质疑沈照雪的弟子,一个个表情难看得厉害。

沈照雪看着陈越。

“你送玉盒到我房里时,想过我会被怎么判吗?”

陈越嘴唇发抖,答不上。

沈照雪道:“没有。”

“所以我也不用替你想太多。”

陈越瘫坐在地。

虞清商放下茶盏,看沈照雪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她觉得沈照雪有趣。

现在觉得,这人有点狠。

不是疯狗一样乱咬的狠。

是被人咬到骨头后,转头精准咬回喉咙的狠。

断链那边安静很久。

谢无妄的声音才懒懒响起:“我以为你会心软。”

沈照雪把账纸往回拢了拢,指节因寒症泛红,声音却稳。

“怕死的人,最讨厌别人拿我的命做生意。”

谢无妄笑了一声。

这次笑里没多少戏弄。

“沈照雪,你比我想的缺德。”

沈照雪在心里回:“多谢。”

“不是夸你。”

“我当是了。”

系统小声:“你俩还挺默契。”

沈照雪:“闭嘴。”

戒律长老重重拍案:“陈越!幕后指使是谁?”

陈越浑身一抖。

他抬头,下意识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沈照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人群后方,一个温和白衣弟子站在那里。

周云砚。

陆怀璟身边那个师弟。

周云砚脸色微白,像也被此事震惊。

可他的手指藏在袖中,指节轻轻动了一下。

沈照雪看见了。

谢无妄也看见了。

“他袖里有东西。”

沈照雪没动声色。

陈越刚要开口,忽然捂住喉咙。

一道淡金色细纹从他颈侧浮起。

沈照雪瞳孔微缩。

谢无妄声音骤沉:“退。”

沈照雪立刻后退。

陆怀璟拔剑。

可那金纹比剑更快。

陈越张大嘴,声音挤得破碎。

“不是我……他们说……剧情不能……”

话没说完,淡金纹路骤然亮起。

陈越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擦掉。

没有血。

没有惨叫。

只有一捧灰落在地上。

干净得可怕。

屋内死寂。

茶盏里浮着的茶叶轻轻一沉。

虞清商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戒律长老震惊道:“魔修灭口?”

沈照雪看着那捧灰。

“不是魔气。”

戒律长老皱眉:“你如何知道?”

沈照雪没有解释。

他只是蹲下身,捡起落在灰中的一小截焦黑符纸。

那上面有淡淡金纹,像一笔没写完的字。

谢无妄在他耳边冷笑。

“正道。”

“真干净。”

沈照雪把符纸收进袖中,抬头看向人群里的周云砚。

周云砚垂下眼,神色悲悯。

“陈执事……死得太突然了。”

沈照雪笑了一下。

“是啊。”

他声音不高。

“突然得像有人怕他说完。”

周云砚脸色终于变了半分。

陆怀璟也看向他。

周云砚轻声:“沈师兄这是怀疑我?”

沈照雪慢慢站起身。

肩头伤口被牵动,脸色更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不。”

周云砚松了一口气。

沈照雪继续:“我只是发现,周师弟每次出现,都会有人死。”

满堂皆静。

周云砚的笑僵住。

沈照雪看着他,声音轻轻的。

“挺巧。”

陆怀璟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终于看向周云砚,眼里第一次没有全然的信任。

“云砚。”

周云砚脸色微白:“陆师兄?”

陆怀璟道:“你方才为何在这里?”

周云砚静了一瞬,很快低头:“听闻陈执事被押来,我担心牵涉陆师兄旧药,所以来看看。”

沈照雪轻轻啊了一声。

周云砚看向他。

沈照雪道:“周师弟挺忙。”

“丹阁有你,药庐有你,死人现场也有你。”

“你这不是内门弟子。”

他顿了顿,真诚道:

“你是玄微宗地缚灵吧。”

虞清商没忍住,茶水险些喷出来。

几个弟子表情抽搐,想笑又不敢。

周云砚脸上温和终于险些挂不住。

“沈师兄慎言。”

“我很慎。”沈照雪道,“不然我刚才就说你克人了。”

系统:“……”

谢无妄低笑出声。

“这句缺德。”

沈照雪:“承让。”

戒律堂里的气氛终于从压抑变得诡异。

周云砚被这句堵得半晌不能接话。

陆怀璟看着沈照雪,眼神复杂到极点。

从前沈照雪也会闹。

可那种闹,是绝望地索取一点回应。

现在不一样。

他明明脸色苍白,伤口渗血,却像一把被磨得很薄的刀,轻轻一划,就能把所有人端着的体面割开。

戒律长老沉着脸:“今日之事,暂且封存。陈越之死,戒律堂会查。”

沈照雪抬头。

“长老。”

戒律长老看他:“又如何?”

沈照雪举了举那截焦黑符纸。

“这东西,我能拿走吗?”

“不行。”

沈照雪想了想,点头。

“那我偷走。”

戒律长老:“……”

满堂死寂。

虞清商终于笑出了声。

沈照雪咳了一声,似乎也知道这话不太合适,又补了一句。

“开个玩笑。”

戒律长老额角跳了一下。

“沈照雪!”

“弟子在。”

“滚回照雪峰养伤!”

沈照雪收好符纸,礼数周全。

“多谢长老。”

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忽然有个弟子低声道:“他……好像真的变了。”

另一个弟子小声:“变得更气人了。”

虞清商经过他们身侧,笑着接了一句:“但也更像活人了,不是吗?”

那弟子哑住。

雪落在偏院外。

陆怀璟看着沈照雪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从前很多次。

沈照雪也这样走过。

只是那时,他总会回头看他。

这一次,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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