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接风宴
接风宴摆在分堂门口的院子里。没有红绸，没有高台，几张旧木桌拼在一起，凳子是长短不一的竹椅，看起来随意，却把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天色刚擦黑，一件奇事发生了。
漫天纷扬的鹅毛大雪，在触碰到照雪峰顶之前，忽然悬停了。无数雪花不再坠落，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起，在半空中分解成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光点。这些光点不似凡火，冷冷地亮着，幽幽地飘满了整个小院，落在众人的肩头、发梢，却不带一丝寒意。
“雪……雪停了？”净圆仰着头，小手去抓那些光点，触手冰凉，却在掌心化作一股清流，让他冻得发僵的脚趾都暖和了起来。
渠娘从扶风城捎来的那坛米酒，被青弥眼疾手快抱在怀里。虞清商也不客气，顺手抢过酒坛，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碗。陆怀璟在灶台边忙活，糖醋排骨刚出锅，油光锃亮；清炒时蔬因为火候没掌握好，带了一股子焦糊味；菌菇汤炖得奶白，香气混着满院的萤火，飘得格外远。
谢无妄被沈照雪从药庐拉出来时，脚步顿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银色的光点。这光比三百年前更亮了，以前它照的是杀戮和征战，现在照的却是满院的饭菜香。天道说他是灾星，可这光却愿意为他停驻。他站在门槛边，下意识地想把袖口往下扯，遮住手腕上那道天刑链勒出的旧痕，可那些光点却像长了眼睛，顺着他的衣袖往上爬，落在那道狰狞的旧疤上。痒。那处被锁链磨了三百年的伤口，竟然在光点的包裹下传来一种久违的、酥麻的舒适感。
“愣着干什么？”沈照雪回头看他，手里还端着两碟刚拌好的凉菜，“找个地方坐。”
谢无妄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跑来跑去的小沙弥身上——净圆正踮着脚往桌上摆碗筷，每摆一只，就要偷偷抬眼往他这边瞟一下。但这一次，小沙弥眼里没有了紧张，只有满心的惊奇。三百年了，终于没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了。
他在沈照雪旁边的竹椅上坐下，动作很轻，竹椅“嘎吱”响了一声。净圆手里的筷子差点脱手，但这次小和尚没躲，只是看着落在筷子上的光点，咯咯笑了起来。
沈照雪把筷子递给谢无妄，顺手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青弥歪在对面的竹椅上，手里转着那串朱果，忽然把其中一颗抛过来。
“接着。”
谢无妄抬手接住。果子还带着妖界特有的微凉，表皮光滑，红得透亮。光点落在他的手背上，与朱果的红相映成趣。他本来想说自己不吃甜食，可沈照雪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低头嗅了嗅，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冲散了鼻尖那股陈旧的血腥味。这味道，比禁地里的铁锈味好闻得多。
陆怀璟端着最后一道汤过来，在谢无妄面前放下一只空碗，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菌菇汤。热气腾腾地熏上来，谢无妄愣了一下。以前在禁地，他连喝水的碗都是破的，还要去接石壁上的冷凝水。他看着这只白瓷青边的碗，完好无损，还冒着热气。现在，这只碗是给他的。
“趁热喝。”陆怀璟说得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也没带敌意。
席间，众人聊起正事。
虞清商把一卷册子摊在桌上，指尖点着上面的名字：“扶风城、灵台寺、万药宗——旧神祠的净化进度比预想的要快。除了荒山那座核心的，其余几处边角料，再有半月就能清理干净。”
“天外天那边有消息了。”青弥咬了一口朱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我找到妖皇断角的另一截残片，上面的纹路和照雪灯的星图对上了。残笔最后那截笔芯，就藏在天外天废墟的最深处。”
听到“天外天”三个字，谢无妄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碗里的汤面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那地方是他噩梦的源头，是天道给他设下的最终陷阱。他抬起头，看向沈照雪的侧脸，那些光点正栖息在沈照雪的睫毛上，像星辰碎屑。你是照雪真君，我是你的刀。刀断之日，便是光归之时。
膝头一沉，沈照雪的手按了上来。那只手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谢无妄绷紧的脊背悄无声息地松了些。
“天外天……”陆怀璟皱眉，“那是献祭阵的核心，进去九死一生。”
“总要有人去。”沈照雪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谢无妄唇边。
谢无妄看着那勺汤，又抬头看看沈照雪。周围的人都在说话，没人觉得这一幕有什么不对。青弥在和虞清商争论话本里的情节，净圆在偷吃杏脯，净尘在给他添茶。魔头不配坐在这里——这句话在他脑中盘旋了三百年，此刻却像阳光下的积雪，悄无声息地化了。他张了张嘴，把那勺汤喝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四肢。
“什么时候动身？”谢无妄问，声音有些哑。
“等你的骨头长好。”沈照雪收回勺子，自然地夹了一筷子那盘焦糊的青菜，放进他碗里。
谢无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衣——禁地的旧袍，虽然洗过，破口处还留着天刑链磨出的毛边。这衣服该换了。他把那盘焦糊的青菜吃干净了，反正也不难吃。
饭吃到一半，青弥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仰着脖子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眼神飘忽地看向沈照雪：“说真的，照雪真君什么时候办喜酒？”
“照雪真君”四个字一出，满院皆静。连净圆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过来。
谢无妄一口茶呛了出来。他捂着嘴咳嗽，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真君——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他死寂的心湖。他这种被天道钉死在“恶”字上的人，也配站在真君身侧么？可沈照雪刚才说“快了”。他在脑海里描摹这两个字的样子，竟比那天外天的星图还要让他心惊肉跳。
沈照雪在旁边给他拍背，动作不紧不慢，转头对青弥道：“快了。等把残笔拆了，给五界补上这场喜酒。”
“这可是你说的！”青弥指着沈照雪，笑得一脸坏相，“到时候本少主得坐主桌，还得喝你三坛米酒！”
“好，三坛。”沈照雪应了。
谢无妄还在咳嗽，但没再反驳。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心里那股堵了三百年的大石头忽然就松动了一角。
“喂。”青弥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魔域少君，你打算给聘礼不？别告诉我你穷得只剩那几根破链子。”
谢无妄冷冷扫他一眼。穷？他看了沈照雪一眼——本座的东西，从来都是给他留的。“本座的东西，都是他的。”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真理。
青弥啧啧两声，回头对虞清商说：“听见没？这年头，魔头都比你有钱。”
虞清商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走了。
宴席散时，月色已深。
青弥喝多了，趴在桌上耍赖不肯走，被陆怀璟拎回了分堂。净圆和净尘收拾碗筷，小沙弥还在念叨刚才听到的“真君”二字，被净尘轻轻敲了一下脑袋。
院子里安静下来。那些银色的光点并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像一层温柔的薄纱，笼罩着整座山峰。
谢无妄还坐在那儿，看着石桌上的一片狼藉。杯盘狼藉，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热闹。他以前待的地方，要么死寂，要么血腥，从来没像今晚这样——有人笑，有人闹，有人为了一盘炒焦的青菜互相嫌弃。
“在想什么？”沈照雪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那把旧伞。光点在伞面上停留，银光流转。
谢无妄顿了顿，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在想扶风城那天的雨。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满城的人都喊着要杀他。那时候，你站在我前面。沈照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劈开黑暗的光——你说，“他叫谢无妄”。就那一句话，他撑了三百年。那些被锁链勒出血的日夜，那些在黑暗里无声嘶吼的时刻，都因为这一句话，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他转过头，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竟然显得有些柔和。
“今天这顿饭，比那句话实在。”谢无妄低声说。因为它有温度，有味道，有人气。
沈照雪笑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无妄手腕上那道旧疤，那里的皮肤已经长好了，不再狰狞。光点停在那个位置，像一颗小小的、永不熄灭的星。
“以后天天有饭吃。”他说。
谢无妄看着他，良久，极轻地“嗯”了一声。好。以后天天有饭吃。
夜风拂过院中的老松，松针簌簌作响。净圆从窗缝里偷偷往外看，看见那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满山的光点为他们照亮回家的路。
小和尚眨了眨眼，心想：原来神仙和魔头，吃饭的时候长得都一样啊。而且，神仙回来了，冬天也就过去了。
天色刚擦黑，一件奇事发生了。
漫天纷扬的鹅毛大雪，在触碰到照雪峰顶之前，忽然悬停了。无数雪花不再坠落，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起，在半空中分解成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光点。这些光点不似凡火，冷冷地亮着，幽幽地飘满了整个小院，落在众人的肩头、发梢，却不带一丝寒意。
“雪……雪停了？”净圆仰着头，小手去抓那些光点，触手冰凉，却在掌心化作一股清流，让他冻得发僵的脚趾都暖和了起来。
渠娘从扶风城捎来的那坛米酒，被青弥眼疾手快抱在怀里。虞清商也不客气，顺手抢过酒坛，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碗。陆怀璟在灶台边忙活，糖醋排骨刚出锅，油光锃亮；清炒时蔬因为火候没掌握好，带了一股子焦糊味；菌菇汤炖得奶白，香气混着满院的萤火，飘得格外远。
谢无妄被沈照雪从药庐拉出来时，脚步顿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银色的光点。这光比三百年前更亮了，以前它照的是杀戮和征战，现在照的却是满院的饭菜香。天道说他是灾星，可这光却愿意为他停驻。他站在门槛边，下意识地想把袖口往下扯，遮住手腕上那道天刑链勒出的旧痕，可那些光点却像长了眼睛，顺着他的衣袖往上爬，落在那道狰狞的旧疤上。痒。那处被锁链磨了三百年的伤口，竟然在光点的包裹下传来一种久违的、酥麻的舒适感。
“愣着干什么？”沈照雪回头看他，手里还端着两碟刚拌好的凉菜，“找个地方坐。”
谢无妄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跑来跑去的小沙弥身上——净圆正踮着脚往桌上摆碗筷，每摆一只，就要偷偷抬眼往他这边瞟一下。但这一次，小沙弥眼里没有了紧张，只有满心的惊奇。三百年了，终于没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了。
他在沈照雪旁边的竹椅上坐下，动作很轻，竹椅“嘎吱”响了一声。净圆手里的筷子差点脱手，但这次小和尚没躲，只是看着落在筷子上的光点，咯咯笑了起来。
沈照雪把筷子递给谢无妄，顺手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青弥歪在对面的竹椅上，手里转着那串朱果，忽然把其中一颗抛过来。
“接着。”
谢无妄抬手接住。果子还带着妖界特有的微凉，表皮光滑，红得透亮。光点落在他的手背上，与朱果的红相映成趣。他本来想说自己不吃甜食，可沈照雪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低头嗅了嗅，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冲散了鼻尖那股陈旧的血腥味。这味道，比禁地里的铁锈味好闻得多。
陆怀璟端着最后一道汤过来，在谢无妄面前放下一只空碗，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菌菇汤。热气腾腾地熏上来，谢无妄愣了一下。以前在禁地，他连喝水的碗都是破的，还要去接石壁上的冷凝水。他看着这只白瓷青边的碗，完好无损，还冒着热气。现在，这只碗是给他的。
“趁热喝。”陆怀璟说得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也没带敌意。
席间，众人聊起正事。
虞清商把一卷册子摊在桌上，指尖点着上面的名字：“扶风城、灵台寺、万药宗——旧神祠的净化进度比预想的要快。除了荒山那座核心的，其余几处边角料，再有半月就能清理干净。”
“天外天那边有消息了。”青弥咬了一口朱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我找到妖皇断角的另一截残片，上面的纹路和照雪灯的星图对上了。残笔最后那截笔芯，就藏在天外天废墟的最深处。”
听到“天外天”三个字，谢无妄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碗里的汤面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那地方是他噩梦的源头，是天道给他设下的最终陷阱。他抬起头，看向沈照雪的侧脸，那些光点正栖息在沈照雪的睫毛上，像星辰碎屑。你是照雪真君，我是你的刀。刀断之日，便是光归之时。
膝头一沉，沈照雪的手按了上来。那只手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谢无妄绷紧的脊背悄无声息地松了些。
“天外天……”陆怀璟皱眉，“那是献祭阵的核心，进去九死一生。”
“总要有人去。”沈照雪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谢无妄唇边。
谢无妄看着那勺汤，又抬头看看沈照雪。周围的人都在说话，没人觉得这一幕有什么不对。青弥在和虞清商争论话本里的情节，净圆在偷吃杏脯，净尘在给他添茶。魔头不配坐在这里——这句话在他脑中盘旋了三百年，此刻却像阳光下的积雪，悄无声息地化了。他张了张嘴，把那勺汤喝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四肢。
“什么时候动身？”谢无妄问，声音有些哑。
“等你的骨头长好。”沈照雪收回勺子，自然地夹了一筷子那盘焦糊的青菜，放进他碗里。
谢无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衣——禁地的旧袍，虽然洗过，破口处还留着天刑链磨出的毛边。这衣服该换了。他把那盘焦糊的青菜吃干净了，反正也不难吃。
饭吃到一半，青弥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仰着脖子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眼神飘忽地看向沈照雪：“说真的，照雪真君什么时候办喜酒？”
“照雪真君”四个字一出，满院皆静。连净圆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过来。
谢无妄一口茶呛了出来。他捂着嘴咳嗽，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真君——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他死寂的心湖。他这种被天道钉死在“恶”字上的人，也配站在真君身侧么？可沈照雪刚才说“快了”。他在脑海里描摹这两个字的样子，竟比那天外天的星图还要让他心惊肉跳。
沈照雪在旁边给他拍背，动作不紧不慢，转头对青弥道：“快了。等把残笔拆了，给五界补上这场喜酒。”
“这可是你说的！”青弥指着沈照雪，笑得一脸坏相，“到时候本少主得坐主桌，还得喝你三坛米酒！”
“好，三坛。”沈照雪应了。
谢无妄还在咳嗽，但没再反驳。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心里那股堵了三百年的大石头忽然就松动了一角。
“喂。”青弥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魔域少君，你打算给聘礼不？别告诉我你穷得只剩那几根破链子。”
谢无妄冷冷扫他一眼。穷？他看了沈照雪一眼——本座的东西，从来都是给他留的。“本座的东西，都是他的。”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真理。
青弥啧啧两声，回头对虞清商说：“听见没？这年头，魔头都比你有钱。”
虞清商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走了。
宴席散时，月色已深。
青弥喝多了，趴在桌上耍赖不肯走，被陆怀璟拎回了分堂。净圆和净尘收拾碗筷，小沙弥还在念叨刚才听到的“真君”二字，被净尘轻轻敲了一下脑袋。
院子里安静下来。那些银色的光点并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像一层温柔的薄纱，笼罩着整座山峰。
谢无妄还坐在那儿，看着石桌上的一片狼藉。杯盘狼藉，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热闹。他以前待的地方，要么死寂，要么血腥，从来没像今晚这样——有人笑，有人闹，有人为了一盘炒焦的青菜互相嫌弃。
“在想什么？”沈照雪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那把旧伞。光点在伞面上停留，银光流转。
谢无妄顿了顿，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在想扶风城那天的雨。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满城的人都喊着要杀他。那时候，你站在我前面。沈照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劈开黑暗的光——你说，“他叫谢无妄”。就那一句话，他撑了三百年。那些被锁链勒出血的日夜，那些在黑暗里无声嘶吼的时刻，都因为这一句话，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他转过头，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竟然显得有些柔和。
“今天这顿饭，比那句话实在。”谢无妄低声说。因为它有温度，有味道，有人气。
沈照雪笑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无妄手腕上那道旧疤，那里的皮肤已经长好了，不再狰狞。光点停在那个位置，像一颗小小的、永不熄灭的星。
“以后天天有饭吃。”他说。
谢无妄看着他，良久，极轻地“嗯”了一声。好。以后天天有饭吃。
夜风拂过院中的老松，松针簌簌作响。净圆从窗缝里偷偷往外看，看见那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满山的光点为他们照亮回家的路。
小和尚眨了眨眼，心想：原来神仙和魔头，吃饭的时候长得都一样啊。而且，神仙回来了，冬天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