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雪灯帖

照雪峰顶停雪的消息,是跟着风一起散出去的。

头天夜里还飘着碎雪,天刚蒙蒙亮,山脚下的农户推开门,一脚踩进满鞋帮子的银白光点里。那东西不像雪,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点暖意,像是有人在石板底下点了一盏不会灭的灯。扶风城的渠娘正在院子里晒杏脯,一片光点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抬头一看,照雪峰方向正漏下一道极淡的银光,不偏不倚罩在她家那棵老杏树上。

“阿渠,”渠娘把杏脯翻了个面,冲屋里喊,“把门口那破灯笼换了——照雪峰的雪停了,该点灯了。”

消息传到玄微宗的时候,陆怀璟刚把剑堂的旧案卷宗垒齐。他推开窗,一群银白光点从照雪峰方向飘过来,落在剑堂的飞檐上,积了薄薄一层,像霜,却不冻手。他合上卷宗,提笔给灵台寺发了封传讯符,上面只写了几个字:雪停,灯亮,归。符纸刚飞出去,回符就撞了回来,更短——塔门开着,茶备好了。

青弥收到消息的方式最离谱。他正蹲在妖皇殿屋顶上修瓦片,那群光点跟赶集似的往他袖子里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瓦片直接掉下去,砸在正路过的小妖脑袋上。“愣着干嘛!”青弥从屋顶跳下来,“去把库存那几车朱果全拉出来,还有那坛埋了好些年的醉龙涎,统统搬出来!”

“少主,那是给老祖宗备的……”小妖捂着脑袋嗷嗷叫。

“现在用上了!”青弥眼睛亮得很,“照雪真君回来了,本少主的喜酒得喝到明年开春!”

五湖四海的旧神祠,在这一刻像是听到了同一个声音。没有僧侣去点灯,那些沉寂了太久的灯盏自己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银光顺着命轨星图流淌,漫过荒山,漫过灵台寺的塔尖,漫进扶风城每一条小巷。百姓们不懂什么叫“真君归位”,他们只看见门口挂的灯笼突然亮了,亮得特别稳,不像以前那样风一吹就晃。渠娘把新蒸的米糕摆出来,阿渠把小柳那只小碗擦得锃亮,搁在窗台上。他们不知道这叫什么大典,只知道那年冬天有个穿白衣的人路过,给他们留了杏脯,还说“哭不是病”。现在雪停了,那人肯定是回来了。

照雪峰分堂里,虞清商被各地飞回来的消息埋了。她捏着笔杆子,看看扶风城送来的信,又看看灵台寺那张写着“茶备”的留影符,眉头拧成疙瘩。“这请帖怎么写?”她拿笔敲着桌子,“写‘照雪真君沈道友定于腊月初三举办回归大典’?太酸了,不像你。写‘沈照雪喊你们来喝酒’?又太糙了。”

沈照雪端着盏冷茶从药庐那边过来,靠在门框上,说简单点就行。雪停了,灯亮了,想来的就来,不想来的也不用勉强。

“这跟没说有区别吗?”虞清商瞪他。

“有。这次不用审人。不用审谢无妄屠没屠城,不用审明寂该不该开口,不用审药情册是真是假。来的人就是来喝酒的,不是来开堂的。”

虞清商愣了一下,手里的笔转了两圈,落笔只写了一行字:照雪峰雪停,旧神祠灯亮。腊月初三,备杏脯米酒,不记账。她把纸举起来给沈照雪看,沈照雪点了点头。虞清商嘴角一勾,又在角落里补了一行小字——来的带张嘴就行,非要带礼物的,带把破伞,旧神专收破伞,修不好的那种。

“那句删了。”

“落笔无悔。”虞清商弹指一挥,那张纸化作无数光点,顺着照雪灯淌出的银光往五界各地飞去。

那张雪灯帖飞出去的当晚,整个修真界就炸了锅。

扶风城方向,渠娘把最后一块杏脯塞进包袱,拉着阿渠就往马车上爬。“娘,咱不带这么急的吧?这才腊月初一。”阿渠看着黑压压往城外涌的人流,有点懵。“傻小子!”渠娘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你以为去照雪峰是去邻居家串门?那是去见活菩萨!去晚了连山脚下的土都踩不着!”于是通往中州的官道上,一辆辆牛车、马车、甚至驴车挤成了一锅粥。扶风城的百姓们也不用法术,就这么推着车、扛着米,浩浩荡荡地往山里赶,那场面比过年还热闹。

玄微宗那边,陆怀璟刚把剑堂的飞剑清点完,就听见山门外一阵响动。他走出去一看,寒惊尘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道袍,正站在山门前,手里拿着把扫帚,一脸严肃地指挥弟子们打扫。“师叔,您这是……”“扫雪。”寒惊尘面无表情,“真君回来,不能让他踩脏了。”陆怀璟嘴角动了动,看着自家师尊把照雪峰那条山路扫得连一片叶子都没剩下,甚至还想把两边的杂草也拔了。

灵台寺方向,明寂收到帖子时正在扫塔。他看着那行“不记账”的字,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小沙弥说:“走吧,去帮忙。”小和尚背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干粮。两人一路往中州走,也不御剑,就那么一步步走着。沿途遇到被残笔祸害过的村庄,村民们看见明寂那身袈裟,纷纷跪下磕头。明寂只是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继续赶路。“佛子,”净圆小声问,“咱们这算是去参加婚礼吗?”明寂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是去还愿。也是去护法。”

妖界那边,青弥的动作最快。他不仅拉了几十车的朱果和灵酒,还把妖皇殿门口那两头镇宅的麒麟石像都搬上了车。“少主,这玩意儿搬去干嘛?”小妖气喘吁吁地问。“镇宅啊!”青弥理直气壮,“沈照雪那破药庐门口太空了,放两头狮子镇着,显得气派!本少主去喝喜酒,不能丢了面子!”于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妖族车队,载着酒、果子和两头巨大的石狮子,轰隆隆地碾压过中州大地,吓得路过的修士纷纷避让。。

药庐里,谢无妄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些光点掠过屋檐,像一群归巢的雀。有一粒落在他的袖口上,温温的,像沈照雪刚才那杯茶的温度。“你这帖子,跟当年在扶风城贴翻案榜一样随便。”

“翻案榜有用。”沈照雪站在院子里,看着光点散入夜色,“请帖也一样。想来的拦不住,不想来的请不来。”

谢无妄没再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旧疤,现在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从扶风城的城门榜到灵台寺的翻案卷,再到今天这张纸——天道写他是魔,沈照雪就一笔一笔替他改回来。那些账,那些血,那些被钉死的罪名,终于在这一刻随着漫天的光点一起散了。

“走吧。”沈照雪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天冷,药该热了。”

谢无妄把袖口上那粒光点轻轻掸落在门槛边,转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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