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真君归位

寒惊尘赶到的时候,照雪峰顶的禁制已经被轰开了第三个缺口。

这位玄微宗的剑尊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只是宽衣大袖在风雪中猎猎飞扬,比三百年前似乎更冷了几分。他身后跟着陆怀璟和几位仙盟长老,众人看着药庐前那个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的背影,心中皆是一沉。

谢无妄变了。

三百年前,他虽偏执阴郁,但眼底尚存一丝活气,像一把藏在鞘中偶尔会嗡鸣的凶剑。而如今,他坐在那片废墟里,周身魔气凝如实质,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他不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在守墓——守着他自己,和那盏灯。

“谢无妄。”寒惊尘开口,声音如剑锋般清冷,“把路让开。”

谢无妄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是周身那股化神境巅峰的威压更重了,连飘落的雪花在他周身三尺处都会瞬间化为齑粉。

“让开?”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砾石在摩擦,“这是照雪峰。是他的家。你们这群外人,凭什么进来?”

“你疯了!”虞清商从雪堆里爬出来,顾不得拍去身上的雪,指着谢无妄骂道,“那是沈照雪!那是照雪真君!全天下都在等他回来!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着不让见!”

“我算什么东西?”谢无妄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红色的瞳孔里杀意显露。他看着虞清商,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衣摆无风自动周围运转着浓厚的魔气。

在他即将出手的一瞬间,那盏照雪灯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山下,无数道金色的流光忽然从四面八方升起。那是信仰,是三百年间,从扶风城到玄微宗,从灵台寺到妖界边境,亿万生灵在每一个沉雪节对着照雪庙供奉的虔诚。

这些光点原本只是虚幻的信仰之力,但此刻,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化作无数金色的萤火,逆流而上,疯狂地涌向照雪峰顶。

“那是……”陆怀璟抬头,瞳孔骤缩。

漫天金芒,如百川归海,无视了谢无妄布下的禁制,无视了寒惊尘的剑气,争先恐后地、义无反顾地钻进那盏青铜灯的灯芯里。

“嗡——”

一声清脆的嗡鸣,像是沉睡了三千年的古钟被敲响。

青铜灯身上的裂纹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那些铜绿在金光的冲刷下褪去,露出古朴而神秘的纹理。灯芯里的那点微光,像是被浇了油的火苗,轰然暴涨。

银白色的光柱直冲云霄,将照雪峰顶的暴雪硬生生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阳光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正好落在那盏灯上。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光。

除了光,什么都没有。

但在那刺目的圣光之中,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勾勒出来。

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墨发如瀑,垂至腰际。

那张脸,清冷,疏离,眉眼间带着一种看透轮回的淡漠,却又在睁开眼的瞬间,流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

沈照雪回来了。

他没有像三百年前那样单薄如纸,病气缠身,也没有像灯芯里那个虚影那样虚弱。他站在光里,身姿挺拔,气息沉稳,周身流转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性光辉。

“真君……”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哪些前来祭拜的修真者凡人全都跪下了。

寒惊尘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只是深深地弯下了腰。

青弥从骡子上跳下来,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虞清商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陆怀璟红着眼眶,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只有谢无妄,还跪坐在原地。

他仰着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百年了,他守着这盏灯,喂了三百年药,骂了三百年脏话,做了三百年噩梦。现在,梦里的人就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沈照雪低头,看着那个跪坐在地上的男人。

谢无妄老了么?不,修真之人驻颜有术,他依旧是那张俊美阴郁的脸,只是那双红瞳里积攒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沉重得让人心疼。他的墨袍破破烂烂,身上满是新旧交错的伤疤,连那头银发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像是在风雪里枯槁了三百年的枯草。

沈照雪伸出手,指尖还带着新生的微光,轻轻落在谢无妄的头顶。

“辛苦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谢无妄一直强撑着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断了。

他猛地抓住沈照雪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捏碎。但他抬头看着那双眼睛,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三百年的哽咽。

“我回来了。”沈照雪反手握紧他,把人从地上拉起来,“让你久等了。”

“三百年……”谢无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答应过,回来成婚。”

“嗯。”沈照雪点头,看着他,眼底有了一丝笑意,“所以,你还绑不绑了?”

谢无妄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黑得像锅底。他狠狠地把人往怀里一拽,死死地抱住,下巴抵在沈照雪的颈窝处,咬牙切齿:“绑!不仅要绑,还要锁起来!锁在药庐里,谁也不准看!”

沈照雪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也没挣扎,只是任由他抱着。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

青铜灯静静立在一旁,灯焰安稳地跳动着,不再微弱,不再颤抖。

照雪峰顶的风雪停了。

春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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