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红妆

真君归位的圣光缓缓收敛,照雪峰顶恢复了往日的清寂,但空气里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沈照雪回来了,不再是灯芯里那个小小的虚影,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体温微凉的实体。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新生的微光,适应着这具失而复得的躯壳。

谢无妄依旧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三百年欠下的触碰一次性补齐。那双红瞳里翻涌的暴戾还未完全褪去,此刻却混进了一点近乎茫然的委屈,看起来有些滑稽。

“手断了。”沈照雪皱眉,想把手抽回来,却没用什么力气。

“断了也是我的。”谢无妄冷哼一声,非但没松,反而用另一只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发顶,像只护食的凶兽,“三百年,你欠我的。”

寒惊尘站在不远处,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收回了剑气,转身对身后的陆怀璟道:“把东西取出来。”

陆怀璟应声,从储物袋中郑重地取出两个长条形的木盒。盒子是玄微宗最好的沉木所制,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是……”沈照雪看向来人。

“婚服。”谢无妄替他回答了,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攒了很久,托寒惊尘找绣娘做的。”

他松开一只手,接过木盒,有些笨拙地打开盒盖。

没有想象中那种俗艳的大红色,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红。

一袭是如凝血般的深红,衣料是天外天陨铁丝混织的墨锦,厚重、肃杀,只有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纹,那是照雪灯的纹路。这是给谢无妄的。

另一袭是如初雪映霞的浅红,像是冬日朝阳透过薄雾洒在雪地上的颜色,衣料轻盈,用的是扶风城最好的丝绸,袖口绣着朵雪花。这是给沈照雪的。

“不是什么名贵料子。”谢无妄别开视线,耳根却有点泛红,“用不着那些花里胡哨的。结实,耐穿就行。”

沈照雪看着那两套婚服,愣了许久。他想起三百年前,他还是旧神时,穿着一身素白,在漫天金雷里赴死。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再有人记得他该穿什么。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问。

“从你变成灯的那天起。”谢无妄说得理所当然,“接些杂活,攒一点,再攒一点。本来想做得更好看些,但我手笨,绣娘问我样式,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喜欢就算了,我们穿常服也行。”

沈照雪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件浅红的衣袍。布料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谢无妄的魔气残留。

“喜欢。”他说。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解咒,谢无妄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那股化神境巅峰的威压也尽数收敛,变回了那个虽然阴郁但至少像个活人的谢无妄。

接下来的几日,照雪峰热闹得像过年。

渠娘带着扶风城的妇女们占据了药庐前的空地,红绸、针线、剪子铺了一地。她们不会什么高深的阵法,只会凭着心意,把婚服再细细地熨烫一遍,把袖口的花纹再加固几针。

“真君这身太素了。”渠娘拿着针线,看着沈照雪,“要不要加两颗珠子?女婿那身黑里透红,倒是威风。”

沈照雪还没说话,谢无妄先开口了:“不许加。他就这样好看。”

渠娘笑着啐了一口:“看你那点出息,怕别人抢了你的真君去?”

谢无妄冷哼一声,没反驳,只是默默把沈照雪往身后护了护,眼神警惕地盯着那些拿着针线围着转的妇女,生怕她们把沈照雪给拆吃了。

青弥成了最大的采购员。他骑着骡子,今天跑妖界搬来几坛最好的醉龙涎,明天跑药王谷扛来几篓灵果,后天又不知从哪摸来一对上好的夜明珠,非要嵌在药庐门口当灯笼。

“本少主这喜酒,不能寒酸!”他嚷嚷着,“虽然只有两桌,但排场必须够!”

虞清商在分堂里没日没夜地写话本。她把这次大婚当作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是新的开始。她写沈照雪如何在灯芯里长大,写谢无妄如何在雪地里守灯,写三百年间那些没回来的名字。她的笔尖很重,但字里行间,第一次有了暖意。

明寂带着净尘和净圆来了。净圆穿着一身崭新的僧袍,手里捧着一束野花,那是他在山崖下采的,最艳的一朵递给了沈照雪。

“沈施主,”净圆仰着头,小脸红扑扑的,“祝你成婚快乐。净尘师兄说,以后不用再扫雪了,因为春天来了。”

沈照雪接过花,摸了摸小和尚的光头。

寒惊尘依旧在扫石阶。只是他扫得更仔细了,连石缝里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他在山门外的那棵老松树下,挂上了一丈红绸。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个曾经跪在雪地里的少年——路扫干净了,你可以回来了。

吉日,腊月初五。

天还没亮,谢无妄就醒了。

他换上衣袍,深红的墨锦衬得他肤色冷白,那双总是阴郁的红瞳,在红色的衣领映衬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妖冶与贵气。他站在铜镜前,笨手笨脚地系着领口的扣子,怎么也系不好。

沈照雪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过来。”他无奈地招手。

谢无妄立刻乖顺地走过去,低下头,像个等着被梳毛的大型犬。沈照雪帮他整理衣襟,把褶皱抚平,又把那几缕不听话的银发别到耳后。

“我是不是很丑。”谢无妄忽然闷声问。

沈照雪动作一顿,抬头看他。镜子里的人,眉眼依旧锋利如刀,但此刻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卑微。这个曾经把天道踩在脚下的魔头,此刻竟然在担心自己配不上这身红衣。

“不丑。”沈照雪说,“很漂亮。”

谢无妄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轮到沈照雪换衣。那袭浅红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像是把晨曦穿在了身上。他本就清冷,此刻被这柔和的红色一衬,少了几分神性的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的温润。

两人相对而立。

一深红,一浅红。

一冷峻,一清隽。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彼此眼中映出的对方。

“走吧。”沈照雪伸出手。

谢无妄握住,握得很紧。

药庐外,晨钟敲响。

铜钟沉厚悠长,震落了松枝上的积雪。

青弥抱着酒坛子大喊:“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没有高堂,没有宾客满座。只有至亲好友,只有满山的红绸,和那盏在晨光中静静燃烧的照雪灯。

谢无妄牵着沈照雪的手,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走向那个他们约定了三百年、等待了三百年、终于抵达的,名为“余生”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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