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们烧书的手法很熟练

藏书阁后库烧得很干净。

火已经被扑灭,只剩一股纸灰和焦木混在一起的味道。雪落在焦黑的檐角上,还没停稳,就被余温烫成水珠,顺着瓦片一点点往下滴。

沈照雪到的时候,后库外站满了人。

守阁长老脸色铁青。

几个弟子跪在地上,衣袖上全是灰。

陆怀璟跟在沈照雪身侧,虞清商撑着伞走在另一边。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组合一路过来,沿途弟子都默默让开一条道。

沈照雪看了他们一眼。

系统:“你现在有点排面。”

沈照雪:“像犯人押送。”

“也像病美人出巡。”

“你少看虞清商的话本。”

“她写得还挺好。”

沈照雪:“?”

虞清商忽然偏头:“你看我做什么?”

沈照雪收回视线。

“没什么。”

守阁长老看见他,脸色更难看。

“沈照雪,你来做什么?”

沈照雪看着被烧塌半边的后库。

“看热闹。”

守阁长老怒道:“胡闹!此处刚遭火灾,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虞清商笑眯眯道:“长老,他不是闲杂人等。”

守阁长老冷冷看她。

虞清商继续:“他是最近每件倒霉事的中心。”

沈照雪:“……”

陆怀璟低咳一声。

守阁长老被噎了一下。

沈照雪已经走到门口,低头看地上的灰。

灰烬很细。

不像普通纸灰,倒像被什么灵火舔过,连残页都没剩几片。

他蹲下身,刚想伸手,陆怀璟便开口:“小心。”

沈照雪动作一停。

他拿出帕子,隔着帕子捻起一点灰。

淡淡金光在灰里闪了一下。

很快消失。

和陈越、周云砚身上的那种一样。

谢无妄的声音从断链里响起。

“同一类。”

沈照雪垂眼:“嗯。”

虞清商蹲在他旁边,拿伞柄拨了拨灰。

“烧得这么干净,不像失火。”

守阁长老沉声:“后库阵法老旧,灵火反噬,才会如此。”

沈照雪抬头:“阵法老旧?”

守阁长老:“不错。”

沈照雪看向旁边跪着的守阁弟子:“你说。”

那弟子吓了一跳:“我?”

“嗯。后库阵法多久检查一次?”

弟子慌忙看守阁长老。

沈照雪笑了一下。

“看他做什么?他像阵法吗?”

虞清商没忍住笑出声。

那弟子脸红了红,低声道:“每月初一查一次。”

“上次查是什么时候?”

“前日。”

“坏了吗?”

“没有。”

守阁长老厉声:“沈照雪!你是在审问藏书阁弟子?”

沈照雪慢慢站起身。

“不是。”

他看着守阁长老。

“我是在替长老省事。”

守阁长老一怔。

沈照雪道:“前日还好好的阵法,今日忽然老旧到烧了万药宗旧册。长老若坚持说是意外,那我只能怀疑藏书阁平日维护账目造假。”

守阁长老脸色骤变。

“你胡说!”

“那就不是意外。”

沈照雪语气很轻。

“长老选一个?”

周围弟子忽然安静。

虞清商轻轻啊了一声。

“这题真难。”

陆怀璟垂眼,唇角竟极轻地动了一下。

守阁长老被逼得脸色青白交错。

他当然不能承认维护账目造假。

可若不承认,便等于承认这场火有问题。

沈照雪没有逼他立刻答,只转身走进后库。

屋内焦黑一片。

书架烧塌,玉简碎裂,地上厚厚一层灰。

虞清商跟进来时,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捂住鼻子。

“味儿真大。”

沈照雪:“烧书都烧得这么干净,怎么不顺手除味?”

虞清商:“可能经费也紧张。”

沈照雪看她一眼。

“你学坏了。”

“跟你。”

两人绕过烧塌的书架,走到最里面。

后库里存放的多是旧案、药册、宗门往来账目。如今被烧得七零八落,唯有角落里一只铜箱还剩半边。

铜箱上刻着万药宗的徽记。

一株缠蛇的灵草。

沈照雪伸手碰了碰。

刚碰到,胸口那道药契封痕便轻轻疼了一下。

他指尖顿住。

虞清商看见了:“又疼?”

沈照雪:“没。”

虞清商:“你这句已经没有信誉了。”

系统:“确实。”

沈照雪:“你们能不能统一一下阵营?”

虞清商没听见系统,只觉得沈照雪这人有时候沉默得很奇怪。

她看着那只铜箱,低声道:“里面应该是药情册。”

沈照雪:“药情?”

“受过万药宗重药救治、欠下药债的人。”虞清商说,“我小时候偷看过一次,里面写得很细。”

“多细?”

虞清商看了他一眼。

“姓名,年岁,病因,用药,欠情。”

沈照雪垂眼。

“欠情?”

“嗯。”虞清商声音低了些,“有些人欠灵石,有些人欠药材,有些人欠命数。”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弟子走动声很乱。

沈照雪看着那半只铜箱,忽然觉得胸口那点痛更清楚了。

原来一条命真的可以被写进账册里。

不是“救过你”。

是“你欠着”。

他伸手要打开铜箱。

陆怀璟忽然从后面过来:“我来。”

沈照雪没让。

他指尖按住铜箱锁扣,轻轻一掰。

锁扣早被烧坏了。

铜箱打开。

里面只剩一堆黑灰。

虞清商脸色沉了。

陆怀璟也皱眉。

沈照雪反而没什么意外。

“烧得真干净。”

谢无妄懒懒道:“未必。”

沈照雪一顿。

“箱底。”

沈照雪低头。

铜箱底部覆着一层烧焦的药纸,纸灰下方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他用帕子轻轻拨开灰。

一枚玉签露出来。

玉签已经裂了半截,只剩下几个字。

照雪。

药情。

命债未清。

屋里瞬间静得可怕。

虞清商的呼吸都轻了一下。

陆怀璟看着那几个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命债……是什么意思?”

沈照雪拿起玉签。

指尖刚碰到,胸口封痕骤然一疼。

他眼前黑了一瞬,险些站不住。

陆怀璟伸手扶他。

这次沈照雪没来得及避,被他扶住了手臂。

陆怀璟的手很稳。

可他自己却像被这一下烫到似的,指尖微微一颤。

沈照雪缓过来,抽回手。

“多谢。”

礼貌得让人难受。

陆怀璟垂下眼:“你身上……真的有药债?”

沈照雪笑了一下。

“看起来是。”

虞清商忽然冷声道:“不对。”

两人看她。

虞清商盯着玉签。

“药情册如果只是记录救治,不会写命债未清。”

沈照雪:“那会写什么?”

“会写已救,某年某月某药。”

虞清商抬眼,脸上第一次没有半分玩笑。

“命债,是催收用语。”

陆怀璟脸色彻底变了。

沈照雪握着玉签,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救命药。

药情册。

命债。

这修真界挺会做生意。

他低声笑了一下。

虞清商看他:“你笑什么?”

沈照雪:“我在想。”

“想什么?”

“要是当年救命前他们明码标价,我可能会考虑砍个价。”

虞清商:“……”

陆怀璟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沈照雪,忽然想起戒律堂上那句。

谁倒霉,谁入药。

原来不是气话。

是真的。

外面忽然传来守阁长老的怒声。

“谁准你们动后库残物!”

沈照雪转身,拿着玉签走出去。

守阁长老一眼看见玉签,脸色骤变。

“放下!”

这反应太快。

快得像早就知道箱底有东西。

沈照雪把玉签举起来。

“长老认得?”

守阁长老:“此乃后库遗物,理应交由藏书阁封存!”

“封存?”

沈照雪看了一眼烧得干净的后库。

“像刚才那样封存吗?”

守阁长老大怒:“沈照雪!”

沈照雪上前一步。

他脸色苍白,肩头伤口还未好,站在一地焦灰里,整个人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可他的声音却清楚。

“长老刚才说是阵法老旧。”

“现在又急着抢这枚玉签。”

“弟子愚钝,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

“这火到底是烧书,还是烧账?”

周围一片死寂。

虞清商的眼睛亮了。

陆怀璟看着沈照雪,忽然觉得那人身上有种和从前完全不同的锋芒。

不是讨好。

不是纠缠。

是把自己从烂账里一点点剜出来的狠。

守阁长老气得手都在抖。

“你放肆!”

沈照雪点头。

“嗯。”

他把玉签收进袖中。

“弟子最近练的。”

系统:“这句也记账。”

谢无妄低低笑了一声。

“沈照雪。”

“你是真会气人。”

沈照雪心里回:“多谢。”

谢无妄:“这次是夸你。”

沈照雪脚步微顿。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比方才满屋人的震惊,更让他耳根轻轻热了一下。

很快,那点热被胸口封痕压下去。

疼痛再次泛起。

玉签在袖中微微发烫。

上面的“命债未清”四个字,像终于认出了他。

下一瞬,整座后库忽然震了一下。

地底有低沉的炉鸣声传来。

轰——

虞清商脸色骤变。

“下面有东西!”

沈照雪低头看向焦黑地面。

裂缝里,一点淡金色火光慢慢亮起。

系统声音发紧。

“跑。”

沈照雪:“来得及?”

“现在跑,还能死得不那么碎。”

沈照雪:“……”

谢无妄忽然冷声道:“别动。”

沈照雪停住。

“为什么?”

谢无妄的声音沉得可怕。

“那不是火。”

“是炉。”

地面裂缝越来越大。

一股浓重药香从地下涌出。

香得发腻。

像有人把无数年的药债、血肉、命数,都熬成了一口看不见的汤。

沈照雪胸口封痕骤然亮起。

那一瞬,他听见地底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像有谁隔着很多年,在药炉深处喊他。

“药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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