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谁说我是来还债的

藏书阁后库地下,藏着一座炉。

这事听起来离谱。

但沈照雪看着脚下裂开的地面,又觉得放在玄微宗,似乎也不是那么离谱。

毕竟这宗门前几日刚在戒律堂商量取他心头血。

在藏书阁下埋个炉,好像也只是业务拓展。

地缝里金光越来越亮。

药香浓得发甜,甜到让人反胃。

守阁长老脸色煞白,转身就要走。

虞清商眼疾手快,伞柄一横,挡住他的去路。

“长老去哪?”

守阁长老怒道:“地底阵法异动,老夫自然要去请掌门!”

虞清商笑了笑。

“这么巧?刚才拦我们拦得挺快,现在跑得也挺快。”

守阁长老脸色难看:“虞清商,你不要胡闹!”

虞清商伞尖一点地面。

“我这人平时是挺胡闹。”

她抬眼,笑意淡下去。

“但今日不想让你走。”

陆怀璟拔剑。

剑光一横,拦住另一侧出口。

他脸色苍白,却没有退。

“长老,地底之物既与万药宗旧册有关,还请留下说清楚。”

守阁长老看着陆怀璟,眼里掠过一丝怒意。

“陆怀璟,你也要陪他胡闹?”

陆怀璟握剑的手指收紧。

“我只是想知道,玄微宗藏书阁下,为何会有药炉。”

守阁长老哑住。

沈照雪站在裂缝边,没有说话。

他现在不太能说话。

胸口封痕疼得厉害,像有人把一条细线拴在他心口,另一头扯向地底那座炉。

系统急得声音都变了。

“离远点!”

沈照雪:“我也想。”

“那你为什么不动?”

“腿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

“罢工。”

系统:“……”

谢无妄声音沉沉:“那炉在认你。”

沈照雪低头看裂缝里的金光。

“认我做什么?”

“做药。”

沈照雪沉默。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挺没礼貌。”

谢无妄:“你还有心情骂?”

“不骂更疼。”

地底炉鸣再次响起。

这一次,裂缝彻底扩大,露出一截青铜炉壁。

炉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些名字已经暗了,有些还亮着淡光。

沈照雪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沈照雪。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药情未偿,命息可引。

虞清商也看见了。

她脸色彻底冷下去。

“命息可引?”

她一字一顿,“谁写的?”

守阁长老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沈照雪看着那行字,反倒平静下来。

人有时候疼过了头,反而会清醒。

他问:“这炉是干什么的?”

没人答。

沈照雪看向守阁长老。

“长老?”

守阁长老脸色灰败。

“这是……旧炉。”

“旧炉做什么?”

“万药宗寄放于玄微宗,用来镇压药煞。”

沈照雪点点头。

“药煞又是什么?”

守阁长老不说话了。

谢无妄替他答了。

“用人命熬药,熬剩下的怨气。”

沈照雪没抬头。

“长老,他说得对吗?”

守阁长老瞳孔微缩。

“谁说的?”

沈照雪笑了一下。

“良心。”

系统:“你良心最近戏很多。”

虞清商这时候竟然还能接一句:“听起来比长老可靠。”

守阁长老大怒:“你们——”

话没说完,青铜炉忽然震动。

炉壁上沈照雪的名字骤然亮起。

一道金线从炉中射出,直直缠向沈照雪心口。

陆怀璟剑光一斩。

金线断了一瞬,又重新凝聚。

虞清商伞面展开,红伞上浮出符纹,替沈照雪挡住第二道金线。

伞面被灼出一道黑痕。

虞清商骂道:“这东西还挑人!”

沈照雪被金线扯得往前踉跄半步。

袖中断链忽然滚烫。

谢无妄的声音冷得不像平日。

“用断链。”

沈照雪:“怎么用?”

“砸。”

“这么朴素?”

“你还想念咒?”

沈照雪咬牙,从袖中摸出那截断链。

断链一出现,青铜炉上的金光猛地一滞。

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守阁长老失声:“天刑链!”

沈照雪抬眼。

“长老认得?”

守阁长老脸色惨白。

他当然认得。

整个玄微宗,只有后山禁地那位身上锁着天刑链。

沈照雪一个刚被罚过寒潭的弟子,袖中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陆怀璟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虞清商看了看断链,又看沈照雪。

“你散步散到禁地,还顺手拿了纪念品?”

沈照雪:“说来话长。”

虞清商:“那就以后写成话本。”

“……”

金线再次缠来。

沈照雪没时间解释,抬手把断链狠狠砸向青铜炉。

他力气其实不大。

但断链碰到炉壁的一瞬,整座炉猛地一震。

像是被什么旧敌狠狠抽了一鞭。

炉壁上的名字一个个亮起,又一个个暗下去。

无数细碎声音从炉中传来。

“我欠药。”

“我欠命。”

“我欠一炉救命恩。”

“还不起。”

“还不起……”

那些声音男女老少都有,密密麻麻,像被关在炉里很多年。

沈照雪脸色白了。

这不是一座炉。

这是一整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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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里写着被救过、被逼过、被讨债到死的人。

谢无妄冷声:“别听。”

可已经迟了。

那些声音顺着药契钻进沈照雪耳中。

一瞬间,他像看见很多画面。

有人被逼割血还药。

有人被迫嫁入万药宗换丹。

有人修为被抽干,还被说欠恩不还。

有人跪在炉前,哭着说我已经还不起了。

最后,一切画面汇成一个很小的孩子。

那孩子躺在病榻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温鹤生站在榻边,声音慈悲。

“此药可保命。”

“只是日后,药情需记。”

寒惊尘站在一旁,沉默很久。

最后他说:“先活。”

沈照雪猛地睁眼。

胸口痛得他险些跪下。

先活。

这两个字没有错。

可错的是,有人把“先活”写成了一辈子的债。

金线缠上他的手腕,想把他拖向青铜炉。

陆怀璟再次挥剑,却被炉火震退半步。

虞清商伞面上的黑痕越来越多。

系统急得声音发颤:“沈照雪,退!你会被拖进去!”

沈照雪看着炉壁上自己的名字。

忽然笑了一下。

他苍白的脸上沾着灰,唇边还有血,笑起来却带着点说不出的疯劲。

“拖我进去?”

他握紧断链,声音轻得很。

“它问过我吗?”

青铜炉震动得更厉害。

守阁长老失声:“别碰炉心!你会毁了药契阵!”

沈照雪看向他。

“哦。”

下一瞬,他把断链狠狠砸向自己名字后面那行小字。

药情未偿,命息可引。

断链落下。

“我偿你祖宗。”

轰——

炉壁裂开一道缝。

整座藏书阁都震了一下。

虞清商猛地抬头,眼里亮得惊人。

陆怀璟怔在原地。

守阁长老脸色惨白:“你疯了!这是万药宗旧契!你毁了它,万药宗不会放过你!”

沈照雪扶着炉壁,疼得指尖发抖,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说得像我不毁,他们就会给我送锦旗。”

系统:“……”

谢无妄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断链里传来,低低的,压着一点说不出的痛快。

“沈照雪。”

“嗯?”

“你骂人的时候,比讲道理顺耳。”

“多谢。”

“这次是夸你。”

沈照雪还没来得及回,青铜炉裂缝中忽然飞出一页未烧尽的药纸。

药纸在空中展开,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名字。

最上方一行,墨迹漆黑。

沈照雪,十年前,清心续骨丹。

后面还有两个字。

药引。

陆怀璟看清那两个字,脸色骤然白了。

虞清商的笑意彻底消失。

沈照雪盯着那两个字。

胸口那道封痕疼到极处,反而忽然松了一瞬。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具身体那么破。

为什么人人都觉得他欠着。

为什么有人张口就敢取他的心头血。

原来很早之前,他就不是被当弟子救回来的。

他是被当药引记下来的。

守阁长老猛地伸手想抢那张药纸。

陆怀璟剑光一横,挡住了他。

“长老。”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压着怒意。

“这次,您也要说是意外吗?”

守阁长老嘴唇发白。

沈照雪伸手,接住那张药纸。

纸边烫得厉害。

烫得他指尖发红。

他却没有松手。

外面越来越多弟子围过来。

有人看见了药纸上的字。

“药引?”

“沈师兄是药引?”

“这是什么意思?”

议论声一层层扩散。

沈照雪站在裂开的青铜炉前,白衣染灰,发丝微乱,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

可他抬起眼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了。

他说:“意思是——”

他晃了晃手里的药纸。

“万药宗救人,救得挺会算账。”

“十年前一碗药,十年后连我的命都想收利息。”

满场死寂。

沈照雪把药纸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

刚走两步,他脚下一软。

陆怀璟下意识扶住他。

这一次,沈照雪没有立刻甩开。

不是原谅。

是他疼得真的站不住。

陆怀璟扶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沈照雪……”

沈照雪抬眼看他。

“陆师兄。”

“嗯。”

“你们玄微宗有热饭吗?”

陆怀璟愣住。

沈照雪声音很轻,认真得近乎荒唐。

“我砸了你们一座炉。”

“现在有点饿。”

虞清商终于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红。

陆怀璟低头看着沈照雪苍白的脸。

良久,他哑声道:“有。”

沈照雪松了口气。

“那就好。”

系统:“你刚才吓死我了。”

沈照雪:“我也吓死了。”

“那你还砸?”

沈照雪垂眼,看了看袖中那张药纸。

“它写我。”

“我不高兴。”

就这么简单。

它写他是药引。

他不认。

远在禁地,谢无妄低头看着腕上震颤的天刑链。

方才青铜炉裂开的那一瞬,他身上的锁竟也松了一息。

一息很短。

却足够让他笑出来。

他靠在黑石祭台上,眼底暗红微亮。

“沈照雪。”

“真能闹。”

锁链深处,有淡金符文一点点暗下去。

像这吃人的剧本,终于被人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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