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煤 油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姜宝意听到程青山那声低沉的询问,心脏莫名地快跳了几下。她半撑起身,对着布帘方向应道:“还没睡……你说吧, 我听着呢。”

外间安静了片刻才传来程青山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 却又隐隐透出紧绷。

“宝意, ”他叫了她的名字,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

姜宝意一怔, 没想到他开口说的是这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又被他接下来的话止住了。

“这里条件艰苦,离你熟悉的川南很远,也没什么亲人朋友, 你一个年轻姑娘在这里确实委屈了。”程青山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流淌, 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我也清楚,你当初留下来是因为蒋明胜的事情没解决, 也是因为……一时没别的地方可去。”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 一点点剖开姜宝意自己都未曾仔细理清的思绪。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我记得你说过,等拿到钱,你就会回川南,或者去其他你想去的地方。”程青山说到这里, 声音里那丝紧绷更明显了,“我一直记着的。”

姜宝意的心口微微发涩。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某种沉甸甸的决心,“宝意,我不想你就这么走了。”

布帘内外,空气仿佛凝滞了。

程青山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我被下放到这里一年多,按政策,我这种情况想要离开,常规途径很难。但是,还有一条路。”

姜宝意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部队每年都有面向地方的技术人员考核和选拔,如果通过,我就可以改变身份进入部队或者兵团成为技术兵。”程青山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部队的条件比这里好,家属可以随军,以后也有机会调动……”

“我打听过,也一直在准备。”程青山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坚毅,“我原先觉得只要我的技术能帮助到大家,在哪里、做什么我都愿意。但现在,我想争取早点离开这里,去一个条件好点的地方。”

姜宝意想起白天程青山同事说过的话,心头微动,原来他早有打算了么?

程青山停顿了很久,久到姜宝意以为他已经说完了,他才又开口。这次他的声音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如果我考上了,你能……愿意跟我一起走吗?随军。”

他顿了顿,补充道,“部队也有文工团,我打听过,每年会招新人。你之前说你的梦想是能进文工团跳舞,我也一直记得。”

“宝意,”程青山的声音更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每个字都重重落在姜宝意心上,“有些话我本来没打算这么早说,但今天……我觉得不能再等了。”

“这段时间的相处,我看着你,从最开始的无助,到后来的坚强,再到现在的开朗。你的勤劳乐观,你的细致认真,你面对流言时不退缩、面对不公勇于抗争的勇气……你的每一面,我都看在眼里。”程青山的话语里没有了往日的冷静克制,他越说语速越快。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的你在我心里的感觉……但我很清楚,姜宝意,我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程青山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更加紧张,“是我先动了心,我……我没怎么跟女同志相处过,不知道怎样做才算对你好,很多时候我觉得做得不够,让你不开心了,但我都记着,会慢慢改。我保证,我是真心的。”

煤油灯的光透过布帘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我是你丈夫,法律上是,我心里也是。我想对你负责,不止是名义上的。”程青山的声音坚定起来,“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想每天都能看到你,听到你的声音,想看着你对我笑,看着你跟我闹……你想要的,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去做。你我知道我现在……条件还不够好,但我会拼尽全力让你的日子过得更好。”

程青山说完,外间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姜宝意没有立刻回答他。

程青山见姜宝意没有反应,也觉得自己唐突,停顿了一下,立刻补充说:“很抱歉,这样仓促的提及听起来好像我在纸上谈兵,怎么说也应该在我考上了技术员、带你见过我的父母以后再告诉你我的心意,但是我真的怕,怕你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怕我的未来没有你。”

“宝意,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立刻给我一个答案。”程青山的声音变轻了许多,他在循循地解释,“我只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等等我,半年就好,今年冬征结束就能知道结果,我绝不耽误你更多时间。当然,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想将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留给你,你一个人回川南用钱的地方多,我也确实没有什么大的开销,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

“你先不用急着回答我。”程青山隔着布帘,声音低沉而平稳,“有些事,我想也该告诉你,你可以听听再考虑。”

姜宝意“嗯”了一声,带着鼻音,但她还在认真倾听着。

“我们相遇那次,我也被陷害了。”程青山提起这件事,语气里并无太多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是因为我去年评了年度先进,技术考核也是第一,站里有些老师傅可能觉得我年轻,成分又……占了这个风头,他心里不太舒坦。”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今年评优前,站里聚餐,有人在我的酒里动了手脚,下了让人容易失态的药。大概是想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闹出点‘作风’或者‘酒后无德’的问题,好让我在评优时落选。”

“我喝得不多,察觉不对劲就强忍住了,没让他们看出破绽,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我匆匆忙忙回家的路上撞见了你……”程青山继续说道,语气充满歉意,“我们的初遇不太愉快,我很抱歉,你讨厌我、恨我都是应该的,但是你却愿意给我机会让我弥补,我很感激。”

姜宝意沉默地听着,并没有直接回应。

“后来我私下查了查,找到了是谁,也拿到了证据。我没声张,直接把人和证据交给了站里领导。领导很重视,处理了那个人,也给我正了名。”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姜宝意却能想象到这背后的艰辛。要在被下放的地方站稳脚跟,凭技术赢得尊重已是不易,还要应对来自同僚的恶意竞争,最后还能干干净净地再次胜出,这需要何等的坚韧、能力和心性。

她确实很相信程青山的能力。

“告诉你这些,我没有别的意思。”程青山紧张的时候,语速会不自觉变快,他自己都没发现,“我是想让你知道,宝意,我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也有能力去争取更好的未来。”

“那个想害我的人,他嫉妒的无非是我学到的技术,这些东西到了哪里都是立身的根本,所以考部队技术员不是我一时冲动,是我仔细考虑过,并且有把握走通的路。”

“这条路,以前我觉得一个人走也行,但现在,”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错辨的诚挚与期待,“我想和你一起走。你愿意相信我,等我,给我时间吗?”

姜宝意靠在床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情绪堵在她的胸口,酸酸胀胀的,却又带着踏实的暖意和安慰。他的话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笨拙,却字字句句砸在她心上,将她那些矛盾的、不确定的思绪一扫而空。

他看穿了她的不安,她的“贪心”,她的不舍与犹豫,所以他默默地为他们的未来寻找出路,甚至将她的梦想也规划了进去,心甘情愿为她托底。

他喜欢她。这个沉默寡言、总用行动代替言语的男人,如此郑重地对她告白。

姜宝意擦去眼泪,心口被充盈的情感涨得满满的。她掀开被子,没有下床,只是朝着布帘的方向,轻轻伸出了自己的手。

纤细的手腕和手指从布帘一侧探出,停留在半空,微微有些颤抖,却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定。

外间,程青山看到了那只伸过来的手。他先是一愣,在看清楚姜宝意动作的同时,深邃的眼底骤然亮起光芒。

他立刻从床上起身,两步跨到布帘前,没有丝毫犹豫就伸出自己宽大、略带薄茧的手掌,稳稳地、紧紧地将姜宝意那只微凉的小手握在了掌心。

他的手很暖,捧起姜宝意的手是小心翼翼地。十指交叠的瞬间,他温暖的体温顺着指尖浸入到她身体里面,好像整个人被他抱住。

隔着那道薄薄的布帘,他们双手交握。

姜宝意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却无比清晰地说道:“程青山,我信你。”

她顿了顿,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他的,但却嘟嘟囔囔地小声训他:“那我……我先等你半年,如果你做不到,就别怪我翻脸无情,我可不会等你更久!”

程青山低低地笑了一声:“好,我不会让你失望。”

“那还行。”姜宝意理直气壮,“你得说到做到,我这个人很图财的,而且你今天给我甩脸色让我很不高兴,你就说该怎么补偿我吧!”

程青山听到姜宝意那带着鼻音却故意装出凶巴巴语气的话,心头最后那点不确定的阴霾也彻底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和一丝歉疚。

他隔着布帘,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诚心诚意地开口道:“是我的错,不该在今天你最高兴的时候惹你不快。我当时心里装了太多事,没控制好。”

他认错认得干脆,语气认真。姜宝意原本也只是想借题发挥,逗逗他,顺便抹去自己刚才掉眼泪的那点不好意思,没想到他这么郑重其事,反而让她有些赧然,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也……也没那么严重,我就是说说。”

“该赔罪的。”程青山却坚持道,声音里带着思考后的决定,“正好,这个月我的工资和奖金都发下来了,明天中午休息的时间,我陪你去县里的国营商店看看,给你买块手表。”

“手表?”姜宝意有些讶异,上次程青山打算送她,她没要,看起来这件事他一直惦念着。

“嗯。”程青山应道,“你现在是正式工了,当会计月初月底都忙,也需要看个时间。而且,这就算……我送你的转正礼物,行吗?”

他小心翼翼地跟姜宝意商量。

姜宝意心里甜滋滋的,知道这是他表达心意和补偿的方式。她确实需要一块表,但她一开始打算自己给自己买,毕竟一块手表要一百多块,实在是太贵。不过既然他要赔罪,那她收下也无妨。

但姜宝意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那也不用买太贵的,看看有没有便宜点的,样子得好看。”

“都听你的。”程青山立刻回应她,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你捏疼我了!”姜宝意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娇嗔,却没有真的恼意。

程青山闻言,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掌真的伤着她,连忙松开了力道。就在他手指微微松懈的那个瞬间,姜宝意手腕灵巧地一转,像一尾滑溜的小鱼,轻快地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回去。

程青山只觉得手心一空,那抹温软细腻的触感骤然消失,留下些许凉意,心里也跟着空落了一下。

“好了睡吧睡吧,明天还要工作呢,我第一天转正,得早点去!”姜宝意轻快的声音从布帘之后传来。程青山都可以想象到她说这话时微微歪着头不去看他,但嘴角轻轻翘起的模样。

那样的鲜活明媚。

程青山听着她这难得的、带着点调皮模样的语气,心头那点因为落空而生的些微波澜瞬间就被一股更汹涌的甜意淹没。

空着的手指轻轻交错,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而程青山心里早已被她带着笑意的语气填得满满当当。

他脸上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变化,但眼底却漾开浅浅的笑意,那点遗憾被更深的温柔取代。他低声,带着纵容:“好。”

第二天,姜宝意再次回到公社食堂会计室,明明还是一样的布置,她却觉得今天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属于她的那张木头办公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张主任亲自过来交代了几句工作,还不忘补充道:“小姜同志,转正以后你每月的工资就涨到了三十二块,除此之外每个月还有定量的布票、粮票和工业票,以后好好干,如果能评优评先,还有更多奖励。”

姜宝意眉开眼笑地点点头:“知道了,我会好好向优秀的同志们学习,努力向大家看齐。”

“小姜同志还是很有觉悟滴!”张主任笑呵呵地说,“马上又是月末了,要忙起来咯,中午多吃点,好好跟着韩同志学习,等老王会计回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姜宝意连连点头。

韩梅来了以后,也再度恭喜了姜宝意,两个人就继续工作了。

中午休息的号声响起,食堂里渐渐热闹起来。姜宝意和程青山约好了中午去买手表,就在公社食堂外等他。

“宝意。”没等多久,她就看到了人潮中向着她招手的程青山。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淡淡的金边,他的工装洗得发白,穿在身上却显得挺拔贵气。

韩梅刚打完饭出来准备回办公室吃,看到这场面,笑着轻轻推了她一把:“快去快去,你家程技术员来接你了!”

姜宝意脸微热,跟韩梅打了声招呼,快步走了出去。

“你来得好快。”她走到他面前,仰头说。

“怕你等急了。”程青山看着她,眼里有柔和的光,“吃饭了吗,一起?”

两人没在食堂吃,程青山载着姜宝意找了一家干净的小面馆,两人各自要了一碗臊子面。面对面坐着,程青山问了问她今天工作的情况,姜宝意一一说了,语气里带着轻快的满足。

吃完面,自行车再次穿过街道,这次的目的地是县里的百货大楼。

手表柜台在三楼,玻璃柜台锃亮,里面陈列的手表在日光灯下熠熠生辉。售货员是位老师傅,戴着眼镜,很专注地在擦拭着一块手表。

程青山目光扫过柜台,最后定格在单独陈列在一个小丝绒托盘里的一块手表上。那手表表盘小巧精致,银色表壳搭配着银色表链,表盘上的刻度和指针都十分秀美,上面还有主席亲笔书写的“上海”二字刻印,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师傅,麻烦拿这块上海牌的女士表看看。”程青山指着那块表。

老师傅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了看程青山,又看了看他身旁衣着朴素但模样姣好的姜宝意,一边开锁取表一边说:“同志好眼光,这是七二年出的款式,咱们这儿就这么一块现货,紧俏得很嘞。全钢防震,11钻,走时准,样子也大气漂亮。”

姜宝意对手表的款式一知半解,但也知道这款是这两年的新款,价格肯定会不便宜。她偷偷瞄了一眼柜台,发现这块表竟然要一百二十五元!

她当即想拒绝,但程青山接过了表,小心地递给她看。

离近了放在手里看,姜宝意不得不承认贵有贵的道理,这块表的质感极好,触手微沉,银色的光泽有种沉静的秀雅。姜宝意一眼就喜欢上了,可当她想到这块表要一百二十五元和相应的工业券时,她心里猛地一抽。

“太贵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连忙将表递还给售货员,像怕烫着手一样。她转头对程青山小声道:“这得你好几个月的工资呢,不行不行,看看别的吧。”

程青山刚想说什么,姜宝意就已经转向老师傅,恳切地问:“师傅,有没有……便宜些的?实用就成。”

老师傅大概见多了类似的情况,也不意外,他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另一个盒子,里面是几块样式简单些的手表。“那看看这块,‘宝石花’牌,上海手表二厂出的,也是全钢防震的,质量没的说,关键是特别值当,很多女同志都喜欢。你看这白色表盘,清清爽爽的,上面还有朵精致的小花呢!”

那块宝石花牌手表躺在红绒布上,银白色的表壳,洁白的表盘,银色的秒针上面有一点吸睛的红色,简洁大方,确实也挺漂亮。这块表的价格是九十六元,虽然也不便宜,但比刚才那块上海牌亲民多了。

姜宝意拿起来看了看,越看越觉得顺眼,白色表盘很衬她的皮肤,她又尤其喜欢表盘中央的那朵小花的设计。她询问地看向程青山。

程青山看出了姜宝意眼里的喜爱,又想起她刚刚对上海牌那种虽喜欢却坚决不舍得的神情,明白了她的决定,心下微叹。

他知道他拗不过她,便对老师傅点点头:“就要这块吧,麻烦您帮忙调一下表带。”

付了钱和工业票,老师傅帮忙调试了表带。程青山依旧亲手帮姜宝意戴上。微凉的表带环住纤细的手腕,尺寸刚好,白色表盘衬得她手腕更加白皙。

“好看。”程青山看着她腕间,低声说。

“嗯,我也喜欢。”姜宝意晃了晃手腕。她将手表贴近了耳朵听着那细微的滴答声,脸上漾开了笑容。省下的钱够家里用好一阵子了,她心里更踏实。

离开百货大楼,回程的路上,姜宝意侧坐将头靠在程青山的背上,一只手轻轻揽抱着他的腰。她看着新表光滑的表壳,浅银色的手表在阳光下更加惹眼。

日光暖暖的,风也柔和。

姜宝意收回目光,一个念头悄悄在她心里生根。她打算等这个月发工资了,也要给程青山买一份像样的礼物。就买一支英雄牌钢笔吧,他写字、画图纸都用得上。既实用,也算是对他评上先进的一份庆祝和回礼。

姜宝意暗暗地想,感情这种事都是有来有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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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距离县城不算太远的部队驻地,一场因姜宝意而起的风暴正以另一种方式席卷着当事人。

蒋明胜的处分下来了。白纸黑字的文件列举了他数条错误:长期接受地方女青年大额资助却不思归还,违背诚信原则;为摆脱婚约约束,采取不正当手段,性质恶劣;个人作风存在问题,特别是在组织调查期间,为混淆视听、打击报复,竟暗中雇佣社会闲散人员散布不实谣言,严重损害他人名誉,破坏军民关系,影响极其恶劣。

组织最终决定:蒋明胜记大过处分一次,调离现岗位,并要求其限期归还所欠姜宝意的全部款项,共计四百九十七元六毛五分。

文件送到蒋明胜手上时,他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记大过和调离意味着他这几年在部队苦心经营、攀附团长得来的前程几乎毁于一旦,但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接近五百元的债务。

钱他早就花光了,大部分都用在了讨好刘文静和她爸刘团长身上,他现在兜比脸干净。

他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刘文静。刘文静起初听说他要被调走,又惊又怒,直骂姜宝意阴魂不散害人精。

可当蒋明胜红着眼眶,抓着她的手,痛心疾首地诉说自己是多么“一时糊涂被人蒙蔽”,又是多么“悔不当初连累了她”,如今却连还债的钱都拿不出,可能会被进一步处理时,刘文静也愣住了,她止住哭,瞪大眼睛:“那么多钱你都花哪儿了?”

“有一些是路费用了,后来认识了你,我想着你跟我在一起总不能让你丢面儿,给你买了裙子和皮鞋,你还记得吗?每次咱俩出去吃饭,还有给岳父买烟酒都是我掏的……”蒋明胜说得含含糊糊,把大部分原因都扯到了刘家父女身上。

刘文静一听,果然心软了,还觉得有点甜:“你别急,”她转身去翻自己柜子,拿出一个手绢包,里面是她攒的嫁妆钱。五百块不是小数目,几乎把她攒的私房掏空,“我这有!先给你拿去还上!”

“这……这是你的嫁妆,我怎么好意思……”蒋明胜嘴上推辞,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沓钱。

“我的不就是你的!”刘文静直接把钱塞他手里,“快去还了,别让这事再影响你。”

事情最终还是闹到了刘团长面前。看着女儿一副被迷了心窍、死活要倒贴的样子,再看看蒋明胜那副缩头缩脑、眼底却藏着算计的狼狈相,刘团长气得肝疼。他这辈子就没这么丢人过!手下出了这么个道德败坏的兵,还是自己女婿,现在全军区都快知道他女儿找了个什么货色,还被卷进这种龌龊事里!

“蒋明胜!”刘团长一拍桌子,“你自己欠的债,让文静拿嫁妆填?你是个男人吗?!”

蒋明胜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团长,我错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文静她非要帮我……”

“爸!你凶他干什么!”刘文静看到蒋明胜红着眼的样子更加心疼,她冲进来,挡在蒋明胜前面,“是我自愿给他的!他是我丈夫,我不帮他谁帮他?我们可是要过一辈子的!”

“你自愿?他骗人家姑娘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刘团长指着蒋明胜,“还有雇人造谣,这是军人能干出来的事?我都替你丢人!”

“那都是以前……是姜宝意她逼我!”蒋明胜试图辩解。

“放屁!”刘团长根本不信,“调查组证据确凿,你还狡辩?”

刘文静拉着她爸胳膊,哭哭啼啼地求情:“爸!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他现在知道错了,钱也马上还了,你就不能给他个机会吗?难道真要看着他被赶出部队?”

刘团长看着女儿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看看蒋明胜那副缩着脖子躲在女人后面的窝囊相,气得胸口发闷。他知道女儿是被彻底迷住了,再说也没用。

他狠狠瞪了蒋明胜一眼,指着他的鼻子骂:“钱不用文静的,我替你垫上,从你以后每个月的津贴里扣,扣完为止!”

蒋明胜连忙点头:“谢谢团长!谢谢岳父大人!我一定好好改!我一定对文静更好!”

“你在这儿是待不下去了。”刘团长冷声道,“正好西部的建设兵团缺人,你去那边吧,离这儿远远的,好好反省,散散你这身歪风邪气!”

“西部?”刘文静尖叫,“那么荒的地方!那边那么苦那么远,明胜怎么受得了,爸,你不能这样!”

“他不去难道在这里丢人现眼吗?”刘团长态度强硬,“不去就退伍!”

蒋明胜脸白了,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一直呆在这里,他也会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更不利于他升迁。到了没有人知道他过去的地方,或许……

刘文静看看父亲,又看看蒋明胜,一咬牙:“那我也去!我要跟着明胜!”

“你胡闹!你还怀着身孕,你为你的身子想想吧!”刘团长气得眼前发黑,但看着女儿倔强又带着疯狂的眼神,知道她真的做得出来。

“我不管!我嫁给他了,他在哪儿我在哪儿!”刘文静铁了心,“爸!你怎么忍心看你的外孙生下来就没有爹,我小时候你就不在我身边,你怎么忍心我的孩子跟我一样!”

刘团长闭上眼睛,终究拗不过女儿。最终,蒋明胜被调往西部某建设兵团,刘文静以随军家属身份跟着一起上了火车。站台上,刘团长望着远去的火车,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只希望时间和艰苦的环境能让女儿清醒一点。

如果女儿铁了心要一辈子跟蒋明胜在一起,那他就只能托人关照一下两人。若是蒋明胜能知错就改好好跟女儿过日子,在西部做出了成绩,说不定还能把他的处分消了。

刘团长为女儿操碎了心。

几天后,两名穿着军装的同志找到了农机站家属院,将一个封好的信封郑重地交给了姜宝意,里面是崭新连号的四百九十七元六毛五分钱。他们送到姜宝意手上后,还出示了相关还款证明文件。

握着这摞薄薄的、数量却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钞票,姜宝意的心情异常平静。她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尘埃落定感。这笔钱是那些年父亲的心血,是她争取来的尊严,也是一柄斩断过去所有不堪的利刃。

姜宝意不知道原小说的剧情还会不会影响她未来的人生,但至少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改变了梦中的结局。

姜宝意仔细数了信封里的钞票,确认无误后签了收据。送走了人,第二天她特意请了两小时假去了县里的储蓄所存了四百八十元定期,只留下零零散散的十七元多家用。

之后,姜宝意为了庆祝自己终于“重获新生”,特意去国营鞋店咬咬牙买了自己一直没舍得买的那双舞鞋。

虽然现在的工作与文艺工作无关,但姜宝意还是不想放弃自己的梦想。就算是不能每天都跳舞,偶尔自娱自乐也是可以的吧……

更何况,还能跳给他看。

姜宝意捏着裙摆,有些不确定程青山看到她跳舞时的样子,他应该会喜欢吧……

傍晚程青山下班回来,姜宝意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走,今天不在家吃,我请客,去国营饭店。”

程青山猜到是姜宝意拿回欠款了,看到她眉眼间轻快的笑意,他也笑着点了点头。

国营饭店里人不少,热气蒸腾,饭菜香味浓郁。两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服务员拿来手写的菜单。

姜宝意将菜单推到程青山面前,笑盈盈地说:“我请客你点菜,挑你爱吃的。”

程青山接过菜单,目光扫过那些菜名,却几乎没怎么犹豫,点了麻婆豆腐和鱼香肉丝,又要了一碗紫菜蛋花汤。他点的都是家常菜,也都是姜宝意平时买菜时会多买、吃饭时筷子落得比较多的菜。

姜宝意看着他点完,眨了眨眼:“我让你点你喜欢的。”

程青山将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都可以,这些挺好。”

“不可以。”姜宝意却较真起来,又把菜单拿回来,打开重新放到他面前,手指点了点那些价格稍贵一些的硬菜和地方特色菜,“一定要选出来,选你自己想吃的。今天是我感谢你,庆祝转正,也庆祝我的事情彻底了结了!不许替我省钱,也不许将就我。”

她的语气带着难得的坚持和娇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程青山与她目光相接,看到她眼底的认真和想要对他好的心意,冷硬的心房像是被温水漫过。他不再推拒,重新看向菜单,这次看得仔细了些。

程青山的手指慢慢划过那些菜名,思考了一会儿,说:“那要一个醋炒白菜,一碗炸酱面就行了,鱼香肉丝和紫菜蛋花汤不变,这些就够了。”

程青山喜欢吃酸的吗?姜宝意以前没太注意过他的口味,都是他迁就她。也是因为想了解他的喜好,姜宝意才特意让他点单,没想到他还是优先选择她喜欢的。

服务员下单以后就走了,姜宝意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问:“你比较喜欢吃酸的?”

“有一点吧。”程青山的口味并不算重,他还保留着首都人的口味,如果要选的话他更喜欢吃涮羊肉或者京酱肉丝卷饼,只不过西北县城的饭店可选择的美食确实太少了。

“好,我记住了,以后给你的面条多放醋。”姜宝意故意说。

就在这时饭菜上桌,冒着腾腾热气。程青山吃得比平时慢些,每样菜都仔细品尝过后,他突然特意说:“你如果想知道我的喜恶,可以直接问我。”

“谁要问你的喜好了!”姜宝意被骤然戳中心事,简直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连忙高声反驳,“我明明是想让你吃得高兴点,你别多想。哼,反正你也不买单,我下次就只点自己喜欢的,我爱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吧!”

作者有话说:终于 表明心意了

小两口快快乐乐过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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