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姜宝意和王巡比试的当天。
当天下午, 食堂后边的小仓库被临时收拾出来，摆了两张桌子，两把椅子。张主任亲自坐镇, 还请来了公社财务科一位姓李的老科员当裁判。不少食堂职工，甚至其他办公室听说消息的人都好奇地围在门口窗外准备看比赛。
气氛莫名有些紧张。
姜宝意和王巡各自就位。桌上摆着同样的崭新算盘，旁边是笔和纸。
李科员拿出准备好的试题, 宣布规则：“一共三轮。第一轮，普通加减乘除十题, 比速度和准确率。第二轮, 传票算①, 模拟账目录入。第三轮, 心算结合珠算, 解决一个简单的财务应用题。每轮限时十分钟。准备好就开始。”
王巡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姜宝意轻轻摸了摸光滑的算盘珠，垂下眼，调整呼吸。
“第一轮，开始！”
李科员话音一落，王巡立刻抓起算盘, 手指飞快地拨动起来，声音急促。姜宝意却不慌不忙, 先将题目快速浏览一遍，然后才落指。她的动作看起来不如王巡花哨迅疾, 但手指起落极其稳定, 节奏分明，算珠碰撞声清脆连贯，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三分钟过去，姜宝意率先停手示意做完。她举手后下一瞬, 王巡也举手示意。
李科员现场核对答案。王巡十题全对，姜宝意也是十题全对。但姜宝意比王巡快一些，李科员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轮，传票算！”
这一轮模拟实际账目录入，有收有支，数字大小不一，需要翻页，还有需要中途暂记的。王巡一开始速度依旧很快，但中途明显卡壳了一次，急得额头冒汗，连忙更正。姜宝意则是不急不躁，眼睛看着传票，手指稳稳拨珠、翻页，遇到复杂处稍作停顿，心算配合，然后继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这次两个人都用了十分钟。时间到，李科员再次核对结果。王巡错了两处。姜宝意依旧全部正确。
围观众人发出低低的议论。王巡的脸色有些发白，手指紧紧攥着。
“第三轮！”
最后一道是应用题，需要根据一些条件算出结余，涉及多步运算。王巡咬着嘴唇，在纸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拨弄几下算盘，显得有些忙乱。姜宝意思考了片刻，在纸上列出关键数字，然后右手悬于算盘之上。她沉吟几秒，指尖倏然动了起来。她的左手拿起笔，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右手指则在算盘上上下翻飞，算珠响成一片，竟似带着某种章法。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姜宝意的左手竟然也能写字！而且能左右手同时使用！
就连一向信任姜宝意的韩梅和张主任都不得不感慨姜宝意真是一次又一次给他们带来惊喜，她还有多少能力是他们不知道的？
不到五分钟，姜宝意就停下了手，报出了答案。王巡又过了两分钟才勉强算出，答案却与姜宝意不同。
李科员和张主任一起验算，最终结果，姜宝意再次全部正确。
三轮比试结束，高下立判。
李科员感慨地对张主任说：“老张，你们这小姜同志不得了啊。手上功夫扎实，心里更是稳。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尤其是后面那‘左右手齐开弓’，没下过苦功用不出来，这小伙子……”他看了一眼满脸通红、垂头丧气的王巡，“基本功有，但急躁了，实务经验也缺。”
张主任心里有了数，看向王巡：“小王，结果你也看到了，小姜同志虽然年纪比你小，但是能力却在你之上。做会计，业务能力要经得起检验，做事更要踏踏实实。你学历是优势，但更要虚心学习，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
王巡脸涨得通红，再也说不出挑衅的话来，半晌，才憋着一肚子气对着姜宝意低声说了句：“姜同志……之前是我说话不知天高地厚……对不起。”他最后一句声音如蚊呐，几乎听不见。
姜宝意并没有得胜的骄色，只是平静地说：“我可以理解你的心理，但我没办法接受你对我的恶意，以后请你踏踏实实地工作，而不是天天盯着我在做什么。”
姜宝意这话可以说是非常不客气，王巡没有太大的反应，但张主任赔笑着出来打圆场。
姜宝意也不想周围人看她的笑话，话题止住以后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场风波以姜宝意的压倒性胜利告终。但姜宝意心里也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场珠算的胜利。她捍卫的是自己用汗水和努力挣来的认可与岗位，也是那份“无论起点如何，皆可凭本事立身”的信念。
姜宝意轻松地站起身，有与她相熟的一些同事进来恭喜她。
人来人往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外静静看着她的程青山。
他也来了。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喧闹的声音，姜宝意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傍晚渐浓的暮色里。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周围的一切嘈杂仿佛瞬间褪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沉静的眼眸。她看见他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平静，但那双眼底却清晰地映着仓库里明亮的灯光，还有灯光中心小小的她。
然后，她看到他抬起手，对着她的方向，轻轻竖起了大拇指。
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甚至没有笑容，却让姜宝意的心像是被温热的蜂蜜水浸泡过，一下子涨满了甜意和踏实。比试获胜的畅快和被人认可的喜悦在这一刻仿佛才真正落到了实处，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她忍不住扬起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朝着他的方向，用力点了点头。
她拨开围在身边还在说着祝贺话的同事，快步走到程青山面前，仰起脸，眼里闪着光：“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和依赖。
程青山看着她跑过来时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轻轻向上牵动了一下：“你第一次在食堂比试，我不能错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她听清每一个字，“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此刻安静垂在身侧、却刚刚创造奇迹的手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地赞赏，“我如果没来，就错过了这场精彩的应战。”
她打算盘时那份专注沉静的气度和令人惊叹的、左右开弓的从容应对都让程青山为之叹服。他虽没有姜宝意那么懂会计相关的珠算门道，却能看懂那份娴熟背后的苦功和那份镇定之下不容置疑的实力。
他的姑娘，比他想象的还要出色，还要耀眼。
姜宝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上更热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下意识把双手往背后藏了藏，小声嘀咕：“也没什么……就是练得多而已。”
这时，韩梅和张主任也笑着走了过来。韩梅脸上满是“我家孩子真争气”的得意，她看看姜宝意，又看看程青山，打趣道：“哟，程技术员这是不放心，亲自来督战啦？”
张主任也乐呵呵地接话：“小姜同志今天可厉害了，比赛也结束了，结果大家也都看到了，小姜的能力是实打实的！程同志既然来了，那就快把我们的小姜同志接回去吧，忙活一下午，今天就不练习合唱了，也该好好歇歇，庆祝庆祝！”
说着，两人很是默契地一左一右，轻轻把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姜宝意往程青山身边推了推。
“就是就是，程同志快带宝意回去吧！”
“人家小两口肯定有话说呢，咱们就别在这儿杵着啦！”
围观的同事们也善意的哄笑起来，纷纷让开一条路，目光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流转，满是友善的笑意和感慨。
“看看，程技术员跟姜会计，真是郎才女貌！”
“感情多好啊，程同志一下班就赶过来了吧？”
“那可不，姜会计这么能干，程同志能不上心嘛！”
这些话语飘进耳朵里，姜宝意只觉得耳根都烫得要烧起来，心跳得厉害，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程青山。他却依旧是一副沉稳模样，只是眼底柔和的光晕更浓了些。他先是对张主任和韩梅点了点头：“张主任，韩同志，那我们先走了。”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姜宝意的手腕。
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姜宝意的心也跟着轻颤了一下。
“走吧。”他低声说。
姜宝意晕乎乎地，任由他带着，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出了逐渐开始弥漫着饭菜气息和喧哗声的食堂后厨区域。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渐深的天幕上挂起了疏疏的星子。晚风拂面，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姜宝意脸上的热度。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那一圈皮肤仿佛还在微微发烫。
直到走出公社食堂大院，周围的嘈杂彻底远离，只剩下寂静的街道和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姜宝意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她悄悄抽回手，装作整理了一下鬓边的头发，小声问：“你……你什么时候来的？看到多少？”
“从第一轮开始。”程青山推过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打开手电筒，示意她跟在光源之后，“都看到了。”
那就是全程都看到了……包括她最后左右手同时用的那点“特殊本领”。姜宝意估算了一下他下班的时间，程青山正常骑车过来要差不多二十分钟，他却能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火速赶到。
看来他真的很重视她的这次比赛。
姜宝意推着车走在他身边，被明亮的光指引着，心里咕嘟咕嘟冒着快乐的泡泡。
“我厉害吧！”姜宝意高傲地抬起头看向程青山，她眼里带着点期待，似乎在等着他继续夸她。
自行车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程青山从来不吝啬对姜宝意的赞美，他的声音混在晚风里传来，清晰而肯定：“很厉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要厉害。”
没有华丽的夸赞，只是最朴实的肯定，却比任何话语都让姜宝意感到满足。她知道他不是会说虚话的人，他说好，那就是真的觉得好。这份来自他的认可，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你还没吃饭吧？”程青山问，“想回家吃，还是……”
“回家吃吧。”姜宝意立刻说。比试时的精神紧绷此刻完全放松下来，她更想念那个安静温馨的小院子，“我今天想打鸡蛋吃，就吃个鸡蛋炒辣椒吧！”
“好。”程青山回应她。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姜宝意挽起袖子就要进厨房，却被程青山轻轻拦下。
“你歇着，我来。”他说着，已经利落地拿起了锅铲，“还有其他想吃的吗？”
“辣一点的地三鲜和蛋花汤！”姜宝意看着他走向灶台的挺拔背影，心里那点快乐的泡泡冒得更欢了。她没有坚持，而是走到水缸边，舀了水洗手，然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地生火、倒油、翻炒。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专注而柔和，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规律的声响伴随着食物渐渐散发的香气，构成了一幅平凡却让她心安的画面。
“今天那个王巡之后应该会安分些了，”程青山一边翻炒着土豆茄子，一边像是随口提起，“如果以后他再对你出言不逊，你告诉我，我来应对。”
“嗯，但愿吧。”姜宝意走到小桌边摆碗筷，“其实我也不全是为了跟他争一口气。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手，“不是别的。”
程青山将炒好的菜盛进盘子，端到桌上，看着她：“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姜宝意看着柔顺，骨子里却有种不肯服输的韧劲，以及对自己能力的清醒认知和珍视。
简单的两菜一汤，两人相对而坐。姜宝意是真的饿了，吃得比平时快些。程青山不时给她夹菜，自己倒吃得不多，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她脸上。
程青山的手艺越来越好，他的抗辣能力也越来越强。姜宝意和他一边吃一边聊，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吃完饭，程青山又抢着收拾了碗筷。一切收拾停当，两人洗漱完毕，夜色已深。
躺在床上，姜宝意却没什么睡意。一天的兴奋和紧张似乎还在血液里微微涌动。她翻了个身，对着外间的方向，小声说：“程青山，你睡了吗？”
“还没。”外间很快传来回应。
“我今天……挺高兴的。”她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轻声说。不仅是赢了比赛，更是那种被认可、被期待、被他在意着的感觉，让她觉得心里像是突然放了一簇大大的烟花。
外间安静了片刻，程青山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低沉而清晰：“嗯，我也很高兴。”
为你高兴，为你出众的能力高兴，也为你的光芒被更多人看见而高兴。
程青山想起他站在门外，看着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在姜宝意身边时的情形。他并不是第一次知道姜宝意的特别，也不是第 一次知道她的能力出众，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被这么多人围绕着，簇拥着。
他们恭喜她的声音很多很杂，程青山一句话也没能听进去，但他却实实在在地在为她骄傲。
因为程青山一直觉得，姜宝意这么优秀且美好的人，生来就应该站在最中心、最耀眼的位置，被所有人看到。
他也想让所有人都看到。
作者有话说：宝意吹是这样的
感谢阅读
①传票算：传票算是一种基于手、眼、脑协同的综合计算技术，主要用于会计核算中的凭证数据汇总，涵盖压传票、找页、掀页、看数及运算等基本流程，强调动作规范与精准度，是传统会计实务的核心技能之一。
当天下午, 食堂后边的小仓库被临时收拾出来，摆了两张桌子，两把椅子。张主任亲自坐镇, 还请来了公社财务科一位姓李的老科员当裁判。不少食堂职工，甚至其他办公室听说消息的人都好奇地围在门口窗外准备看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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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宝意和王巡各自就位。桌上摆着同样的崭新算盘，旁边是笔和纸。
李科员拿出准备好的试题, 宣布规则：“一共三轮。第一轮，普通加减乘除十题, 比速度和准确率。第二轮, 传票算①, 模拟账目录入。第三轮, 心算结合珠算, 解决一个简单的财务应用题。每轮限时十分钟。准备好就开始。”
王巡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姜宝意轻轻摸了摸光滑的算盘珠，垂下眼，调整呼吸。
“第一轮，开始！”
李科员话音一落，王巡立刻抓起算盘, 手指飞快地拨动起来，声音急促。姜宝意却不慌不忙, 先将题目快速浏览一遍，然后才落指。她的动作看起来不如王巡花哨迅疾, 但手指起落极其稳定, 节奏分明，算珠碰撞声清脆连贯，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三分钟过去，姜宝意率先停手示意做完。她举手后下一瞬, 王巡也举手示意。
李科员现场核对答案。王巡十题全对，姜宝意也是十题全对。但姜宝意比王巡快一些，李科员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轮，传票算！”
这一轮模拟实际账目录入，有收有支，数字大小不一，需要翻页，还有需要中途暂记的。王巡一开始速度依旧很快，但中途明显卡壳了一次，急得额头冒汗，连忙更正。姜宝意则是不急不躁，眼睛看着传票，手指稳稳拨珠、翻页，遇到复杂处稍作停顿，心算配合，然后继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这次两个人都用了十分钟。时间到，李科员再次核对结果。王巡错了两处。姜宝意依旧全部正确。
围观众人发出低低的议论。王巡的脸色有些发白，手指紧紧攥着。
“第三轮！”
最后一道是应用题，需要根据一些条件算出结余，涉及多步运算。王巡咬着嘴唇，在纸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拨弄几下算盘，显得有些忙乱。姜宝意思考了片刻，在纸上列出关键数字，然后右手悬于算盘之上。她沉吟几秒，指尖倏然动了起来。她的左手拿起笔，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右手指则在算盘上上下翻飞，算珠响成一片，竟似带着某种章法。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姜宝意的左手竟然也能写字！而且能左右手同时使用！
就连一向信任姜宝意的韩梅和张主任都不得不感慨姜宝意真是一次又一次给他们带来惊喜，她还有多少能力是他们不知道的？
不到五分钟，姜宝意就停下了手，报出了答案。王巡又过了两分钟才勉强算出，答案却与姜宝意不同。
李科员和张主任一起验算，最终结果，姜宝意再次全部正确。
三轮比试结束，高下立判。
李科员感慨地对张主任说：“老张，你们这小姜同志不得了啊。手上功夫扎实，心里更是稳。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尤其是后面那‘左右手齐开弓’，没下过苦功用不出来，这小伙子……”他看了一眼满脸通红、垂头丧气的王巡，“基本功有，但急躁了，实务经验也缺。”
张主任心里有了数，看向王巡：“小王，结果你也看到了，小姜同志虽然年纪比你小，但是能力却在你之上。做会计，业务能力要经得起检验，做事更要踏踏实实。你学历是优势，但更要虚心学习，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
王巡脸涨得通红，再也说不出挑衅的话来，半晌，才憋着一肚子气对着姜宝意低声说了句：“姜同志……之前是我说话不知天高地厚……对不起。”他最后一句声音如蚊呐，几乎听不见。
姜宝意并没有得胜的骄色，只是平静地说：“我可以理解你的心理，但我没办法接受你对我的恶意，以后请你踏踏实实地工作，而不是天天盯着我在做什么。”
姜宝意这话可以说是非常不客气，王巡没有太大的反应，但张主任赔笑着出来打圆场。
姜宝意也不想周围人看她的笑话，话题止住以后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场风波以姜宝意的压倒性胜利告终。但姜宝意心里也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场珠算的胜利。她捍卫的是自己用汗水和努力挣来的认可与岗位，也是那份“无论起点如何，皆可凭本事立身”的信念。
姜宝意轻松地站起身，有与她相熟的一些同事进来恭喜她。
人来人往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外静静看着她的程青山。
他也来了。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喧闹的声音，姜宝意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傍晚渐浓的暮色里。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周围的一切嘈杂仿佛瞬间褪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沉静的眼眸。她看见他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平静，但那双眼底却清晰地映着仓库里明亮的灯光，还有灯光中心小小的她。
然后，她看到他抬起手，对着她的方向，轻轻竖起了大拇指。
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甚至没有笑容，却让姜宝意的心像是被温热的蜂蜜水浸泡过，一下子涨满了甜意和踏实。比试获胜的畅快和被人认可的喜悦在这一刻仿佛才真正落到了实处，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她忍不住扬起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朝着他的方向，用力点了点头。
她拨开围在身边还在说着祝贺话的同事，快步走到程青山面前，仰起脸，眼里闪着光：“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和依赖。
程青山看着她跑过来时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轻轻向上牵动了一下：“你第一次在食堂比试，我不能错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她听清每一个字，“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此刻安静垂在身侧、却刚刚创造奇迹的手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地赞赏，“我如果没来，就错过了这场精彩的应战。”
她打算盘时那份专注沉静的气度和令人惊叹的、左右开弓的从容应对都让程青山为之叹服。他虽没有姜宝意那么懂会计相关的珠算门道，却能看懂那份娴熟背后的苦功和那份镇定之下不容置疑的实力。
他的姑娘，比他想象的还要出色，还要耀眼。
姜宝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上更热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下意识把双手往背后藏了藏，小声嘀咕：“也没什么……就是练得多而已。”
这时，韩梅和张主任也笑着走了过来。韩梅脸上满是“我家孩子真争气”的得意，她看看姜宝意，又看看程青山，打趣道：“哟，程技术员这是不放心，亲自来督战啦？”
张主任也乐呵呵地接话：“小姜同志今天可厉害了，比赛也结束了，结果大家也都看到了，小姜的能力是实打实的！程同志既然来了，那就快把我们的小姜同志接回去吧，忙活一下午，今天就不练习合唱了，也该好好歇歇，庆祝庆祝！”
说着，两人很是默契地一左一右，轻轻把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姜宝意往程青山身边推了推。
“就是就是，程同志快带宝意回去吧！”
“人家小两口肯定有话说呢，咱们就别在这儿杵着啦！”
围观的同事们也善意的哄笑起来，纷纷让开一条路，目光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流转，满是友善的笑意和感慨。
“看看，程技术员跟姜会计，真是郎才女貌！”
“感情多好啊，程同志一下班就赶过来了吧？”
“那可不，姜会计这么能干，程同志能不上心嘛！”
这些话语飘进耳朵里，姜宝意只觉得耳根都烫得要烧起来，心跳得厉害，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程青山。他却依旧是一副沉稳模样，只是眼底柔和的光晕更浓了些。他先是对张主任和韩梅点了点头：“张主任，韩同志，那我们先走了。”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姜宝意的手腕。
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姜宝意的心也跟着轻颤了一下。
“走吧。”他低声说。
姜宝意晕乎乎地，任由他带着，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出了逐渐开始弥漫着饭菜气息和喧哗声的食堂后厨区域。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渐深的天幕上挂起了疏疏的星子。晚风拂面，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姜宝意脸上的热度。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那一圈皮肤仿佛还在微微发烫。
直到走出公社食堂大院，周围的嘈杂彻底远离，只剩下寂静的街道和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姜宝意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她悄悄抽回手，装作整理了一下鬓边的头发，小声问：“你……你什么时候来的？看到多少？”
“从第一轮开始。”程青山推过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打开手电筒，示意她跟在光源之后，“都看到了。”
那就是全程都看到了……包括她最后左右手同时用的那点“特殊本领”。姜宝意估算了一下他下班的时间，程青山正常骑车过来要差不多二十分钟，他却能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火速赶到。
看来他真的很重视她的这次比赛。
姜宝意推着车走在他身边，被明亮的光指引着，心里咕嘟咕嘟冒着快乐的泡泡。
“我厉害吧！”姜宝意高傲地抬起头看向程青山，她眼里带着点期待，似乎在等着他继续夸她。
自行车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程青山从来不吝啬对姜宝意的赞美，他的声音混在晚风里传来，清晰而肯定：“很厉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要厉害。”
没有华丽的夸赞，只是最朴实的肯定，却比任何话语都让姜宝意感到满足。她知道他不是会说虚话的人，他说好，那就是真的觉得好。这份来自他的认可，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你还没吃饭吧？”程青山问，“想回家吃，还是……”
“回家吃吧。”姜宝意立刻说。比试时的精神紧绷此刻完全放松下来，她更想念那个安静温馨的小院子，“我今天想打鸡蛋吃，就吃个鸡蛋炒辣椒吧！”
“好。”程青山回应她。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姜宝意挽起袖子就要进厨房，却被程青山轻轻拦下。
“你歇着，我来。”他说着，已经利落地拿起了锅铲，“还有其他想吃的吗？”
“辣一点的地三鲜和蛋花汤！”姜宝意看着他走向灶台的挺拔背影，心里那点快乐的泡泡冒得更欢了。她没有坚持，而是走到水缸边，舀了水洗手，然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地生火、倒油、翻炒。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专注而柔和，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规律的声响伴随着食物渐渐散发的香气，构成了一幅平凡却让她心安的画面。
“今天那个王巡之后应该会安分些了，”程青山一边翻炒着土豆茄子，一边像是随口提起，“如果以后他再对你出言不逊，你告诉我，我来应对。”
“嗯，但愿吧。”姜宝意走到小桌边摆碗筷，“其实我也不全是为了跟他争一口气。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手，“不是别的。”
程青山将炒好的菜盛进盘子，端到桌上，看着她：“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姜宝意看着柔顺，骨子里却有种不肯服输的韧劲，以及对自己能力的清醒认知和珍视。
简单的两菜一汤，两人相对而坐。姜宝意是真的饿了，吃得比平时快些。程青山不时给她夹菜，自己倒吃得不多，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她脸上。
程青山的手艺越来越好，他的抗辣能力也越来越强。姜宝意和他一边吃一边聊，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吃完饭，程青山又抢着收拾了碗筷。一切收拾停当，两人洗漱完毕，夜色已深。
躺在床上，姜宝意却没什么睡意。一天的兴奋和紧张似乎还在血液里微微涌动。她翻了个身，对着外间的方向，小声说：“程青山，你睡了吗？”
“还没。”外间很快传来回应。
“我今天……挺高兴的。”她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轻声说。不仅是赢了比赛，更是那种被认可、被期待、被他在意着的感觉，让她觉得心里像是突然放了一簇大大的烟花。
外间安静了片刻，程青山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低沉而清晰：“嗯，我也很高兴。”
为你高兴，为你出众的能力高兴，也为你的光芒被更多人看见而高兴。
程青山想起他站在门外，看着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在姜宝意身边时的情形。他并不是第一次知道姜宝意的特别，也不是第 一次知道她的能力出众，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被这么多人围绕着，簇拥着。
他们恭喜她的声音很多很杂，程青山一句话也没能听进去，但他却实实在在地在为她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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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想让所有人都看到。
作者有话说：宝意吹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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