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大毛和二毛上了幼托班之后, 日子好像一下子快了起来。
每天早上姜宝意把他们送到门口，看他们背着小书包跑进去，到门口的时候会跟姜宝意哭丧着脸挥手告别。下午程母去接, 两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什么王老师今天教了一首新歌，什么李明抢了二毛的橡皮泥, 什么张伟吃饭的时候把汤洒了裤子。程母听得直笑，说这俩孩子, 嘴就没停过。
十月的某天, 姜宝意难得下班早, 去幼托班接孩子。还没走到门口, 就看见二毛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 背挺得直直的，小脸绷着，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大毛蹲在台阶上，低着头，拿树枝在地上画圈。有人过来似乎是想要嘲讽大毛，二毛就跟炸毛的猫似的对着其他的小朋友哈气, 还把对方给吓哭了。
“怎么了？”姜宝意赶忙走过去，蹲下来, “宝宝们受委屈了吗？”
大毛没抬头，二毛扑过来, 抱住她的腿, 委屈一股脑倾泻下来：“妈妈，我不想去幼托班了。”
“二毛不高兴了，能告诉妈妈为什么不想上学了吗？”姜宝意把二毛揽在怀里，招招手, 大毛抬起头，眼睛也红红的，他也跑过去抱住姜宝意。
姜宝意抱了孩子们一会儿，大毛说他想回家，二毛也点点头，三个人就一起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二毛闷闷的说：“今天老师问我们长大了想做什么。”
“然后呢？”姜宝意问
“大毛说他想当厨子，就像爷爷奶奶一样以后给其他人做饭吃！”二毛的声音急起来，“别的小朋友就笑他，说厨子没出息，天天围着锅台转，李浩宇还说‘当厨子跟女人似的’。我听完特别生气，哥哥想当厨师有什么不好，那是他们没吃过爷爷做的饭，爷爷做的饭是最好吃的饭！”
姜宝意的心揪了一下。她看向大毛，他还是低着头，一句话不吭，听到妹妹说他的好，眼泪汪汪的，但是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姜宝意把大毛拉过来，搂在怀里，“大毛，你告诉妈妈，你为什么想当厨子？”
大毛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妹妹说得对，爷爷做的饭好吃。我也想做出那么好吃的饭，给妈妈吃，给爸爸吃，给妹妹吃，给爷爷奶奶吃。”
姜宝意的眼眶热了。她把大毛抱紧，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大毛，你想当厨子，妈妈支持你。做饭不是没出息的事，爷爷做的饭咱们全家都爱吃，能让别人吃得开心，这就是本事，我们大毛以后肯定也是像爷爷一样有本事的人！”
大毛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眼眶里还聚着一汪泪水：“真的吗？”
“真的。”姜宝意认真地看着他，“不管你想做什么，只要是正经事，妈妈都支持你。别的小朋友笑你，是因为他们不懂你的梦想，你记住，你做的饭，妈妈第一个吃。”
大毛终于高兴地笑了。二毛也凑过来，拉着姜宝意的手：“妈妈，我也说了。我说我想上电视，像新闻联播里的人一样，让全国的人都看到我。”
姜宝意摸了摸她的头：“好，二毛有志气。”
“我还说了，”二毛的声音低下来，“我还想让妈妈也也上电视，妈妈跳舞那么好看，应该让全国的人都看到。”
姜宝意愣了片刻，当即下定决心答应她：“好，妈妈努力，争取上电视，让二毛看到。”
两个孩子终于都破涕为笑，一左一右拉着姜宝意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家走。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晚上，孩子们睡了。姜宝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机关着，屋里很安静。程青山从卧室出来，姜宝意立刻就喊住了他。
“怎么了？”
姜宝意把今天的事说了。程青山听完，觉得姜宝意说得很对。
“大毛想当厨子是好事啊。”程青山也非常支持孩子的选择，“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不知道做什么呢，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有目标了。”
姜宝意笑了：“你也支持他？”
“嗯。只要他喜欢，干什么都行。”程青山看着她，“你呢？在想什么？”
姜宝意靠在他肩上：“我在想二毛说的话。她说想让我上电视，让全国的人都看到。”
程青山揽住她的肩：“你可以的。”
“程青山，我想试试。”姜宝意抬起头，“我想上春晚。”
程青山从来不怀疑姜宝意的能力：“那就去试试，我觉得你可以。”
第二天，姜宝意去找傅春琴。傅春琴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姜宝意敲了敲门，傅春琴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小姜，你怎么突然来了，进来坐。”
姜宝意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傅老师，我想问问，咱们文工团有没有可能上春晚？”
傅春琴好奇：“怎么突然想着上春晚了？不过这两年的春晚办的确实不错，导演那边应该是不缺人了，现在好多单位都挤着头皮想上呢。”
姜宝意想到二毛童言无忌的话语，低笑着说：“我想让我的孩子在电视上看到我。”
傅春琴知道姜宝意是一个好妈妈，估计是答应了孩子吧。她说：“春晚的节目主要是靠单位报送，你如果有好的节目我可以帮你报上去，但是能不能选上就要看春晚导演组的决定了。”
“好，谢谢傅老师。”姜宝意说，“那我去准备节目，我想试试。”
“行。”傅春琴点点头，“那我去帮你问问具体有什么要求，如果你能代表我们总政文工团上春晚，那也是我们文工团的喜事呢！”
之后，姜宝意顺便找傅春琴请了半天假，说她要去幼托班看一下孩子，傅春琴批准了。
从傅春琴那里出来，姜宝意马不停蹄地奔向大毛二毛所在的班级，找到了班主任杨老师。
“杨老师，我听说昨天班里有个活动，是让孩子们说自己长大想做什么样的工作？”姜宝意开门见山，直接问。
对姜宝意来说，保证大毛二毛的身心健康是非常重要的。以前的大毛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而且孩子有理想是好事，当厨师也是非常伟大的选择，什么叫“跟女人似的”，现在早就不是旧社会了，妇女能顶半边天！要是老师也有这样的想法，肯定对孩子的教育很不好，她有权利申请换个班甚至让大毛二毛不上这个幼托班了！
杨老师没想到这件事惊动了家长，姜宝意团长的事迹她也有听说，她也很敬重这个优秀的同志。她认真地说：“昨天这个问题是我抛出的，程晓辉的理想和班里很多的同学都不一样，他说他想当一个厨师，我觉得这是很好的事情呀，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也鼓励了他。但是没想到班里有些同学，可能是家庭观念的原因吧，觉得当厨师是没有前途的，就嘲讽了程晓辉几句，我也制止了。晓辉之后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他妹妹程晓雪差点上去跟那些小朋友打架，这就很不好了，我就把 他们拉开了。”
“然后您让小雪在教室外罚站了吗？”姜宝意问。
“没有没有，我们幼托班是不能体罚小朋友的。下课了以后有些小朋友要在外面等家长，才会离开教室，当然愿意在班里等也是可以的。”杨老师立刻说。
听到老师这番话，姜宝意稍微放下了点心。她最怕的就是明明孩子刚有一个想要为之奋斗的目标，却被大人们打压嘲讽，这会对孩子的心理成长造成严重的问题，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她对杨老师说：“老师，今天临近放学的时候能带我去教室吗？我非常支持小辉的理想，也想告诉其他的小朋友，可以不理解但是要尊重程晓辉，不然我怕他以后在班里可能会经常伤心……”
杨老师讶异，但非常能理解姜宝意的心情。她没想到姜团长百忙之中这么关注孩子的情况，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当然可以。”
放学的时间快到了，姜宝意站在幼托班教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孩子们正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有的往书包里塞图画本，有的在系扣子，有的已经背好了小书包，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等家长来接。大毛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时那样跟旁边的同学说笑。他的小书包已经背好了，肩带有点长，书包坠在屁股下面，可他也没调整，就那么歪歪地挂着。
二毛坐在他旁边，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一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挡在过道中间，像一个竖了栅栏的小卫兵。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时不时扫一眼周围，谁要是多看大毛一眼，她就瞪回去。
姜宝意在窗外看着，心里又酸又软。
杨老师走过来，轻轻推开门，冲她点点头。姜宝意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教室里有十几个孩子，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打闹，看见一个大人走进来，都安静了一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抬头看了姜宝意一眼，又低头去翻她的图画本。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捡橡皮，听见动静，抬起头，张着嘴看了一会儿。
大毛也抬起头。
看见姜宝意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夜里忽然点亮的小灯泡。可那点亮光一闪就灭了，他又低下头去，下巴快要贴到胸口，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
二毛就不一样了，她一看见姜宝意进来，“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吱——”的一声响。她的小脸憋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看了看旁边的哥哥，又把嘴闭上了，只是眼睛红红的，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姜宝意走过去，先在二毛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坐下。然后她在教室中间站定，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孩子。
“小朋友们好。”姜宝意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力量。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胆大的开了口：“阿姨好——”
“我是程晓辉和程晓雪的妈妈。”姜宝意说，“今天来，是想跟大家说一件事。”
姜宝意从口袋里摸出一顶厨师帽——这是她刚刚特意去食堂找师傅借的。白色的帽子，帽筒被撑得鼓鼓囊囊，帽檐上绣着两道红色的边，是文工团食堂大厨们经常戴的一种。她把帽子戴在头上，端端正正地戴好，然后拉了拉帽檐，冲孩子们笑。
“好看吗？”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有几个小女孩笑了起来：“好看！”
“阿姨你特别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阿姨你戴这个干嘛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问。
姜宝意把帽子摘下来，托在手里，转了一圈，让每个孩子都看清楚。
“这是一顶厨师帽。”她说，“厨师戴的帽子。我今天戴它来，是因为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我觉得当厨师，是特别了不起的一件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大毛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不敢相信地看着姜宝意。
“你们每天吃的饭，是谁做的？”姜宝意问。
“妈妈——”有一个孩子说。
“食堂的叔叔阿姨——”另一个孩子说。
“对。”姜宝意点点头，“你们吃到的每一口饭，都是厨师做的。厨师能让面粉变成你们每天都能吃到的馒头，让大米变成香喷喷的米饭，让鸡蛋变成金灿灿的炒蛋。他们就像会变魔术的人，把各种各样的东西变成好吃的饭菜。你们说，厉害不厉害？”
“厉害——”几个孩子拖着长音回答。
姜宝意笑了：“那你们想不想当这么厉害的人？”
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举起手：“我想当医生，医生能救人，比厨师厉害！”
姜宝意看着她，没有反驳，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医生确实很厉害，能救人，能让生病的人好起来。可是你想想，医生忙了一天，下了班，是不是也要吃饭？他不吃饭，哪有力气去救人呢？所以呀，每个工作都很重要，没有谁比谁更厉害。医生有医生的本事，厨师有厨师的本事，大家都是为人民服务。”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没再说话。
姜宝意的目光从孩子们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一个穿蓝色条纹衫的小男孩身上。那个男孩坐在第二排，从她进门开始就一直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橡皮，搓来搓去。
“小朋友，”姜宝意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小小的：“李……李浩宇。”
“李浩宇，你好。”姜宝意的声音很轻，很柔，“阿姨问你一件事，你不要害怕。昨天你说，当厨师是跟女人似的，没有出息，对不对？”
小男孩的肩膀缩了一下，橡皮从手里滑出去，骨碌碌滚到地上。
姜宝意伸手把橡皮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指轻轻合上，让他握住橡皮。
“阿姨不怪你。”姜宝意说，“阿姨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呢？”
小男孩咬着嘴唇，好半天才小声说：“我爸爸说的……我爸爸说，男人就该干大事，做饭是女人的事，男人做饭没出息……”
姜宝意点点头，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反驳。她站起来，回到教室中间，看着所有孩子。
“小朋友们，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国家有一位特别特别厉害的厨师，叫——”
她顿了一下，想了想，说：“你们知道人民大会堂吗？就是咱们首都那个特别大的、开重要会议的地方。那里的国宴，就是招待外国贵宾的饭，是一位厨师爷爷带着大家一起做的。那位厨师爷爷，是个男的。”
孩子们开始交头接耳了。
“真的吗？”
“国宴是什么呀？”
“就是很厉害的饭！”
姜宝意等他们安静下来，继续说：“所以呀，当厨师不分男人女人，只看你有没有本事、有没有心。程晓辉想当厨师，我觉得特别好，因为他心里装着别人，他想让大家吃上好吃的东西，这是一个很温暖、很善良的理想。”
“而且，我们国家的女人也都是非常优秀的人，你们的老师也是女性，很多的前辈也是女性，一个人厉不厉害不应该以男女这个性别划分。”
姜宝意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声音缓缓地沉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轻快的语气，她开始用一种认真的、郑重的语气说：“阿姨今天来这里，是想跟小朋友们说几件事。”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连那个一直在翻图画本的小女孩都停下了手，抬起头看着她。
“第一件事，”姜宝意竖起一根手指，“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想当医生也好，想当老师也好，想当科学家也好，想当厨师也好，阿姨都支持你们。可是，阿姨希望你们记住——不要嘲笑别人的理想。你不喜欢的事情，不代表别人也不能喜欢。你不理解的事情，不代表它就是错的。”
姜宝意看着那个叫李浩宇的男孩，目光温和而坚定。
“你们可以不理解，但是要尊重。谁要是再嘲笑程晓辉，嘲笑别人的理想，”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阿姨会来找你，也会找你的爸爸妈妈，把你的话说给他们听，让他们知道，你在学校里是怎么对待同学的。”
李浩宇的头低得更深了，耳朵红红的，像两只煮熟的虾。
姜宝意的语气缓了缓，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阿姨希望你们都能为自己的理想努力，光说我想当什么，是不行的。要学知识，要练本事，要不怕吃苦。只有这样，长大了才能真的变成自己想变成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大毛。大毛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正崇拜地望着她。
“程晓辉想当厨师，他会好好学做饭，好好学认字，好好学算术，因为当厨师也要读书，也要算账，也要懂得很多很多的东西。你们也是一样。不管想做什么，现在都要好好学习，认真吃饭，好好锻炼身体。”
紧接着，姜宝意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件事，阿姨希望你们互相帮助，互相鼓励。你们是一个班的同学，要一起长大。今天你帮了我，明天我帮了你，这样大家都能变得更好。”
姜宝意说完，看着孩子们，笑了笑：“阿姨说完了。小朋友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孩子们沉默了几秒，过后，一个梳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举起手来。
“阿姨，我觉得程晓辉当厨师挺好的，我奶奶说，会做饭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姜宝意忍不住笑了：“你奶奶说得对。”
另一个男孩也跟着说：“我以后要是饿了，可以去程晓辉家吃饭吗？”
大毛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我奶奶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吃白饭。”
教室里哄地笑了。姜宝意也笑了，笑着笑着，终于放下心来。
二毛忽然站起来，站得笔直，大声说：“我爷爷做饭可好吃了，我哥哥以后肯定做饭也很好吃！”
“小雪，有信心是好的，你也要监督哥哥，让哥哥加油。”姜宝意看了她一眼，认真说。
二毛“哦”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坐下了。
这时，下课铃响了。教室外面传来家长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有几个孩子已经坐不住了，伸着脖子往外看。
姜宝意拍了拍手：“好啦，阿姨的话说完了，你们可以去找自己的爸爸妈妈了。”
孩子们呼啦一下散了，有的已经跑出去，有的则还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李浩宇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走到姜宝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姜宝意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说了一句：“阿姨，对不起。”
姜宝意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这句话，你应该对程晓辉说。”
李浩宇点点头，转过身，走到大毛跟前。他站了一会儿，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好几圈，才开口：“程晓辉，对不起，我昨天不该那样说你。”
大毛看着他，没说话。旁边的几个孩子都安静了，也看着他们两个。
过了几秒，大毛说：“没关系。”
这时候，二毛也说：“对不起，我不该跟你打架，虽然没打到你。”
李浩宇惊讶地后退两步，然后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脸上对大毛露出了一个笑，转身跑了。
孩子们陆陆续续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大毛、小雪和姜宝意三个人。杨老师站在门口，冲姜宝意笑了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去送其他孩子了。
小雪终于绷不住了，跑过来一头扎进姜宝意怀里，闷闷地说：“妈，我其实没打李浩宇，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
姜宝意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我知道。你想保护哥哥是对的，但是打人不对，下次不能动手，要告诉老师，记住了吗？”
二毛在她怀里蹭了蹭，乖乖地“嗯”了一声。
大毛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姜宝意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小辉，我们回家吧！”
大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没哭。他看着姜宝意，嘴唇抖了抖，说：“妈，你真的觉得我当厨师好吗？”
姜宝意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好。”她说，“特别好，妈妈爸爸都会支持你们的选择。”
大毛终于忍不住了，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小声地哭了起来。他嚎啕大哭，像是憋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姜宝意的衣领洇湿了一小片。
姜宝意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你爸也支持你。”她说，“你奶奶也支持你，咱们全家都支持你。”
大毛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那我以后，真的可以当厨师吗？”
“当然可以。”姜宝意说，“不过你要答应妈妈几件事。”
大毛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她。
“第一，要好好学习。厨师也要读书，不认识字就看不了菜谱，不会算术就没办法算账。”
大毛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要认真吃饭。你自己都不好好吃饭，怎么能给别人做出好吃的饭呢？”
大毛又点了点头，这次点了点头，还加了一句：“我以后不挑食了。”
“第三，”姜宝意伸手，把他脸上那滴眼泪擦掉，“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要放弃。你要证明给他们看，当厨师也可以很了不起。”
大毛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下巴都要碰到胸口了。
二毛从旁边探过头来，大声说：“我以后要给哥哥打下手！”
“你怎么打下手？”姜宝意问。
“就是帮忙洗菜、切菜、洗碗！”二毛说得理直气壮，“爸爸说的！”
姜宝意忍不住笑了，没想到程青山经常说的话就这样被二毛学去了。
她站起来，一手牵着一个，往教室外面走。
走廊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金灿灿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大毛走在中间，一只手被妈妈牵着，另一只手被妹妹牵着，他的小书包终于不歪了，被妈妈顺手调整了一下，服服帖帖地贴在背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大毛忽然停下来：“妈，”他说，“我以后当了厨师，第一顿饭做给你和爸爸吃。”
姜宝意低头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
“好。”姜宝意说，“那我等着。”
二毛不甘示弱地喊：“那我要吃第二顿！”
姜宝意笑了，弯下腰，在大毛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二毛额头上亲了一下：“走吧，回家。”
三个人一起走出了校门。
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被吹落了，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姜宝意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拂。
姜宝意牵着两个孩子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孩子们的手在她掌心里，小小的，软软的，握得很紧。
姜宝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川南的山路上，父亲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路有多长，山有多高，只知道跟着父亲走，就不会迷路。
现在她是那个牵着孩子们的手的人了。
姜宝意低头看了看大毛，又看了看二毛，她想，她要好好跳舞，好好生活，好好地爱他们。
她要让他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永远站在他们身后——不管他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妈妈都会永远支持他们。
又过了几日，傅春琴专门让姜宝意去了趟办公室。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给姜宝意，“这是今年春晚的节目征集通知，你看看。报送截止到下个月中旬，时间有点紧。”
姜宝意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节目要求、报送流程、联系方式都写得很清楚。她合上文件，站起来：“谢谢傅老师，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小姜，”傅春琴叫住她，“你现在的身份是舞蹈团团长，工作已经很忙了，再准备春晚节目会很累，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姜宝意点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我已经答应了家里的小朋友，不能让他们失望。”
傅春琴笑着说：“你家那俩古灵精怪的性格都是被你宠的，行，快去吧，别让小朋友们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每天早上姜宝意把他们送到门口，看他们背着小书包跑进去，到门口的时候会跟姜宝意哭丧着脸挥手告别。下午程母去接, 两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什么王老师今天教了一首新歌，什么李明抢了二毛的橡皮泥, 什么张伟吃饭的时候把汤洒了裤子。程母听得直笑，说这俩孩子, 嘴就没停过。
十月的某天, 姜宝意难得下班早, 去幼托班接孩子。还没走到门口, 就看见二毛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 背挺得直直的，小脸绷着，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大毛蹲在台阶上，低着头，拿树枝在地上画圈。有人过来似乎是想要嘲讽大毛，二毛就跟炸毛的猫似的对着其他的小朋友哈气, 还把对方给吓哭了。
“怎么了？”姜宝意赶忙走过去，蹲下来, “宝宝们受委屈了吗？”
大毛没抬头，二毛扑过来, 抱住她的腿, 委屈一股脑倾泻下来：“妈妈，我不想去幼托班了。”
“二毛不高兴了，能告诉妈妈为什么不想上学了吗？”姜宝意把二毛揽在怀里，招招手, 大毛抬起头，眼睛也红红的，他也跑过去抱住姜宝意。
姜宝意抱了孩子们一会儿，大毛说他想回家，二毛也点点头，三个人就一起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二毛闷闷的说：“今天老师问我们长大了想做什么。”
“然后呢？”姜宝意问
“大毛说他想当厨子，就像爷爷奶奶一样以后给其他人做饭吃！”二毛的声音急起来，“别的小朋友就笑他，说厨子没出息，天天围着锅台转，李浩宇还说‘当厨子跟女人似的’。我听完特别生气，哥哥想当厨师有什么不好，那是他们没吃过爷爷做的饭，爷爷做的饭是最好吃的饭！”
姜宝意的心揪了一下。她看向大毛，他还是低着头，一句话不吭，听到妹妹说他的好，眼泪汪汪的，但是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姜宝意把大毛拉过来，搂在怀里，“大毛，你告诉妈妈，你为什么想当厨子？”
大毛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妹妹说得对，爷爷做的饭好吃。我也想做出那么好吃的饭，给妈妈吃，给爸爸吃，给妹妹吃，给爷爷奶奶吃。”
姜宝意的眼眶热了。她把大毛抱紧，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大毛，你想当厨子，妈妈支持你。做饭不是没出息的事，爷爷做的饭咱们全家都爱吃，能让别人吃得开心，这就是本事，我们大毛以后肯定也是像爷爷一样有本事的人！”
大毛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眼眶里还聚着一汪泪水：“真的吗？”
“真的。”姜宝意认真地看着他，“不管你想做什么，只要是正经事，妈妈都支持你。别的小朋友笑你，是因为他们不懂你的梦想，你记住，你做的饭，妈妈第一个吃。”
大毛终于高兴地笑了。二毛也凑过来，拉着姜宝意的手：“妈妈，我也说了。我说我想上电视，像新闻联播里的人一样，让全国的人都看到我。”
姜宝意摸了摸她的头：“好，二毛有志气。”
“我还说了，”二毛的声音低下来，“我还想让妈妈也也上电视，妈妈跳舞那么好看，应该让全国的人都看到。”
姜宝意愣了片刻，当即下定决心答应她：“好，妈妈努力，争取上电视，让二毛看到。”
两个孩子终于都破涕为笑，一左一右拉着姜宝意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家走。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晚上，孩子们睡了。姜宝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机关着，屋里很安静。程青山从卧室出来，姜宝意立刻就喊住了他。
“怎么了？”
姜宝意把今天的事说了。程青山听完，觉得姜宝意说得很对。
“大毛想当厨子是好事啊。”程青山也非常支持孩子的选择，“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不知道做什么呢，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有目标了。”
姜宝意笑了：“你也支持他？”
“嗯。只要他喜欢，干什么都行。”程青山看着她，“你呢？在想什么？”
姜宝意靠在他肩上：“我在想二毛说的话。她说想让我上电视，让全国的人都看到。”
程青山揽住她的肩：“你可以的。”
“程青山，我想试试。”姜宝意抬起头，“我想上春晚。”
程青山从来不怀疑姜宝意的能力：“那就去试试，我觉得你可以。”
第二天，姜宝意去找傅春琴。傅春琴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姜宝意敲了敲门，傅春琴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小姜，你怎么突然来了，进来坐。”
姜宝意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傅老师，我想问问，咱们文工团有没有可能上春晚？”
傅春琴好奇：“怎么突然想着上春晚了？不过这两年的春晚办的确实不错，导演那边应该是不缺人了，现在好多单位都挤着头皮想上呢。”
姜宝意想到二毛童言无忌的话语，低笑着说：“我想让我的孩子在电视上看到我。”
傅春琴知道姜宝意是一个好妈妈，估计是答应了孩子吧。她说：“春晚的节目主要是靠单位报送，你如果有好的节目我可以帮你报上去，但是能不能选上就要看春晚导演组的决定了。”
“好，谢谢傅老师。”姜宝意说，“那我去准备节目，我想试试。”
“行。”傅春琴点点头，“那我去帮你问问具体有什么要求，如果你能代表我们总政文工团上春晚，那也是我们文工团的喜事呢！”
之后，姜宝意顺便找傅春琴请了半天假，说她要去幼托班看一下孩子，傅春琴批准了。
从傅春琴那里出来，姜宝意马不停蹄地奔向大毛二毛所在的班级，找到了班主任杨老师。
“杨老师，我听说昨天班里有个活动，是让孩子们说自己长大想做什么样的工作？”姜宝意开门见山，直接问。
对姜宝意来说，保证大毛二毛的身心健康是非常重要的。以前的大毛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而且孩子有理想是好事，当厨师也是非常伟大的选择，什么叫“跟女人似的”，现在早就不是旧社会了，妇女能顶半边天！要是老师也有这样的想法，肯定对孩子的教育很不好，她有权利申请换个班甚至让大毛二毛不上这个幼托班了！
杨老师没想到这件事惊动了家长，姜宝意团长的事迹她也有听说，她也很敬重这个优秀的同志。她认真地说：“昨天这个问题是我抛出的，程晓辉的理想和班里很多的同学都不一样，他说他想当一个厨师，我觉得这是很好的事情呀，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也鼓励了他。但是没想到班里有些同学，可能是家庭观念的原因吧，觉得当厨师是没有前途的，就嘲讽了程晓辉几句，我也制止了。晓辉之后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他妹妹程晓雪差点上去跟那些小朋友打架，这就很不好了，我就把 他们拉开了。”
“然后您让小雪在教室外罚站了吗？”姜宝意问。
“没有没有，我们幼托班是不能体罚小朋友的。下课了以后有些小朋友要在外面等家长，才会离开教室，当然愿意在班里等也是可以的。”杨老师立刻说。
听到老师这番话，姜宝意稍微放下了点心。她最怕的就是明明孩子刚有一个想要为之奋斗的目标，却被大人们打压嘲讽，这会对孩子的心理成长造成严重的问题，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她对杨老师说：“老师，今天临近放学的时候能带我去教室吗？我非常支持小辉的理想，也想告诉其他的小朋友，可以不理解但是要尊重程晓辉，不然我怕他以后在班里可能会经常伤心……”
杨老师讶异，但非常能理解姜宝意的心情。她没想到姜团长百忙之中这么关注孩子的情况，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当然可以。”
放学的时间快到了，姜宝意站在幼托班教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孩子们正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有的往书包里塞图画本，有的在系扣子，有的已经背好了小书包，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等家长来接。大毛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时那样跟旁边的同学说笑。他的小书包已经背好了，肩带有点长，书包坠在屁股下面，可他也没调整，就那么歪歪地挂着。
二毛坐在他旁边，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一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挡在过道中间，像一个竖了栅栏的小卫兵。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时不时扫一眼周围，谁要是多看大毛一眼，她就瞪回去。
姜宝意在窗外看着，心里又酸又软。
杨老师走过来，轻轻推开门，冲她点点头。姜宝意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教室里有十几个孩子，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打闹，看见一个大人走进来，都安静了一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抬头看了姜宝意一眼，又低头去翻她的图画本。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捡橡皮，听见动静，抬起头，张着嘴看了一会儿。
大毛也抬起头。
看见姜宝意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夜里忽然点亮的小灯泡。可那点亮光一闪就灭了，他又低下头去，下巴快要贴到胸口，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
二毛就不一样了，她一看见姜宝意进来，“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吱——”的一声响。她的小脸憋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看了看旁边的哥哥，又把嘴闭上了，只是眼睛红红的，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姜宝意走过去，先在二毛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坐下。然后她在教室中间站定，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孩子。
“小朋友们好。”姜宝意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力量。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胆大的开了口：“阿姨好——”
“我是程晓辉和程晓雪的妈妈。”姜宝意说，“今天来，是想跟大家说一件事。”
姜宝意从口袋里摸出一顶厨师帽——这是她刚刚特意去食堂找师傅借的。白色的帽子，帽筒被撑得鼓鼓囊囊，帽檐上绣着两道红色的边，是文工团食堂大厨们经常戴的一种。她把帽子戴在头上，端端正正地戴好，然后拉了拉帽檐，冲孩子们笑。
“好看吗？”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有几个小女孩笑了起来：“好看！”
“阿姨你特别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阿姨你戴这个干嘛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问。
姜宝意把帽子摘下来，托在手里，转了一圈，让每个孩子都看清楚。
“这是一顶厨师帽。”她说，“厨师戴的帽子。我今天戴它来，是因为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我觉得当厨师，是特别了不起的一件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大毛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不敢相信地看着姜宝意。
“你们每天吃的饭，是谁做的？”姜宝意问。
“妈妈——”有一个孩子说。
“食堂的叔叔阿姨——”另一个孩子说。
“对。”姜宝意点点头，“你们吃到的每一口饭，都是厨师做的。厨师能让面粉变成你们每天都能吃到的馒头，让大米变成香喷喷的米饭，让鸡蛋变成金灿灿的炒蛋。他们就像会变魔术的人，把各种各样的东西变成好吃的饭菜。你们说，厉害不厉害？”
“厉害——”几个孩子拖着长音回答。
姜宝意笑了：“那你们想不想当这么厉害的人？”
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举起手：“我想当医生，医生能救人，比厨师厉害！”
姜宝意看着她，没有反驳，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医生确实很厉害，能救人，能让生病的人好起来。可是你想想，医生忙了一天，下了班，是不是也要吃饭？他不吃饭，哪有力气去救人呢？所以呀，每个工作都很重要，没有谁比谁更厉害。医生有医生的本事，厨师有厨师的本事，大家都是为人民服务。”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没再说话。
姜宝意的目光从孩子们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一个穿蓝色条纹衫的小男孩身上。那个男孩坐在第二排，从她进门开始就一直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橡皮，搓来搓去。
“小朋友，”姜宝意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小小的：“李……李浩宇。”
“李浩宇，你好。”姜宝意的声音很轻，很柔，“阿姨问你一件事，你不要害怕。昨天你说，当厨师是跟女人似的，没有出息，对不对？”
小男孩的肩膀缩了一下，橡皮从手里滑出去，骨碌碌滚到地上。
姜宝意伸手把橡皮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指轻轻合上，让他握住橡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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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不怪你。”姜宝意说，“阿姨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呢？”
小男孩咬着嘴唇，好半天才小声说：“我爸爸说的……我爸爸说，男人就该干大事，做饭是女人的事，男人做饭没出息……”
姜宝意点点头，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反驳。她站起来，回到教室中间，看着所有孩子。
“小朋友们，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国家有一位特别特别厉害的厨师，叫——”
她顿了一下，想了想，说：“你们知道人民大会堂吗？就是咱们首都那个特别大的、开重要会议的地方。那里的国宴，就是招待外国贵宾的饭，是一位厨师爷爷带着大家一起做的。那位厨师爷爷，是个男的。”
孩子们开始交头接耳了。
“真的吗？”
“国宴是什么呀？”
“就是很厉害的饭！”
姜宝意等他们安静下来，继续说：“所以呀，当厨师不分男人女人，只看你有没有本事、有没有心。程晓辉想当厨师，我觉得特别好，因为他心里装着别人，他想让大家吃上好吃的东西，这是一个很温暖、很善良的理想。”
“而且，我们国家的女人也都是非常优秀的人，你们的老师也是女性，很多的前辈也是女性，一个人厉不厉害不应该以男女这个性别划分。”
姜宝意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声音缓缓地沉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轻快的语气，她开始用一种认真的、郑重的语气说：“阿姨今天来这里，是想跟小朋友们说几件事。”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连那个一直在翻图画本的小女孩都停下了手，抬起头看着她。
“第一件事，”姜宝意竖起一根手指，“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想当医生也好，想当老师也好，想当科学家也好，想当厨师也好，阿姨都支持你们。可是，阿姨希望你们记住——不要嘲笑别人的理想。你不喜欢的事情，不代表别人也不能喜欢。你不理解的事情，不代表它就是错的。”
姜宝意看着那个叫李浩宇的男孩，目光温和而坚定。
“你们可以不理解，但是要尊重。谁要是再嘲笑程晓辉，嘲笑别人的理想，”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阿姨会来找你，也会找你的爸爸妈妈，把你的话说给他们听，让他们知道，你在学校里是怎么对待同学的。”
李浩宇的头低得更深了，耳朵红红的，像两只煮熟的虾。
姜宝意的语气缓了缓，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阿姨希望你们都能为自己的理想努力，光说我想当什么，是不行的。要学知识，要练本事，要不怕吃苦。只有这样，长大了才能真的变成自己想变成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大毛。大毛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正崇拜地望着她。
“程晓辉想当厨师，他会好好学做饭，好好学认字，好好学算术，因为当厨师也要读书，也要算账，也要懂得很多很多的东西。你们也是一样。不管想做什么，现在都要好好学习，认真吃饭，好好锻炼身体。”
紧接着，姜宝意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件事，阿姨希望你们互相帮助，互相鼓励。你们是一个班的同学，要一起长大。今天你帮了我，明天我帮了你，这样大家都能变得更好。”
姜宝意说完，看着孩子们，笑了笑：“阿姨说完了。小朋友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孩子们沉默了几秒，过后，一个梳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举起手来。
“阿姨，我觉得程晓辉当厨师挺好的，我奶奶说，会做饭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姜宝意忍不住笑了：“你奶奶说得对。”
另一个男孩也跟着说：“我以后要是饿了，可以去程晓辉家吃饭吗？”
大毛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我奶奶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吃白饭。”
教室里哄地笑了。姜宝意也笑了，笑着笑着，终于放下心来。
二毛忽然站起来，站得笔直，大声说：“我爷爷做饭可好吃了，我哥哥以后肯定做饭也很好吃！”
“小雪，有信心是好的，你也要监督哥哥，让哥哥加油。”姜宝意看了她一眼，认真说。
二毛“哦”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坐下了。
这时，下课铃响了。教室外面传来家长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有几个孩子已经坐不住了，伸着脖子往外看。
姜宝意拍了拍手：“好啦，阿姨的话说完了，你们可以去找自己的爸爸妈妈了。”
孩子们呼啦一下散了，有的已经跑出去，有的则还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李浩宇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走到姜宝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姜宝意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说了一句：“阿姨，对不起。”
姜宝意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这句话，你应该对程晓辉说。”
李浩宇点点头，转过身，走到大毛跟前。他站了一会儿，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好几圈，才开口：“程晓辉，对不起，我昨天不该那样说你。”
大毛看着他，没说话。旁边的几个孩子都安静了，也看着他们两个。
过了几秒，大毛说：“没关系。”
这时候，二毛也说：“对不起，我不该跟你打架，虽然没打到你。”
李浩宇惊讶地后退两步，然后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脸上对大毛露出了一个笑，转身跑了。
孩子们陆陆续续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大毛、小雪和姜宝意三个人。杨老师站在门口，冲姜宝意笑了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去送其他孩子了。
小雪终于绷不住了，跑过来一头扎进姜宝意怀里，闷闷地说：“妈，我其实没打李浩宇，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
姜宝意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我知道。你想保护哥哥是对的，但是打人不对，下次不能动手，要告诉老师，记住了吗？”
二毛在她怀里蹭了蹭，乖乖地“嗯”了一声。
大毛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姜宝意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小辉，我们回家吧！”
大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没哭。他看着姜宝意，嘴唇抖了抖，说：“妈，你真的觉得我当厨师好吗？”
姜宝意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好。”她说，“特别好，妈妈爸爸都会支持你们的选择。”
大毛终于忍不住了，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小声地哭了起来。他嚎啕大哭，像是憋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姜宝意的衣领洇湿了一小片。
姜宝意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你爸也支持你。”她说，“你奶奶也支持你，咱们全家都支持你。”
大毛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那我以后，真的可以当厨师吗？”
“当然可以。”姜宝意说，“不过你要答应妈妈几件事。”
大毛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她。
“第一，要好好学习。厨师也要读书，不认识字就看不了菜谱，不会算术就没办法算账。”
大毛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要认真吃饭。你自己都不好好吃饭，怎么能给别人做出好吃的饭呢？”
大毛又点了点头，这次点了点头，还加了一句：“我以后不挑食了。”
“第三，”姜宝意伸手，把他脸上那滴眼泪擦掉，“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要放弃。你要证明给他们看，当厨师也可以很了不起。”
大毛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下巴都要碰到胸口了。
二毛从旁边探过头来，大声说：“我以后要给哥哥打下手！”
“你怎么打下手？”姜宝意问。
“就是帮忙洗菜、切菜、洗碗！”二毛说得理直气壮，“爸爸说的！”
姜宝意忍不住笑了，没想到程青山经常说的话就这样被二毛学去了。
她站起来，一手牵着一个，往教室外面走。
走廊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金灿灿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大毛走在中间，一只手被妈妈牵着，另一只手被妹妹牵着，他的小书包终于不歪了，被妈妈顺手调整了一下，服服帖帖地贴在背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大毛忽然停下来：“妈，”他说，“我以后当了厨师，第一顿饭做给你和爸爸吃。”
姜宝意低头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
“好。”姜宝意说，“那我等着。”
二毛不甘示弱地喊：“那我要吃第二顿！”
姜宝意笑了，弯下腰，在大毛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二毛额头上亲了一下：“走吧，回家。”
三个人一起走出了校门。
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被吹落了，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姜宝意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拂。
姜宝意牵着两个孩子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孩子们的手在她掌心里，小小的，软软的，握得很紧。
姜宝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川南的山路上，父亲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路有多长，山有多高，只知道跟着父亲走，就不会迷路。
现在她是那个牵着孩子们的手的人了。
姜宝意低头看了看大毛，又看了看二毛，她想，她要好好跳舞，好好生活，好好地爱他们。
她要让他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永远站在他们身后——不管他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妈妈都会永远支持他们。
又过了几日，傅春琴专门让姜宝意去了趟办公室。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给姜宝意，“这是今年春晚的节目征集通知，你看看。报送截止到下个月中旬，时间有点紧。”
姜宝意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节目要求、报送流程、联系方式都写得很清楚。她合上文件，站起来：“谢谢傅老师，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小姜，”傅春琴叫住她，“你现在的身份是舞蹈团团长，工作已经很忙了，再准备春晚节目会很累，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姜宝意点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我已经答应了家里的小朋友，不能让他们失望。”
傅春琴笑着说：“你家那俩古灵精怪的性格都是被你宠的，行，快去吧，别让小朋友们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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