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臭丫头。”我把红薯对半掰开,递给小蝶,“难道宫里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啊?”

小蝶立即摇头,吃了口红薯,烫了舌头,“呼呼”往外吐气。

第三日傍晚,梁景元才独自从宫里回来。幸亏特意留了些晚饭,我准备去把饭菜热一热,他跟在我身后,围着灶台转来转去。

“你怎知我今晚回来,还留了饭菜,莫不是我们两个太心有灵犀了?”梁景元贫嘴起来,有些得意,却又故作姿态,一本正经。

“不过是每顿饭都有留给你,保不齐你什么时间回来,还有你一口吃的。”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饿着,所以在宫里陪母后、皇兄吃饭时,特意留了一半肚子,就想吃你亲手热的。”

我笑他没有正形:“你在宫里很忙吗?如果太忙不用来回跑,我这里一切都好的。”

晒晒太阳,赶集买菜,陪小蝶做饭,还有胡吉和知苏耍宝解闷,日子过得无比惬意。

梁景元觉得饭菜好吃,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说道:“不妨事。我骑马快,来回不觉劳累。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如果缺些什么,尽管开口,使唤胡吉和知苏去做。”

“蛮习惯的,这里什么都有,比谨行宫还要好,你尽管放心去做你的事。你大概还要忙多久?”

“可能还需要些时日,不过我会抽时间来看你,尽量早日解决手头上的事情来陪你。”他心不在焉地扒拉一口,那饭明明没有吃到嘴里。

梁景元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我就知他心里有事。我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一顿,放下碗筷,神色凝重了些,眉头紧蹙,满脸歉意:“这次回来,整个皇宫我觉得变化最大的就是父皇。父皇的年纪大了,鬓发灰白,精神不济,和我记忆里的父皇完全不一样。”他五岁离宫,对父皇的记忆只停留在五岁的时候。那时的父皇精神饱满,就像是一棵矗立在风雨中的松树,坚韧不拔,声音洪亮,如龙似虎。可是现在父皇已经成为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

做子女的免不了心疼,希望多在父母膝下尽孝。

梁景元拉着我的双手,用一种乞求原谅的口吻说:“看到父皇这个状态,我有些难过,原本想复命之后就和你一起远走高飞,可是父皇最近在查一桩冤案,这桩冤案牵扯到原沈国的一些事情。恰好我做过质子,对其了解,我想我是协助查案的最佳人选,所以我想帮父皇查完这个案子。如果我接下这个案子,你会原谅我吗?”

原来是这等事情,他又想尽孝,又怕扫了我的兴,才会两难。

我看出他眼里的担忧,自己的父亲身体不好,做儿女的理当为父亲多分担些,所以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也支持他的选择。

我回握住他的手:“我未来的夫君是一位孝善之人,我高兴还来不及,谈何原谅呢?”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冲他点点头,他知道我是真心同意,喃喃道:“如此我就放心了。”然后高兴得连吃了好几口饭。

“慢点吃。你等下还走吗?”

“走?你舍不得我走啊?”梁景元瞬间变脸,痞里痞气的。

我的耳根子发烫,想要说些什么反击,憋了半天,又没他那般登徒子行径,气势上都弱了三分,只能装作不经意问道:“怎么?我若说舍不得,你还真就不走了?”

“那是当然!”梁景元神采奕奕,来了精神头,“为了你也要留宿一夜。”

“那……”我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抓皱了衣裳,“我舍不得你走。”

梁景元仰天大笑,顿时神清气爽,疲劳一扫而光:“好,我今夜就留下来。不光是你舍不得,最重要的是我今夜本就不打算走。”

“梁景元,你诓我?”我提高了声音。

“怎么能叫诓呢?这叫兵不厌诈。”

雅宅里特意收拾出一间房,就在我房间的旁边,梁景元或许是真的累了,睡得很早。

第二日,天未亮他就走了。

往后的一个月里,他会隔三岔五地来看我,虽然他每次都报喜不报忧,但冤案的进展总归是好的。然而就在这个案子接近尾声时,我主动与他规划游山玩水的第一站,他却神色一变。即使他隐藏得很好,但愧疚之意还是被我捕捉到了。他的开心并不是真正的开心,而是强颜欢笑。我侧面询问他,他也总是避重就轻,转移话题。我知道他这是不想让我操心,他有他的难言之隐,我便装作信了他这套说辞。然而等他走后,我叫来知苏到跟前询问他的情况。

知苏只是跟我打哈哈,理由倒是正经得不得了,说自己一直在雅宅,不知宫里的情况,还让我不要多想。

我扶额,心里盘算着,整张脸迅速冷了下来,死死盯着知苏,让他心里发毛,笑容都僵了下来。

“我要是信了你的说辞,我不就成傻子了吗?”

知苏装糊涂:“姑娘,何出此言?”

“你是不是还想喊冤枉?你是他的心腹,怎会不知?你以为他回来时,每每三更半夜你到他房中说事,我都不知道?我只是想等他告诉我,眼看他心情更加沉闷了,我等不到他说的时候了。你放心,你同我讲,我不会告诉他,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在心里有个底,而不是像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我渴求地看着知苏,让他为难了些。他思虑再三,让我千万不要告诉梁景元后才说道:“主子主动请缨去查一桩沉积许久的冤案,原本皇上答应主子办完冤案后就放主子出宫,眼看着这件事就要结束了,主子向皇上告别,可是太子不依,觉着主子有勇有谋,把案子办得如此高效漂亮,应当多为朝廷分忧,想荐主子远赴夷州查夷亲王私卖官盐一案。主子不同意,觉得朝廷有专门的官员可以去查,如果觉得此事牵扯甚广且重大,大可让太子自己去查,就当锻炼能力了,而且主子想陪您一起远走,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自古私卖官盐是重罪,何况现下还是亲王知法犯法。亲王在当地的势力可谓是只手遮天,到人家的地盘去查人家,谈何容易?还不知道皇上对这位亲王的态度,不然判罚得重了或是轻了,都会碍着皇上的心思。

“这可是烫手的山芋。”我喃喃道。

“谁说不是呢。况且主子在沈国做质子这么多年,如今回来没多久,还不服众,上个案子查得就有阻力,受了不少白眼。这次是个亲王,困难可想而知,就算迎难而上,估计也得两个月起步,就这还不算来回的路程呢。我看他们就是欺负主子刚回来,不然这件他们口中立功的事情,他们怎么不去做!”知苏心急,一脸苦瓜相,言语里都是为梁景元鸣不平。

我问:“皇上有没有表态?”

知苏:“暂时还没有,正考虑中。”

我叹气,这次梁景元去与不去夷州都看皇上的考量。按人之常情来说,梁景元自小就与皇上分离,他明明与太子都是皇后所出,过的日子却天差地别,皇上念在亏欠他的份上,也该放过他了。

可是,毕竟分离了那么久,不知父子之情还剩下多少。

当晚,梁景元回来了。他没提在宫里发生的事,我也没问,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说来奇怪,今日他的心情似是不错,一扫往日的愁容。直到月黑风高,他准备赶回宫中时,才语重心长地叮嘱了我几句话,叫我好生照顾自己,近些日子宫中事务繁忙,要出去一趟,等忙完之后就能回来与我团聚。

梁景元这样子着实让我心疼,以前在宫中身不由己,现在回到了父母身边依旧身不由己。

为了让他安心,我主动从后面抱着他:“放心吧,我会好好生活,等你回来。”

他转身将我揽在怀中:“好,等我回来之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马蹄声消失在无尽的黑夜中后,我回屋看到知苏藏在竹篱后探头探脑。他抬脚要悄悄撤离,被我及时叫住。

我走到他跟前,他“嘿嘿”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沈姑娘与我家主子真是情深义重。”

这点我倒是蛮认可的,“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说说吧,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我怎么不知道?”知苏还想装傻充愣,见我不信,只好乖乖招来,“还是姑娘神机妙算,真有好消息。皇上在上朝时当着满朝官员的面驳了太子的主意,但又为了顾全太子的颜面,便换了一个简单的差事,那就是让主子到武县招兵买马充盈国军,办完了这件事就可以放主子走了。而且皇上还考虑到主子归心似箭,一心想早点与姑娘在一起,便把冤案的收尾交给太子做,好让主子提前动身去武县,这样主子便可提前完成任务,早点回来。”

招兵买马这还不简单?这下真的就要苦尽甘来了。

“看来皇上也是念情分的。我就说嘛,他毕竟是梁景元的父亲。”

“哼。”知苏不以为然,“话是这么说,可这个差事也不是那么简单。姑娘,你不知道这其中的复杂,招兵买马这活儿是有油水可捞的,人来当兵都是有参军补贴的。皇上拨下那么多钱款到官员手中,官员实际会留出一小部分,然后再发给来参军的人,这是公开的秘密了。皇上也是知道的,只要不太过分就行,所以每年招兵买马的时候,官员都很开心,参军的人也很开心,招来的兵也都是身强体健的。这次派了主子去,主子肯定会按照拨下来的钱款逐一按实发放,不私挪。可主子这样做势必会让跟他一起办事的官员心存不满,这恨都记在了主子头上,民心又都归了皇上,真是吃力不讨好。”

原来是这样,不过比起自由自在,这点又算得了什么?反正梁景元以后不打算在宫中待着,如此把差事办了,还了一个自由身,划算。

梁景元去武县的这段时日里,我带着我们这一大家子几乎每两天就会去街市上凑热闹,一来二去,把这都城里好吃的酒楼吃了个遍,把好看的、好玩的都买了个遍。知苏和胡吉化身小跟班,吃苦耐劳地帮忙拎东西。

有一天,正当我们逛得兴起时,一辆豪华的大马车险些将我们冲撞在地,还好我们躲闪及时,阿娘被我和小蝶扶住。胡吉和知苏身手敏捷,才不至于东西滚落一地。

小蝶气愤得双手叉腰,看着远去的马车张口就骂:“哪儿来的不长眼的东西,这么宽的路,偏冲着人撞。”

一旁的摊贩听到,“哎哟”一声,好意提醒:“这位姑娘,你可小点声音,那马车八角车檐,又有梅花雕窗,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万一人家脾气不好,下来几个小厮找你麻烦,你怎么办?”

小蝶不以为意:“什么怎么办?他差点撞到我们了,还不允许说吗?真是……还有没有王法了?”

“当然有王法了。可是你没理啊,这条街道本来就是马车道,是你占了人家的道。再说了,人家又没碰着你。”

小蝶一听,气势立即弱了三分:“是、是吗?怪不得这里的街道那么宽。”

我们一起回头看着知苏和胡吉,他们是梁国人,怎么不知这是马车道,马车为先?

胡吉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我们……这不是好久没在这里生活过了嘛,真不知这是马车道。”

胡吉倒是实诚,确实如此,他和知苏一直生活在沈国,不知这里的街市情况也情有可原。而且之前出来买菜时,我们只到菜市街买,没走过这样的街道。

说罢,我们继续往前走。这次我们紧挨着小摊,生怕后方再来个横冲直撞的。然而刚走几步,那辆豪华马车却掉头向我们驶来,最后停在我们身边。马夫从车上下来,有礼地冲我们拱手鞠躬,赔礼道歉。

我看愣了,这里的人都这般有礼貌吗?

马夫这么一道歉,我们的气儿消失得一干二净,还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我直摆手说没事,原谅他了,也向他致歉,是我们不清楚这是马车道。

马夫没再说话,倒是车里的人咳嗽了两声。马夫看了看我,从衣袖里取出一把折扇,说:“这当是我家公子的赔礼,请姑娘收下。”

我不想接,下意识地看向马车,想从帘子缝里观察马车内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可惜帘子密不透风,什么也观察不到。

我直接向帘子内喊话:“多谢公子,公子实在客气了。这事错在我们,我们不知道这是车道,所以折扇断不能收下。”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我扶着阿娘,拉着小蝶想赶紧离开,怎料马车内的人又咳了一声。

他怎么总是咳?说句话能折寿吗?

马夫得了信号,挡在我们面前,双手呈扇:“姑娘还是收下吧。我们是大户人家,最讲究颜面,不希望留下话柄。如果您今日不收,明日可能我就要被逐出府。我上有老下有小,姑娘就可怜可怜我吧。”

我皱眉,这样是变相胁迫。

见我沉默,知苏和胡吉上前将我挡在身后,说:“姑娘若不想收,就不收,你先走,这里有我们挡着。”

在雅宅,我见识过知苏和胡吉练功舞剑,他们绝对有实力可以保护我。我正想答应,小蝶见马夫这个样子,生出怜意,拽了拽我的衣袖。

也罢,我让知苏接扇,并且把刚买的酥仁糕给了马夫,当作还礼,这样就两不相欠了。

马夫也不再纠缠,驾着马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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