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回去后,小蝶把这折扇打开,发现扇面上什么都没有,是一把空白扇。

小蝶让我看,说:“太奇怪了,这上面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我也不懂,端详半天依旧是一把普通的空白扇子,自己可以题字。不过我倒是没有兴趣,就让小蝶收了起来。

直到两日后,梁景骞带着随从若干出现在雅宅,我才醒悟哪有人会追着陌生人道歉的,还赠送空白扇,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被梁景骞盯上了。

来者不善,胡吉和知苏站在我的身边,一副准备随时大干一场的架势。我则堵在雅宅门前,丝毫没有欢迎的意思。

梁景元曾告诉我,为了我的生活不被打扰,雅宅的位置除了我们几人知道以外,他再没告诉别人。如今梁景骞居然能找来,看来是没少派人监视梁景元的动向,抑或是我的动向。

我出口就是讥讽:“太子殿下果然好能耐,我这一小小的人物都能被你找出来。”

梁景骞并不在意我的语气,懒懒道:“毕竟是当朝太子,没点能耐不就成废物了?”

“那今日太子来,不单单是想让我们看看你的能耐吧?”

“当然不是。最近我那里得了上好的茶叶,今日来是想请姑娘和姑娘的家人一起去宫里品尝。”

我眼里的慌张一闪而过,看来他今日的目的不仅是为了把我带进宫,还要带走阿娘和小蝶,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我表面装作不冷不热道:“那倒不用,我对茶没什么研究,我们也不爱喝茶。”

“要是……执意带你们走呢?”梁景骞停顿了一下,朝着我贴近一步。

知苏和胡吉手疾眼快均往前一步把我护在身后,梁景骞的随从也不甘示弱冲到他的面前,气氛剑拔弩张。

“下去!”梁景骞有了怒气,示意随从退下,狠厉的目光瞪着胡吉和知苏二人,“狗奴才,真是梁景元调教出来的两条好狗,连我都敢拦,怕是脑袋想换个地方了。”

知苏和胡吉是梁景元的人,听命于梁景元,可是梁景元又是梁国的人,与梁景骞既是兄弟,又是半个君臣。再者,袭击太子是死罪,梁景元身为他俩的主子,定逃脱不了干系。好不容易梁景元的生活才好过一些,可千万别又回到从前的暗无天日,所以硬碰硬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我让他们二人退下。他俩犹豫了一下,终是遵从我的命令退到我的身后。

我直勾勾地盯着梁景骞,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我嘴角一勾,一一扫过他带来的随从,冷哼道:“彼此彼此,他们不也是太子您调教出来的好狗吗?既然殿下想请我进宫喝茶,只带我一人就行,我家人他们不懂规矩,再冲撞了殿下,那罪过可就大了。”

“无碍,本殿下恕你们无罪。”

看着梁景骞势在必得的样子,我真想把手中刚浇花用的葫芦瓢朝他的头上来一瓢,看看是瓢硬,还是他的头硬。

梁景骞看着我气呼呼的样子,觉得好似胜我一筹,他就是想看我不满意却还干不掉他的样子。

“行了,此次是奉皇后口谕来接你们进宫喝喝茶的,你毕竟也是景元的心上人,母后未来的儿媳妇,她老人家就是想见见你们,不然以后你跟景元远走高飞了,就看不到了。”

原是皇后的口谕,我犹豫片刻:“多久能回来?”

梁景骞回道:“太阳下山前就回。”

这次是骑虎难下,不去也得去了。好在太阳下山前能回,我们几人便上了马车,我们六个人坐在一辆三匹马的马车中,我心里也踏实不少。

进宫后,我们先是被安排在留芳阁中等待传召,阁中有为我们准备的茶水和糕点。糕点是还未拆封的,和那日我送给赔礼车夫的酥仁糕一模一样。

我和知苏对视一眼,心知肚明——当日马车里的人就是梁景骞。

大约半个时辰后,我才被请去凤鸾殿,来引路的侍从说皇后只请我一人,其余的一律留在留芳阁中等着。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让人越来越糊涂。

到了凤鸾殿后,我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皇后让我上前,她好一阵子地端详我,从上到下仔细打量。

皇后眉目慈祥,端庄富贵,眼角虽有了皱纹,但不掩芳华。

我同样好奇地观察着她,观察着梁景元记忆中为他舞剑而抚琴的阿娘。

她赐了座,又让婢女奉了茶上来。待屏退了殿中其他人后,她才满含笑意,绵绵道来:“元儿在我面前喊你霜儿,我也这样叫你吧。你是他认定的人,我见你也倍感亲切。另外,我还听说,死鹰一案中,就是你在暗中帮助他们化解危难,说起来我对你有些感激,没有你的话,也许我就再也见不到我的元儿了。”

说罢,皇后捏着帕子在眼角处沾了沾,无限惆怅地叹了口气。

血浓于水,皇后对梁景元的牵挂始终都在。

这种情况,我应当去安慰的,我正准备说“一切都过去了”的时候,皇后又说:“元儿说你们是天定的缘分,这叫我很好奇,你和元儿是如何认识的?”

我眉头一跳,心瞬间提了上来。梁景元既然在皇后面前提起过我,不至于我们相识的过程没和她说过。即使他不说,之前沈国被梁国的细作渗透,梁景元在那里的一切,皇后都应当有所耳闻的。

除非发生在沈国宫里的事情,经了梁景元的意思,半真半假地传回这里,所以皇后这是想从我这里一探虚实。

如果我和梁景元说的相差无几,那就相安无事;反之,梁景元就会被怀疑,认为细作并没有只忠于皇上一人,让皇上不得不防,甚至觉得梁景元出现了异心。

回想我和梁景元在一起的点滴,他总是报喜不报忧,他这么多年身为质子受到的屈辱定是不会往外说。他时刻怀念着小时候与母后在一起的时光,他不可能出现异心。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仔细品了一口,实则在想对策。再放下茶碗时,我故作娇羞模样,说:“景元没和您说吗?说起来还怪不好意思的,都是我主动在先,我对他算是一眼万年,心里就念念不忘了。现在想想,还真是害羞得说不出口。夫子说过,女子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要克制,要守礼,不能妄为,不可出格。他是质子,我是不受待见的公主,遇见了就是惺惺相惜,彼此珍重,能够走到今天,是我与他都不曾放弃、理解对方的结果。”

我一边说,一边做回忆之状,这种万金油的回答终归挑不出任何错来。再者,我故意强调夫子的训诫,就是让皇后明白我的教养不允许我肆意攀谈感情之事,况且还是主动追求一位男子。

果不其然,皇后不再追问,但也没有打算就此放过我:“此次是元儿带队灭了你的国家,杀了你的父皇,你还愿意跟着他走,真是情比金坚哪。”

皇后表面温和,实际话里有话,处处挖陷阱等着我。

我只能起身跪在地上,以示诚服:“皇后娘娘,沈国在父皇的带领下已然走向下坡路,百姓早就怨声载道,迟早是会被取代的。景元只是将这一切提前了,而且他没有伤及无辜,没有血洗城池,让百姓能安居乐业,好好活着,这已是天恩。父皇虽死,但我阿娘还安然无恙地在我身边,我对景元感激不尽。来都城的这些日子,看到都城百姓生活富足,一片祥和,想必皇上爱民如子,百姓能得这样一位好皇帝,是天下之大幸。”

“哦。”皇后尾调上扬,起身扶我,“快些起来,好孩子,你的心意本宫明白。等元儿回来,挑个好日子让你们完婚,让我好好为你们筹办个隆重的婚礼,也让我好好弥补这些年对元儿的亏欠。”她拉过我的手,把她腕上的金镯子套在了我的手腕上,“这个就当是我给的见面礼,日后再给你些更好的玩意儿。你俩结完亲之后就要游山玩水了,还期盼你们常回来看看。”

皇后情深意切,我连连答应,可后面一句着实让我猝不及防。

她又说道:“如此,就别回雅宅了,在宫里住着,你们暂时住在留芳阁里,让我替元儿好好照顾你,弥补我对他这么多年缺失的照顾。等到元儿回来后,看你们的意愿再决定去留。”

我五雷轰顶,当即怔在原地,拒绝的话刚要说出口,就被皇后给堵上了:“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我累了,你先回去,缺少什么尽管给宫人说。来人,送沈姑娘回去。”

这次连周旋的机会都没有,我就被宫人请了出来。

梁景骞正等在殿外,见我出来,他摆手退下了相送的宫人,他自己送我回去。

一路上我默不作声,他也默不作声。直到看到留芳阁的八角楼顶后,他才问:“生气了?你这女子气性还挺大,回头我差人多送些冰块到你房中降降火气。”

我冷笑一声:“难道我不该生气吗?说好太阳下山前送我回去,你们这儿的人都这么说话不算数的吗?”

“这话可不兴说,若是被嚼舌根的奴才听去,来个鹦鹉学舌,对你不好。”

我的目光轻飘飘地从他侧脸扫过,看着被宫墙紧紧围着的宫道,感觉好似又回到了囚笼里。

他们既把我骗来,就不会轻易放我回去,关键还困住了阿娘、小蝶,连同知苏和胡吉都被诓骗了过来,恐怕不单单是皇后口中想要弥补那么简单。

结合皇后的问话来看,他们应该是在怕梁景元,怕他将一切做得太优秀,怕他的能力,怕原先在沈国的那些细作都认他当二主子,怕他有异心,所以他们把我们留在宫中牵制他。

此次招兵买马,明明是太子弄巧成拙,皇上顾忌太子的颜面才给梁景元的任务,可他们又怕梁景元趁此机会招揽私兵。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现在想来,不过是他们用来测试梁景元的一个任务而已。

明明梁景元都已经表明了态度不想留在宫中,想要远走高飞;明明是他们先抛弃了他,皇上有那么多子嗣,偏就把他送到了沈国当质子;明明那么有才能的一个人,缺失了十几年的父爱母爱,到头来被父母利用完,还要再被猜忌……真是可笑!

帝王之术向来如此,虚伪、冷漠、自私。

如此我也算能理解梁景骞了,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身为储君,这些人性的不堪他指不定都有。我更有理由怀疑这一切都是梁景骞的主意,什么皇后请喝茶都是假的,唯一的目的就是把我们圈禁在宫中。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梁景骞随着我停住的脚步而停下。

我冷眼中带着不屑:“何苦大费周折演这么一出戏?直接把我们几个捆来就是了,还省了去街市让车夫赔礼道歉的前奏。”

“那日的人居然是你!”梁景骞装模作样,紧接着就是一通喊冤,“那日我在马车里听声音耳熟,真没想到是你,没想到我与你的缘分还真不浅。”

他一副欠扁的模样,我恨得牙痒痒。

他故意把我送的酥仁糕放在留芳阁的桌几上等我们发现,不就是想来这么一出吗?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大闲人。

我冷哼:“你暗中监视我们已久,恐怕那日也是一时兴起,想看我可不可以通过你的咳嗽声发现你,结果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压根儿就没发觉,所以你等我进宫后把酥仁糕放在留芳阁,好让我发现。你果真幼稚。”

“姑娘聪明,难怪元儿会喜欢上你。姑娘是世间少有,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就连我也要折服在你的魅力之下了。”

他又在矫情了。

我直接问他:“请问太子殿下,事出突然,还未来得及收拾些行囊,好歹先放我们回去把换洗的衣服拿上。”

梁景骞佯装为难,想了又想,向我靠近一步。

我嫌弃地往旁边躲,他又靠了上来:“这个嘛,倒是可以,你我共骑一匹马回去收拾行囊,可好?”

我都懒得瞪他,沉默是最好的反击。这下我真是受够了,只淡淡瞅了他一眼,自顾自走开。

他很快跟上来,嘴里念叨着:“开个玩笑而已,莫要较真,你若不喜欢,便不去了。”

见我没有理他,他竟拽住了我的衣袖,迫使我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

旁边有宫人路过,看到我们这般拉扯,谨慎地把头低下,行屈身颔首礼。

“放手!”我低声呵斥,趁他分神,一把扯回衣袖,“殿下如此轻浮,实有不妥。不让我回去收拾,知会一下便是,何苦还要戏弄?”

“这有什么!”梁景骞丝毫不怕,“随便他们看去,最好把这一幕传到父皇耳朵里去。为了保你的名节,我再勉强把你纳为侧妃,反正你曾经就被许给我了,如此一来兜兜转转,你又是我的侧妃了。”

我多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不钻了他的圈套。可提起那件事,我就一肚子火,恼羞成怒:“你闭嘴吧!”恨不能把他的嘴给缝上。

说完,我逃难一样头也不回地跑掉。不,这就是逃难,避难!

幸而梁景骞没再追上来。

我回到留芳阁时,知苏他们正在厅堂内看着梁景骞趁我去了凤鸾殿差人送来的换洗衣物,以及一些生活上的用品,束手无策。

小蝶皱着眉头:“小姐,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来送东西的内侍说这些衣服可能不是多么合身,让我们先穿着,等明日再请裁匠来为我们每人量尺寸,做新的衣服。”

看来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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