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以为他要一个态度,于是说:“就算这样,您也还是未来的皇帝,您登基之后,景元主动请辞,所有的东西都是您的,也是一样的,只是时间早晚。”

“不一样!”他握紧了拳头,“怎么能一样?我才是天之骄子,梁景元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他越是不在乎的东西,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之前坊间流传着他响当当的名号,都以他为大梁的英雄。可是我也不差,这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我负责出谋划策做善后?然而百姓只认他为英雄。还有你……”他停顿了下,“你本来就是我的,是我先求娶的你。只是那时你不愿意,我也不想强人所难,总想着来日方长,灭了沈国之后,你就是我的,可是凭什么又被梁景元抢了去?”

说罢,他一把拽下我紧紧拉扯在面前的被子。

我惊呼一声,推开梁景骞往床下跑去,连鞋都顾不得穿,拾起他扔在地上的匕首,指着他,吓得花容失色:“你要做什么?我和景元是两情相悦。再说景元在沈国时是寄人篱下,过的是质子的生活,他的忍辱负重、他的受苦受难,你怎么不提?”

梁景骞步步紧逼,用手指点了点心脏的位置,如疯魔了一般:“往这儿捅,捅深了的话会一刀毙命,到时你给我陪葬也不错。”

我慢慢退后,退到门口,一只手摸到了门把手:“站住,你别过来。”

他果真停下,看着已经被我开了条缝的门,丝毫不慌乱:“你尽管跑出去求救,明日你我孤男寡女在深更半夜共处一室之事就会传遍整个皇宫,我再添油加醋一番,你以为到时父皇还会让你嫁给景元吗?”

“你这招真狠毒。既然如此,那就先杀了你,我再杀了我自己。”

“就凭你?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梁景骞双手抱臂,波澜不惊,“你放心,我这人最不爱强人所难,留着你还有用,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你会属于谁,让我们拭目以待。”

梁景骞走时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匕首,毫不在意地道:“匕首送你,但我要你知道,你的命是和你阿娘的命连在一起的,你死,你阿娘也得死。”

他走后,我瘫坐在地上,一夜无眠。

这种屈辱,我只能憋在心里,无从发泄。我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好似肉体上的痛才能缓解心上的痛。

天知道我上辈子是何杀人越货的强盗,才换来这辈子这般的苦楚。

这日子仿佛真的没有指望了。

我开始失眠,每在夜深人静时,我都会拿着匕首在卧室内的柱子上一笔一笔刻下“恨”字。无论小蝶怎么逗趣,我都开心不起来,她不知道我为何会一夜之间变成这样。可是为了不让阿娘担心,我又必须强颜欢笑。

盛宁荣还是常来,只要一有景元的消息她就会来告知我,眼瞅着胜利在望,我却等来了景元通敌的消息。

原是副将虏获了敌军的信兵,在收缴的信件中发现景元写给敌军将领的叛国亲笔信。信上说景元在军中建立威望后,将士们就会对景元言听计从,他再以庆祝胜利为由在将士的饭菜中投毒,随后放敌军进入营地,帮助敌军一举歼灭我军。

那信随着消息一起传到了皇上那里,皇上确认信件的字迹正是景元的,于是大发雷霆,当即传令要撤销他的兵权,把他拿下,押回都城,若是拒捕,就格杀勿论。

得此消息,我内心犹如天崩地裂,两眼发黑,腿发软,是小蝶扶住了我才没让我倒下去。

我抓住盛宁荣的衣袖,直摇头:“不会的,景元他一定不会做出通敌这等事来,一定是敌军陷害他。字迹可以模仿,一定是敌军找人模仿了他的字迹,就是想置景元于死地。皇上谋划一生,不该不知道这个道理。”

盛宁荣闭眼微叹,再睁开眼后,又换上了冰冷之态:“皇上如何定夺,不是你我能够揣测的。劝姑娘以后说话小心些,既然皇上要把三殿下押回来,说明皇上是想亲自审问,查明真相,还是有脱解的希望,姑娘安心静候消息便可。”

盛宁荣说得没错,皇上之所以要把景元押回来,自然是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我现在要让自己保持高度的清醒,不能做出任何冲动之事。我要等景元回来,得到更多的相关消息之后,找出破绽,去面见皇上,还景元的清白。

在这段时间里,小蝶和胡吉也跟着着急,茶饭不思。眼下我们几个被囚禁在宫内,还有皇后的人时刻监视着,胡吉没有办法联系到知苏,只有等。这种被动的局面,让我陷入无限焦虑中,时常不受控制地哭泣。阿娘仿佛感受到了我们情绪的萎靡,每日也不再闹腾,睡醒之后就安静地陪在我们身边。

现在我满脑子都是景元,对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提不起丝毫兴趣,甚至连小蝶讲起浣衣局的人说我的衣服被扯丝就直接处理了这事也没有在意,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不久之后,盛宁荣找来了,我知道她又有景元的最新消息,管她对我是否真心假意,我见她倒是十分热情。

这次她与我见面不似之前的淡漠,而是让我叫小蝶把阿娘带下去。等房间只剩我们两个之后,她才一脸愁容,眼神躲闪地说道:“在告诉你这个消息前,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她这话一出,我的大脑已然不受控制地眩晕了,往往让做心理准备的准没好事。

我手臂撑在桌沿上,深呼了一口气:“好,你说。”

“三殿下拒捕,不仅打伤了押送将领,还潜逃了,现下落不明。知苏为了保护他,助他逃脱,在断后时被乱箭射死。”

我蹙眉,心??被重重一击,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了,景元这么做就等于坐实了勾结敌军的罪名。我捏着自己的衣领:“怎么会?他怎么会拒捕?他不会糊涂如此的,他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有知苏,他怎么就……知苏的尸首呢?”

“知苏的尸首已经运回来了,不过被皇上当作乱臣贼子处理,扔在了乱葬岗。”盛宁荣过来安抚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眼泪纵横,视线一片模糊,大口喘着气,嗓子生疼:“乱葬岗不该是知苏的去处。太子妃,我求您,能不能让我去为知苏送行,把他葬在雅宅附近,为他立个碑?”

盛宁荣迟疑:“这……”

我扑通跪了下去,盛宁荣连忙扶我,犹豫了片刻:“好,我答应你。知苏是个忠诚的奴才,就冲这一点也该善终。我会派人把知苏埋在雅宅附近,立个墓碑。不过你不能出宫,这个我也帮不了你。等日后有机会出宫了,你再去扫墓。”

事到如今,只能如此。

“太子妃,我还有一事相求。我想面见皇上,景元这事一定有内情,不然他定不会……”

我话还没说完,盛宁荣就松开了我的手,瞬间变了一副样子:“不行。别说是见皇上了,你现在连留芳阁的门都出不了。”

见我愣住,她说道:“皇后刚刚下令,三殿下这件事没查清楚之前,你们要被禁足在留芳阁。”

我歪头,都这种时候了,皇后想的不是如何救景元,而是先把我禁足:“那我去见皇后,好歹景元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盛宁荣叹气,对我的犯傻无可奈何:“省省吧,皇后是不会见你的,我今天还是来替皇后娘娘传话的。皇后让我告诉你,你休想用任何法子引起皇上的注意,也休要妄想离开留芳阁一步,除非你不要你的阿娘了。”

他们就知道用阿娘来拿捏我,我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仰面长笑,魔怔一般,心里头的所有怨恨已经积累到极点。

我已经记不清我是如何把知苏的死讯和景元拒捕的消息告诉小蝶和胡吉的,只记得他们听完后掩面痛哭,连同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决了堤。

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们这里的人竟一个比一个会算计。也对,如果不懂算计,又怎能忍辱负重灭掉沈国呢?

这里没人肯帮我,我还被时刻监视着,比下了狱还难。我只能仅凭着对景元的信任,强撑一口气,等待景元回来,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第二日,日上三竿了,阿娘还没从房里出来。小蝶喊过几次门,都无人回应,而且门竟然被阿娘从内反锁上了。

这种情况是第一次见,我左眼皮一直跳,越来越坐立难安。

我亲自去敲门:“阿娘,再不起来太阳就要晒屁股了,今天是个大晴天,我们把被子晒一晒吧,夜里睡觉暖和。”

阿娘仍没有回应我,我急切拍门,用力推门。胡吉在得到我的允许后破门而入,结果眼前的一幕让我们措手不及。

“阿娘!”

我发了疯一样向屋内奔去,抱住阿娘悬在半空的腿。小蝶和胡吉迅速过来帮我一起把阿娘从梁上的白绫中放下。可是一切都晚了,阿娘的身体早就僵硬发凉,无论我怎么哭喊,阿娘都无动于衷。

我抚摸着阿娘的脸颊,看着她慈祥的面庞,怎么也不能相信我的阿娘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我。

我坐在阿娘的身边,陪她说话,企图将她唤醒,可是阿娘再也不会醒来了,我再也没有阿娘了。

好端端的,阿娘怎么会自尽?

我怀疑到太子的头上,因为这个宫里太子可以来去自如,杀了我阿娘轻而易举。但他不会害我阿娘,他还要留着我阿娘来威胁我。

“小蝶,胡吉,你们仔细想想昨天阿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悲痛之余,我回忆起近几天阿娘的行为。

胡吉仔细回忆了一番,摇头:“没有啊。昨天夫人一切正常,和平时一样。”

小蝶也回想了一阵:“很正常,夫人昨天一天就是按平时的习惯睡觉吃饭,没有什么不同。”

“再仔细想想,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

“有一件不知是不是不寻常的地方。”小蝶泪眼婆娑,边抹泪边说,“昨天太子妃让我们下去后,我就带着夫人回卧室,夫人说想喝雪梨汤,我去小厨房做,等煮上锅,我出来寻夫人时,却发现夫人跑到了前院,在厅堂外徘徊,见我来找还给我做了一个噤声动作,悄悄地跟着我回了卧室。”

“所以阿娘听到我和太子妃的谈话了?”我浑身颤抖,心里已经知晓了答案。

阿娘听到太子妃要用她来威胁我,不忍看到我受牵制,可是阿娘力量薄弱,她只能以死从源头斩断他们对我的威胁。

阿娘虽疯,但她一直都记得我是她的女儿,是她最珍重的人,所以她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以为这样做就能帮到我。一位母亲用尽了生命来爱我。

阿娘自缢身亡的事情很快传到了皇后和太子那里,皇后没有来看我,而是让嬷嬷询问我把阿娘葬在哪里。

我抱着阿娘不肯撒手,痛恨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是罪魁祸首。

太子来看我时,我已经哭晕了好几回。胡吉因为仇视太子,几次要和太子动手,却寡不敌众,被太子的手下擒住,锁在了偏房。

我一天几乎滴水未进,不想同他们任何一个人说话,眼睛红肿,神情呆滞,如同行尸走肉,只有眼泪不停往外涌。

梁景骞出奇地有耐心,我不理他,他也不生气,就在我房内陪着我,我哭我的,他忙他的。

我们一直僵持到了晚上,他的耐心终于被我消磨完,商量道:“老夫人的丧礼就在留芳阁内简办,但是遗体总不能留在宫内,不如丧礼过后就葬在雅宅附近,我允你出宫送你阿娘最后一程。”

我终于有了反应,在绝望中振作:“好。”这是梁景骞做出的最大让步,我若贪心不足,或许阿娘连一场丧礼都没有。

阿娘的丧礼也极为简单,只有我、小蝶和胡吉身穿孝服守着,盛宁荣和梁景骞来拜祭过一次,便再无他人来过。

我为阿娘守灵了三日,到第四日,天未亮太子就把我们送出了宫。因为胡吉会武功,太子不放心,便将他留在了宫内,只允许小蝶陪我出来。外加太子和他的随从,一共十五人。

到了雅宅后山,我看到了知苏孤零零的坟墓。盛宁荣没有骗我,她真的把知苏从乱葬岗拉了回来,并立了碑。

太子也看到了这座新坟,喃喃读着碑上的字:“知苏之墓。”而后对我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知苏是乱臣贼子,被扔在了乱葬岗,他又怎会有一座坟墓?这可不行,不如将他的尸骨挖出来,暴尸荒野?”

我抱着阿娘的灵牌,身形一顿,愤恨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盛宁荣做的这件事吗?宫里宫外都有我的眼线,她做什么都瞒不过我,如果不是我放任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能那么顺利地为知苏立碑?”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了?”

“那倒不必,我可不是向你邀功。”梁景骞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语重心长地问我,“你可曾后悔跟随梁景元来到大梁?”

我张了张嘴,一个“悔”字堵在心口,可怎么也说不出来。怎么可能不后悔?如果我没有来到梁国,或许就没有这么多糟心事。但这些不是景元的错,错的是皇后和梁景骞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我恨不能扒他们的皮,喝他们的血,甚至想趁现在与梁景骞同归于尽好了。可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怕还会赔上小蝶,也无法碰到他的一根头发丝。况且胡吉还留在宫中,是他们用来牵制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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