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默默忍下所有,仰望着天空,可眼泪还是忍不住从眼角滚落。冷静了半天,我带着前所未有的恨意,盯着梁景骞道:“你和皇后把我留在宫中以为可以用我来牵制住景元,他才会听你们的差遣,一次又一次地去完成你们强加给他的任务。殊不知……”我冷笑一声,擦干了泪水,不屑地看着眼前可笑之人,“殊不知你们也是他在乎的人,一位是他的父亲,一位是他的母亲,一位是他的兄长。他会因为皇后给他夹菜而开心半天,会因为皇上说他是好儿子而手舞足蹈,他在乎你们,所以才会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地去完成这些没完没了的任务。”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步一步逼得梁景骞后退。把他逼退到了一棵树前,我停住了脚步,忽然叹息:“可笑啊,可笑你们还自以为是,以为找到拿捏了他的办法。我又有些庆幸,庆幸景元没有在梁国皇宫内长大,否则在你们的影响下,说不定他会变得和你一样冷血,置亲情于不顾,只会满腹算计。”

说完,我犹如出了一口恶气,心中一阵痛快,看着梁景骞震惊的表情,像是打了一场翻身仗。

我知道,梁景元那样好的人,无论身处在什么环境中,他都是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他和梁景骞根本就是两路人。

梁景骞身边的护卫抽刀横在我的面前,呵斥道:“放肆。”

我无动于衷,甚至想把脖子伸过去。我用手指着自己的脖颈:“有本事往这儿砍。”

护卫本来就是想吓唬我,但我并不害怕,反而有些兴奋,仿佛下一刻会主动冲上来挨刀子。我麻木且无所畏惧的目光看得护卫一震,护卫没了主意。

这时,梁景骞摆手,让护卫下去。

他神情恢复如初,一如既往的狡诈之相,哈哈大笑,我刚才的那席话对他来说不仅是废话,还是笑话。

“帝王之家,成王败寇,心软者注定成不了气候。要想强,就要斩断所有的软肋,铁石心肠才能不受牵制,才能头脑清醒,才不会昏庸无道,所做皆能成大事。不然面对虎视眈眈的敌军,梁国如何能一直屹立不倒,还能使百姓安居?三公主,到底是妇人之见了。”

这声“三公主”极其讽刺,我知道梁景骞没救了,弱肉强食是他的生存之道,我同他说话就是对牛弹琴,干脆不再理他。

土坑已经挖好,他们把阿娘的棺椁埋进土坑,立好了碑。我和小蝶跪在碑前为阿娘烧纸,旁边就是知苏的墓,我们也为知苏烧了纸钱。

今日格外寒冷,我浑身上下已经快要冻僵,唯有烧纸的这堆火源能温暖我。

火尽,我的身心再次凉了。冷风一吹,灰烬铺天盖地飞向天际,这一刻,阿娘和知苏获得了永远的自由,他们再也不用被苦难折磨。

因受了风寒,我回到宫里就大病一场。病中的日子里,我想了许多事情,阿娘已经走了,他们还会用小蝶和胡吉来威胁我,而景元又下落不明,这样被人威胁的日子不知还要过多久。为了小蝶和胡吉,我决定主动出击。

我要见皇后,可是嬷嬷把我盯得紧,可谓是寸步不离,更不会让我踏出留芳阁半步。

有一次,我把匕首架在了嬷嬷的脖子上,出乎我意料的是,嬷嬷看到匕首并不害怕,眼睛都未眨一下,只慢悠悠问道:“姑娘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你心知肚明,放我出去。”我使了劲儿,刀刃划破了嬷嬷的肌肤,渗出血。

嬷嬷却笑了,仍然慢条斯理地说:“姑娘,老奴不怕死。若是杀人可以解姑娘的闷儿,尽管杀了老奴便是,一个不够杀,我再禀了皇后,多给姑娘找几个人来取乐。可是姑娘您杀了我们也出不去,劝姑娘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是啊,嬷嬷说得对,我自从被皇后“请”到皇宫里来,就注定不能轻易出去了。这里的人都不怕死,他们认定了主子之后,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忠主。

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才无计可施。

我本意也不是杀人,我有自己的计划,便把匕首扔在了地上,退而求其次,让她去把太子找来。

太子见到我时,有些吃惊:“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我找你来,是想求你一件事。”我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你求我?”梁景骞两眼放光,“这还是你第一次求我,所为何事?”

“我知道宫里宫外都是你的人,你拿捏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我的人我的心已经被困在宫里了,但是小蝶和胡吉他们不该陪我这么困下去。我想请殿下放他们一马,送他们出宫,让他们在宫外自由地活着,我只要他们好好活下去。”

梁景骞犹豫了,因为阿娘一死,能用来威胁我的就剩小蝶和胡吉了。

“把你们留在宫里是母后的意思,我不能……”

不出我所料,他不会轻易答应。我打断他,孤注一掷:“如果可以,我愿意用自己作为交换。”

“你说什么?”梁景骞不敢置信,“你可知道我怎样理解你这话?”

我面无表情,心如死灰地点头:“知道,我愿嫁给你来换取他们的自由。”

“此话当真?”

“当真!”

“好。”梁景骞大笑,“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我给等到了。我答应你,把他们送出宫,让他们自由自在好好活着。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虽把他们送出宫去,但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必须派人在暗处盯着他们,为了他们,你在宫里也要好好活下去。”

果然是精明的太子殿下,算计得真够全面。

我点头:“好,没问题。”

我与梁景骞就这么达成了交易。

小蝶和胡吉得知消息时,满脸不可思议。小蝶更是止不住流泪:“小姐,你不要我们了吗?我不走,要走也要一起走。”

我为小蝶抹去眼泪:“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你不是特别向往戏文中的水乡之地嘛,现在终于有个机会,你怎么又临阵脱逃了?”

“我是向往,可那是和小姐一起。”

我摇头:“没有我。你是独立的个体,怎能事事拉着我一起?你和胡吉一起是个伴儿,也不至于被骗,有胡吉在,我放心,你们出宫以后就再也别回来了。”

小蝶还是不愿,她这股倔气,我只能用极端的方法赶走她。我厉声责备:“胡闹!你们不走,难道是想让我被人威胁一辈子吗?你们在,只会是我的拖累,只有走了,我才能在这宫中随心生活,不用束手束脚。”

小蝶被我的样子吓到,顿时停止了哭泣,看着我:“小姐……”

我不理她,生怕看到她这般小模样会心有不忍。我让小蝶退了下去,独留下胡吉,做临别时的交代。好在胡吉懂我的良苦用心,他说会以兄长的身份好好照顾小蝶,为小蝶寻良婿,陪在小蝶身边,不让她被任何人欺负。

当然,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摆脱梁景骞的监视,隐姓埋名。

我一点拨,胡吉就明白了,他不敢百分之百地向我保证能摆脱梁景骞的监视,但他会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竭尽所能。

梁景骞的办事速度是极快的,他按照我的意思,连夜把小蝶和胡吉送出宫,只十天的时间就送到了水乡之地,并且在那里为他们买了一套宅子,给足了银两,确保一生衣食无忧。

我和太子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他没有着急对外宣称要纳我的消息,也不着急碰我,他要等到继承大统后纳我入后宫。可这件事还是被盛宁荣知晓了,比我想象中的要慢。

她来找我兴师问罪时,我已经恭候多时了。

“你不是说对太子并无想法吗?如今也按捺不住寂寞了?”

我看得出她非常气恼,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啊,反正景元也没有消息了,我最起码要先自保,找个靠山。”

我将梁景骞一早送来的梅花插在瓶子里,故意挑衅她:“看,太子殿下送来的,他现在每天都会差人往留芳阁送梅花,还会赏我首饰,就连宫人们对我说话都客客气气的。早知道有这种待遇,我还不如就早从了他,也免受那么多痛苦。”

“你!”盛宁荣气结,“你算什么东西?我原以为你是有多爱三殿下,没想到也是这种无耻的小人。”

“无耻?”我把手中的梅花一把扔在桌几上,“比起能让小蝶他们出宫,这点无耻又算得了什么呢?请问太子妃,您能让小蝶他们安然出宫吗?”

盛宁荣一时语塞:“你这是在为难我,这宫里宫外都是他的线人,恐怕连宫门都没出就会被发现。”

我冷笑:“所以您又有什么资格说我无耻?放心,看在您以前帮过我的分上,到时我不会和您争宠。您仍是太子妃,是皇后,而我……”我挑眉,得意地看着盛宁荣,“殿下说,未来怕我受欺负,要封我为贵妃,如果有人胆敢找我不痛快,他就为我做主。”

“你胡说!”盛宁荣气得直跺脚,“殿下他不会的,贵妃是何等的位分,就你的身份,不配!”

“不配?”我低笑,“不信你去问殿下,问他是不是允诺过我。你也知道,殿下一般允诺的事情就不会食言了。他还说元宵之后,就在我这里留夜。”

我直勾勾地盯着盛宁荣,这是一场博弈,一场心理战,梁景骞自然是没有说过这些话,我的目的就是要把盛宁荣逼急了。

她看着我有恃无恐的样子,并没有像个疯子那样砸烂任何东西,而是气到颤抖,过了片刻,又恢复她高傲的样子。

“你以为你得到了这些,你就赢了?实话告诉你吧,梁景元早在半个月前就被捕了。”盛宁荣看到我脸上出现了慌乱,一阵痛快,继续说道,“你知道他是怎么被捕的吗?原本三殿下是有机会突破围剿的,可是当他们展示了一件带血的衣服后,三殿下就扔下了武器,乖乖就擒了。你知道那件衣服是谁的吗?是你的。先前浣衣局的人谎称你的衣服扯丝了,按照规矩处理了,其实是被用来引诱三殿下上当的,那上面的血是鸡血。想想三殿下有勇有谋,即使认出衣服,但没见到人,就不该被这种小把戏诓骗,可是偏偏那件衣服是你的,三殿下不愿拿你冒险。可如今,你却要对谋害他的人投怀送抱,真是可笑!”

我在盛宁荣一口一个可怜的感叹中抽干了所有力气,宛如有一把蘸了辣椒水的锯齿在一寸一寸切割我的心。

从景元拒捕逃脱到如今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依太子的计谋,他不可能毫无景元的消息。而原本肯为我传达消息的太子妃也好久都没来了,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梁景骞的授意,对我封锁住有关景元的一切消息。我只能出此下策,故意激怒盛宁荣,她才会被情绪左右,透露出景元的消息。

我本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真的试出了景元的下落,可知道真相的我却生不如死。

盛宁荣出了口恶气,等气顺之后才追悔莫及。可眼下她的骄傲不允许在我面前示弱,她在某些方面同梁景骞一样自负。

“你知道如今等着三殿下的是什么吗?”见我摇头,她缓缓说道,“是箭杀,于元宵后箭杀。”

她一字一句说得如此决绝,而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这件事情的始终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就治罪了?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寒风无情地呼啸着,吹开了虚掩着的门。盛宁荣看了看天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重新把门关好后,破釜沉舟一般盯着我:“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瞒你了。景骞拿你为胁迫,也就是你和三殿下之间只能活一个为胁迫,使三殿下签下了认罪书,揽下了所有强加在他头上的罪名。”

我的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来:“你是太子妃,太子殿下做出的这种事情你能告诉我?”

盛宁荣闻着花瓶中的梅花,她从来没有得到过梁景骞送的花,所以我又凭什么毫不费力就拥有她没有的东西?她自有她的打算。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要你恨景骞,恨到不能嫁给他。再说这件事你迟早会知道真相,不如是从我这里知道的,或许你还能记我个好。你会承我这份情吗?”

“会。”我回答得干脆。自小生活的环境让我会惦念着别人对我的一丁点好,虽然我知道盛宁荣告诉我这些有她自己的考量,但对我来说,这些真相是我所需要的,我就会承她的情。

她在炭炉上热了一壶茶,布了一盘棋与我对弈,开始讲述一个惊天密谋,原来这一切都是梁景骞布下的完美的局。

梁景骞本就对皇上把部分兵权交给了梁景元而耿耿于怀,在得知皇上有意让梁景元当镇关大将军后,更是心生忌妒怨恨。

纵观古今,历史上有不少因为皇上为平衡制约,委以太子以外的皇子重任,最后在皇上归天后,皇子企图起兵谋反的事例。梁景骞的性子随了皇上,多疑猜忌,他绝不允许这种让他陷入困境的事情发生,所以他就开始了布局。

边关的副将是梁景骞的人,副将从抓来的敌军俘虏那里得知,盟国反叛的原因是受了一个名叫宋文的原沈国官员的挑拨。而这个宋文之所以会记恨梁国,完全是因为梁景元,他只想亲自斩杀梁景元为其妹妹报仇。

梁景骞派人联络上了宋文,才知道因为梁景元欺骗其妹妹的感情在先,害得她没脸见人抑郁寡欢,最后无疾而终。他疼惜妹妹,把过错都算在了梁景元的头上,发誓要为妹妹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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