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公主叹气道:“谁说不是呢,我爱酒,也爱美男子。你们说,这天下男人都可以三妻四妾,为什么女人就不能有几个夫君呢?不然,我定纳了梁景元当填房。”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梁景元依旧面无表情,毫无波澜,仿佛大家讨论的人不是他一样,只浅浅回道:“公主莫要说笑了,公主身份尊贵,定会以同等尊贵的人相配。”

我们又玩了一回合,二公主依旧押梁景元,并且在四皇弟的闹腾下,梁景元不得不又以垫底的成绩挽回四皇弟的颜面。

这下可把二公主高兴坏了,怎料却没等来她心心念念的一箭命中苹果,梁景元射出的那支箭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她当即脸色惨白,汗珠外渗。

“大胆!”二公主气急败坏,就连声音都有些打飘,“梁景元,你好大的胆子,想害死我!”

梁景元则一脸无辜:“还请二公主恕罪,我的箭法一向不稳定,刚才三公主那次纯属侥幸。”

二公主扫了兴,愤怒地拂袖而去。

见长公主也乏了,我们便都离去了。

晚间,胡吉来报,归服宫的知苏送来一块点心。

胡吉端着盘子将点心递给我,嘴里好生念叨:“这什么人啊?哪有人只送一块点心的道理?分明是瞧不起我们嘛。”

我使了个眼色,胡吉立即闭了嘴。

等小蝶和胡吉退下,我独自端详着点心,不管是梁景元还是知苏,绝无可能没有任何由头地来送一块点心。我将点心从中缓缓掰开,发现了一张字条。

——子时,听雨亭。

寥寥几个字笔锋苍劲有力,落笔之处又行云流水,这一手的好字可不像是知苏能写得出的。

三更半夜,梁景元约我去听雨亭做什么呢?前几次我主动找他,他都不想搭理我,如今却主动找我,难不成良心发现了?弄得神神秘秘,叫我猜不透他的想法。

好奇心作祟,接下来等待的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听雨亭就在上次我去太医院为梁景元取药后,返回来的那条无人问津的小路上,那个亭子荒废许久,而且周围黑漆漆一片,倒真吓人了些。

我到时,梁景元已经在等着了。他背对着我站在亭子里,听到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身。这时的他和往日都要不同。

只见他身穿了件茶褐斑布青衣衫,腰间系着竹青色腰带,头发仅用一根白杏色的发带束缚,随风起,随风落,飘飘而然。他手持一支箫,宛如游走在天地之间不困于心的闲云野鹤。

他向我行礼,这是他第一次向我行礼。

我们两个的关系是平等的,这让我受宠若惊。

他看出我的拘谨,笑道:“公主无须紧张,这与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比起来,根本无关紧要,目前为止,我也只能用这种不痛不痒的办法谢过公主了。”

距离死鹰案已经过去几十天了,我原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又重新提起,我不知他是何意。

“死鹰案本是我一厢情愿地帮你,那就是我自己的行为,你无须谢过,况且当初知苏已经来我宫中谢过了,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梁景元没有接话,沉默了一阵,他说道:“不如让我为你吹一首曲子吧。”

这首曲子和死鹰案结束之初的那几日,我在谨行宫里听到的曲子一模一样,虽然梁景元什么都没说,但他还是在用他自己的方法谢我。

一曲罢,我夸了他的曲子,他只微微点头,然后问我:“我记得元日那天,你说元宵节之后随汝南王去往汝南,可眼下你并没有走,我猜多半是为了我的案子。你现在想起来可有后悔?”

我低头一笑,看来他也不全然是个冷酷无情的人,有些欣慰。我摇头,轻松道:“当然不后悔,我丢掉的只是一次机会而已,这个机会我相信日后还会再有。其实皇叔有给我来信,问我事情是否办完,催我去汝南,只不过我在回信中拒绝了。”

好不容易见梁景元神色放松了一次,在我说完后,他的表情又有些拧巴起来,眉头皱得比山水画中的沟壑还要多,他觉得费解。

我是明白他的,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我念了许久,最后我又放弃了这个机会,任谁都会笑话我傻。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在皇宫中找到了比自由更重要的事情,不过我不会告诉他。

我只轻描淡写地说:“你就当我傻吧。”

可是很明显,这个理由是不能说服梁景元的,他都要把我的眼睛盯出个窟窿来了。好半天,他的眉头才舒展开来,仿佛想通了一些,如果不是傻子,谁会冒着得罪父皇、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铤而走险地救他。

正当我为他的灼灼目光收敛了一些而感到放松了点的时候,他冷不丁地问起:“那今日你为何选择我,后面又不选我了?”

他是指上午的投壶游戏,我后面两个回合分别选了三皇兄和四皇弟。这其中的缘由好说,我也不打算隐瞒:“选择你,是相信你,就是无条件相信你。你赢得游戏也好,输了游戏也罢,反正就是想选你。”

这个理由不知是触动了梁景元哪里,他居然笑了。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稀罕得紧。他笑起来原来是这般好看,难怪平日里惜笑如金,不然这得迷倒多少女子。

“后面两次是因为你被二公主点名押注了,我们几位总不能偏偏和她抢。而且我若不押三皇兄和四皇弟,他们两个就没人押,这游戏就更不好玩了。”还好我把持住了,在他的笑容下,还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想起今日他的箭法,我忍不住问:“你的箭法到底好还是不好?好的话,有太子好吗?不好的话,有四皇弟差吗?”

他不肯直面回答,反而把问题抛给我:“你觉得呢?”

这种问题怎么能“觉得”,纯属是不想回答我。也罢,我也不强人所难,他不回答,我也不追问。

倒是他,末了补上一句:“日后你就会知道了。”

日后是哪个日后?是哪一天?我当是客套的说法而已,可是我没想到他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月末皇家春猎,往年我都是没有资格参加的,这次托了皇后的福,她把我带上了。小蝶本也想去见一见世面,可是阿娘身边离不开人照顾的,于是她留了下来。

此次我被皇后安排在公主的队伍中,第一次享受着与其他公主同等的待遇,有专属的马车,有自己专门的帐房。皇后原是想安排个人来伺候我,但被我拒绝了,我习惯了小蝶在身旁,换作别人,浑身不自在。

狩猎开始,四皇弟当着父皇的面出发,而后半道偷偷下马,躲进了长公主的帐房,他把捕猎任务交给了梁景元。

梁景元习惯跑去老远的地方狩猎,而我早早等在了约定的地方。

狩猎的前一晚,梁景元让知苏找到我,让我在狩猎开始的时候,找准时机来到山脚边的一棵树下等候。

起初我不明所以,直到梁景元骑马奔腾而来,他把手递给我,拉我上马,我横坐在他的面前,他双手勒着缰绳将我罩在他的怀中。

霎时,我庆幸他看不到我滚烫的面颊,也庆幸他没有同我说话,不然我这七上八下的心,连同说话都会吞吞吐吐。

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旷野,他将我放下,把马儿牵到一旁吃草,背着弓箭,准备拉着我踩着摇摇晃晃的石头过河。

“你要去对面打猎?”

“对,对面几乎没有人,我们去那里清静。”

说话时,梁景元已经下河站在第一块石头上,转身把手递到我面前。我犹豫了一瞬,搭上他的手,提起裙摆,慢悠悠地跟着他。

他的手掌很温暖,掌心有厚厚的茧子,像是长年累月习武留下来的。他平时都与皇子们一起习武,刻苦耐劳。

他将我的手攥得很紧,每走一步他都要回头等我。

我想说我不似其他公主的金贵之躯,这点踏着石头过河的本事对我来说还是轻而易举的。可是我偏就贪恋这种照顾,哪怕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希望还是有人替我着想。

春日的阳光洋洋洒洒铺盖在大地之上,波光粼粼的溪水反射着晶莹透亮的光芒,暖风袭来,好不惬意。

短暂的过河路程,我的手心已布满密汗,那颗扑通直跳的心愈加凌乱。真想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可以暂时忘却烦恼,只属于我和他,两个可怜而又惺惺相惜的人。

小溪对面是一片丛林,踏上松软土地的那一刻,梁景元松开了我的手,没有一瞬留恋。这种态度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他对我只是客气而已,说不定他也这样“照顾”过其他女孩子,我眼里的这种“照顾”在他那里根本不值一提。

一时间,我像被人打了一个巴掌,明明以为我才是被他偏心照顾的,结果于他而言都一样。

说实话,我喜欢被人偏心的感觉,因为除了阿娘、小蝶、六皇叔和六叔母,我再也没有被任何人偏心过。眼下有了梁景元的偏心,我这才体会到被除亲人之外的人偏心的滋味。

我有些沮丧地站在原地。

梁景元见我没跟着他走,回头来找我:“怎么不走了?怕吗?这里面没有特别凶猛的动物。就算有,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让它们伤害到你。”

他只是认为我怕了,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小情绪。

我还是原地不动,思想斗争了许久,有些酸楚地问他:“你……牵过多少女子的手?”

梁景元先是一愣,然后一脸正经道:“我大概只牵过我的娘亲吧,记事之前就不知道了,后面就只牵过你。你为何会这样问?”

我心里卸下一口气,突然为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而深感歉意。怪不得长公主曾经说女子嫁人后切莫胡思乱想,不然就是自找麻烦。我这还没成亲,都已往那个方面想,实属不该,欠打。我敲了敲自己的头:“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梁景元带我来的这片丛林不在皇家狩场范围内,除了我和他,再无别人。我们两人一前一后,突然听到草丛里传来一阵声响。梁景元示意我停下,而后半蹲着身体,静候着。

只见一只野兔蹿了出来,电光石火之间,梁景元装弓上箭,对着兔子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射了过去,兔子应声倒地。

待我们靠近,兔子突然睁眼蹬腿,落荒而逃。

正当我疑惑之时,梁景元拾起地上的羽箭让我一探究竟。原来箭头是用蜡做的,根本没有杀伤力。

见我不解,他说道:“反正我是要当倒数第一的人,没必要射杀那么多动物。以前狩猎的时候,我都是找个地方躲起来睡上一觉,再随便捕获几只交差。今年的情况不同了,你问我的箭法如何,这次正是带你亲眼见证的好机会。用蜡做箭头,既不会血腥,你看着也不会有太多的不适。”

原来他如此心细,面面俱到。

在这片丛林中,我见识到了他真正的箭法,要比太子好上百倍。无论是在陪着几位皇子学习还是活动中,他都收敛了锋芒,又太会隐藏伪装,只给他人留下高不成低不就的假象。

这皇宫中,梁景元才是大智若愚。

我问他:“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真才实学状告给太子吗?”

他却谈笑自若:“怕,所以还请公主高抬贵手,留我一条活路。”言语间甚是无惧。

我知他与我开玩笑的,他也知我是玩笑话。毕竟他是我曾经救下来的人,我要他好好的。

接近狩猎尾声,他该动真刀真枪了。为了避免我看后不适应,他特意让我先走,等目送我进了帐房,才回头狩猎。

后来,我从宫人的口中得知,此次狩猎排名状况和往年一样,太子第一,三皇子第二,四皇子第三,梁景元第四,毫无悬念。

今日父皇的兴致格外高,又有于贵妃在旁伺候着,父皇老当益壮,竟与一干大臣比赛骑马,一直玩到了晚上。

到吃饭时,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顾不得他们边吃边聊,寻了块角落埋头苦吃,一抬头便看到对面的梁景元正看着我,不知他看了多久,有没有看到我狼吞虎咽的样子。

同时,我也注意到右前方坐着的昌平郡主,她似乎也在注视着对面。难不成对面的人里有她的心上人?

不过可惜,昌平郡主未及笄,等上一段时间便可。

饭后,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帐房。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露宿,难免不适应,竟失眠了。书中常说郊外的星空异常美丽,难得出来一次,反正也睡不着,我便出去准备领略一番。果然,书里没有欺我,一抬头,如墨的天空上群星璀璨,明明是一样的星星、一样的月亮,这里的却更加闪耀皎洁。

正当我欣赏美景时,帐房那边的树林中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音。这夜深人静的,只有来来回回巡防的护卫军,谁还能在小树林说悄悄话?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小心靠近,只见两个人影晃动,那说话声也越发清楚,我竟听到了于贵妃的声音。

这个时间她不应该陪着父皇吗?

疑惑时,我又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当我正准备仔细一听时,突然一道呵斥声打断这一切:“是谁在那儿!”

护卫军见我鬼鬼祟祟的样子,差点把我当成歹人,看清我的模样后,连忙弯腰半跪请罪:“原来是三公主,还请恕罪。三公主您可是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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