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失眠了,起来走走。”说罢,我回头再朝树林中看去,那两个人影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回到帐房,我心里越发不舒服,怎么想都不对。

于贵妃半夜和一个男人在树林里私会,这让我不得不往那方面去想。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父皇就戴了绿帽子。

这还不是关键,最为重要的是我会不会被灭口!

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那个护卫军的声音那么大,于贵妃肯定听到我的名号了。不管于贵妃有没有在做坏事,依她的性格,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我。

正懊恼时,梁景元在帐房外低声唤了唤我。

这么晚,他还没睡吗?

我点燃蜡烛,掀开帐幕,我们见到对方后不约而同皆是一愣。

“这么晚,你还没睡啊?”我先问他。

他轻轻“嗯”了一声,将藏在背后的一捧花拿出来送给我。见我惊喜不已,他说道:“下午得空去采的,一直想找机会给你,之前你一直在长公主那里,所以想趁夜来碰碰运气,还好你没睡。”

被他这么一说,我更加做贼心虚:“第一次在外面睡,失眠了。”

我将花放在鼻下嗅了嗅,野花虽小,倒比宫中悉心培育的花还要香。未等我道谢,梁景元说他也睡不着,想要邀我出去走走。

想到刚才的一幕,我心有余悸,连忙摇头:“不用了!”

见我态度有些坚决,梁景元一怔。

我自觉失态,顺口找了个理由:“是……是这样的,虽已是春天,但早晚温差还是挺大的,外面凉。我看你累了一天了,快去歇息吧,闭目养神也是好的,明日启程早,大家都养足了精神好上路。”

我有意引导他去睡觉,省得万一他去散步再撞到什么不该撞到的事情,惹火上身,得不偿失。

梁景元同意了,我目送他到帐房,才放下心回去休息。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我几乎闭门不出,终日诚惶诚恐,生怕于贵妃随意找个由头降罪于我。我把于贵妃有可能夜会的男人想了个遍,还是想不到是谁。

芳华宫那边也无任何动静,小蝶出去打听才知道于贵妃病了十几天,不见任何好转,父皇都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如此,于贵妃想来是在短时间内不会找我麻烦了。

小蝶见我这般忧心忡忡的样子,实在不解,而我又不知怎样开口解释。于贵妃夜会男子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我干脆只说“有可能得罪了于贵妃”,至于理由,任凭小蝶怎么问都守口如瓶。

可事实证明,我的想法还是太单纯简单了,于贵妃怎么会放过我呢?她这一次是想把我逼上绝路,彻底铲除我。

于贵妃生病十几天,太医院那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最后只能找民间的路子来,算了宫中所有人的生辰八字,得出了一个结论:于贵妃与我相克,且我命硬,只要有我在,于贵妃就会头上悬着把刀,随时都有危险。

当我被传唤到永安殿时,父皇高高在上地看着我,皇后默默叹气,眼神躲闪。殿内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我甚至从刘内侍的眼里读出了悲悯。

我跪在大殿中央,自知今日凶多吉少。

父皇气急败坏地随手砸了一盏杯皿,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个祸害,当初就不该留你!”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知道我最不讨喜,父皇眼里没有我,在我出生前更想让我和阿娘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可那时我毕竟没有亲耳听到父皇的打算,如今听到了,只觉心上插上了一把尖锐的匕首,在剜我的心肝。心寒莫过于此,委屈一股脑涌上来。

眼眶被湿热的雾气占据,我倔强地认为我没有错,从头到尾一直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想让我去死?我又凭什么去死?就凭我的父亲是圣上吗?

我直勾勾地盯着父皇,满脸不服。

父皇许是没看到我害怕认错的神情,挑战了他的权威,便一巴掌甩了上来,打得我两眼一黑,差点没有跪稳。

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只这一刻,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在脸上肆意纵横。

皇后上前搀扶父皇,让他消气,刘内侍也过去帮父皇顺气,只有我孤零零的,无人援助。

等父皇情绪稍稍稳定之后,皇后好言相劝让我认错。

但我何错之有呢?

“父皇……”

我刚一张口,父皇就横眉冷对:“你闭嘴,我没有你这个女儿。早知今日,你就该死在五年之前。你这个扫把星,说不定当年老二就是被你给克死的,还有你娘也是被你克疯癫的。”

父皇几乎是颤抖着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殿内死寂一般。

刘内侍高呼一声“圣上息怒”后跪在地上,其余的宫侍跟着一起跪。

皇后愣住,忽然红了眼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片刻,颤颤巍巍着后退了半步,眼神从冷漠到厌恶。

五年前的一天晚上,我高烧不退已有好多天,生命垂危。彼时东宫内又乱作一团,二皇子的病来势汹汹,是急症,所有太医都候在二皇子的病床前,无人来为我诊治。

阿娘爱女心切,眼看着我奄奄一息之时,放了一把火烧了谨行宫后院的一棵老树,火势迅猛,火光冲天。谨行宫走水的消息传到父皇那里,父皇才派人灭火,顺带着派了一名太医给我,我才得以保命。这件事之后,阿娘疯了,二皇子也没能被医好而病逝。

往事重提,这么一来,罪魁祸首是我,连我都不禁怀疑自己是个不祥之人。

我辩无可辩,最后一丝力气被抽走,瘫坐在地上。我竟分辨不出这到底是于贵妃想要铲除我的阴谋,还是我真就是克星。我静静地等待父皇的宣判,命运使然,这也许就是我的宿命,逃不过,躲不掉。

自古还没有出现因命中带克而处死公主的先例,父皇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定不会给后人留下话柄,所以他下令将我囚禁在谨行宫,断了一切补给。我看穿了父皇的心思,他想把我活活饿死,再以我病逝为借口下讣文。

这就是我的“好”父皇,为了一个于贵妃就要置我于死地的君主。

“哈……哈哈哈。”我觉得十分好笑,身体颤抖着,藐视永安殿的一切。

父皇迫不及待地让内侍把我拖走,我反抗着,即使要走,我也要自己走出永安殿。在反抗中,我情绪过于激动,两眼一黑。昏厥之际,我看到了梁景元的身影,他站在亮光里,熠熠生辉。

我醒来时已是深夜,出乎意料,守在我床边的不是小蝶,而是梁景元,他静静地坐在床榻旁守着我。

我心里有无数疑问,比如:是他送我回来的吗?他一直都守在床前吗?他送我回来有没有受到牵连?

“你……”

我刚一开口,他仿佛就能把我的心思看穿,他为我倒了一杯水,慢慢道来:“是我送你回来的。小蝶在你被传唤走后来找我,求我想办法帮帮你,说你得罪了于贵妃,从春猎回来你就整日心神不宁。你到底怎样得罪了于贵妃,让于贵妃想要置你于死地?”

我都已经是将死之人了,万不能连累了身边人。我把脸转向一旁:“一个奴婢救主心切,这种话你也信?”

“怎么不信?你以为你这是舍生取义吗?圣上下令不仅是断了你的补给,而是谨行宫内所有人的。”

“什么?”我不敢相信。

“信不信由你,明日你看看大家还有没有吃的就清楚了。”

我自然是相信梁景元的,他没有理由骗我。父皇和于贵妃要赶尽杀绝,连我最在乎的、最无辜的人都不肯放过。

顿时,深深的无力感涌来,让我喘不过气,我揪着自己的心口,大口呼吸。

梁景元见我难过,语气终于带有安慰之意:“事到如今,你把实情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看可否有回旋的余地。”

他这话一出口,让我觉得我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一切。我让梁景元转过身去,此刻我再也绷不住了,头抵在他笔直的背脊上,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原来我这么爱哭。

等我哭声渐小,他转身过来,手不停地拍着我的背。

我啜泣着说:“我不是克星,我没有克死先太子,没有克疯阿娘,更没有克病于贵妃,都是她陷害我。”

“我知道,你从来不是克星,你是沈国的三公主沈凝霜。”梁景元轻声细语。

调整了一下心态,我把春猎那晚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梁景元久不出声。

这确实是件很棘手的事情,我已经错过了告状的最佳时机,现在我若贸然告状,于贵妃正好会以我怀恨在心为理由,让父皇治我个实实在在的罪名,更容易铲除我了。

我以前帮皇后扳倒过张尚书,皇后虽对我的态度有所改观,但眼下她想起了先太子的事情,并且也认定是我与先太子相克,恨我都来不及,更不可能帮我。

怎么看我今天这种地步都是死局。

梁景元劝我不要放弃,他会想办法,至少不会让我饿死,我成功被他逗笑。

等我困意袭来,他说要走,原来是翻墙而走。我这才知他是趁着夜深人静翻墙进来,守在我床边的。

于是往后的每个晚上,伸手不见五指时,他便飞檐走壁来到我宫里,带给我食盒,食盒里面有足够我们谨行宫所有人吃的饭菜和点心。

刚开始,他还会避着小蝶,后来干脆也不避讳他们,光明正大地翻墙。我这才知道他武功甚好,只是以前都没有施展出来。

只要听到“扑通”一声响,保准就是他来了,他这一来,谨行宫里比过年还要高兴。我们几人聚在一起吃饭,小蝶也从原先的“梁质子”改口为“梁公子”。

尤其是阿娘,她第一次见梁景元就显得异常开心,仿佛是老熟人般,不仅拉着梁景元坐,还要亲自倒茶给他。

小蝶认为这是梁景元身上的气场,让阿娘认为他是好人,是和我们一路的人,所以阿娘才觉得亲切。而我当阿娘是为了吃饭,在她眼里,梁景元来了就等于饭来了。

在一次闲聊中,我从小蝶口中得知,昏厥那日,是梁景元从永安殿里将我横抱回的谨行宫。为此我还专门问过梁景元,只见他双耳一红,呆呆地“嗯”了一声,而后又解释说:“当日情急,不把你抱回来,就只能任由那几个皇卫司的大老粗把你拖回来了。”

他不知他说这话时,越说越心虚,脸上的红早就蔓延到了耳根,狠狠地出卖了他。

七日之后,刘内侍亲自领人撤下我宫门上的封条,然后探头探脑进来,却被胡吉突然的一声问安吓得连连后退。

我闻声过来,刘内侍看到我后,好奇地上下再三打量,疑惑之意明显:“你们没……没……什么事?”

何止没事,我们这七天被梁景元投喂得还圆润了一圈,红光满面,精神抖擞,难怪刘内侍看到我们会惊吓住。

我拱手敬天,虚情假意道:“托父皇之福,还未饿死。”

刘内侍知道我说的气话,便叫我谨言慎行,不可胡言。

刘内侍今日前来不仅仅是查看我的状况,还带来一个消息:“于贵妃的病已经痊愈了。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于贵妃心善,看在三公主与圣上骨肉至亲,无论如何不忍三公主禁食,遂启明了圣上就此放过您。还请三公主好自为之,气话莫要再说,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我谢过刘内侍,谢过父皇。我如蝼蚁一般,是死是活全凭他们的一句话,这简直就是莫大的悲哀。

小蝶和胡吉倒是不以为然,只要能逃过一劫,他们就十分高兴。

小蝶还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虽然不敢苟同,但也不想泼冷水,由着他们去准备午饭。

这一次能够全身而退,我自不相信是于贵妃心善。梁景元说过要帮我,他做到了,只是他是以什么为代价做到的?

我迫切想要知道答案,不管青天白日去到归服宫时,他正在练字。

看到我来,他惊喜有余,又不甚惊讶,好像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梁景元停下手中的笔,随后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了“太子”二字。

我知他与太子走得近,但似乎还没近到为了我的事太子可以出手相救,而且是在皇后怨恨我的情况下。

见我不信,梁景元补充道:“皇后怨不怨你,先太子都回不来了,活着的人都要为今后打算。我力量微弱,可好歹也是梁国的皇子,难保太子登基之后会用到梁国。皇后自然也明白这个理,况且先太子是病重而亡,与你无任何干系,聪明人都不会与自己的未来过不去。”

倒是我以前小瞧了梁景元,越接触越知道他的能力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强大,即使沦为质子,他也能在这种环境下壮大自己。

“你还有多少惊喜等着我?”

“不多。”梁景元看了我一眼,请我入座,“还有一个谈不上绝活儿的擅长请你瞧一瞧。”他铺开一张新的纸张,继而拿出颜料,“先前与各位皇子陪学时,我觉得丹青最有趣,所以学得最为起劲。那时都是画山画水,极少画人,今日正好画你,再赠与你,不知算不算惊喜。”

“你要画我?还从未有人为我画过画像。纵使你画得不好,对我来说也是惊喜。”我隐隐期待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