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何况余朗月呢

余朗月说到做到,之后的球都快成了他个人秀。

打球最脏的赵壮已经下场了,接下来几个人都拦不住他,他运着球可以一过三,以为他要带球上篮,结果手轻轻一勾就传给身边的队友利落拿分,一套行云流水的配合。

最夸张的是还能从场外背着篮板把球丢进去,球在空中划一道极尖的抛物线进框,又赢得一阵欢呼。

易昭都不知道这人上哪儿去学的这种装逼的打法,但在余朗月身上却显得恰到好处,张扬又帅气,不自主地就能吸引目光。

杜浩在一旁嗓子都快喊哑了,每进一个球就尖叫:“好帅!余朗月我要嫁给你!!”

赵壮在一旁气得牙痒,对着场破口大骂:“都他妈的没长眼睛吗!那左边空那么大一截干什么!”

“盯人啊!那11号都要蹿脸上了还愣着干什么!哎呀我真操你们祖宗的,怎么遇到这么一群坑货!”

最后一颗球在余朗月的跳投三分中结束,本来还持平的比分在赵壮下场后拉出了20分的分差,他得意地吹了声口哨。

余朗月和自己的队员相互击掌庆祝,在自己球裤上蹭了蹭汗,再对着易昭张开手。

易昭莫名地又想起了他头像上的仔仔,又恍惚地想起了小时候爬在柿子树上的余朗月,对方看向自己时那双润黑的眼睛。

他想自己是应该去查一下脑子,但手还是稳稳地落在余朗月的掌心,与他很快地击了个掌。

而一旁的十四班一伙人就显得没那么高兴了,尤其是赵壮,脸色发青。

余朗月倒也没给他们客气,脸上还挂着玩味的笑,拎着手机朝他们走去:“愿赌服输,这是你们定的规矩。”

赵壮不服气:“这把明显不算啊,我都没打完,你们偷奸耍滑才赢的。”

“不是吧,这么输不起的吗?”杜浩额头青筋直跳。

“你别这么说人家。”徐凯在一旁凉凉补枪,“别人天天拿着自己身高说事,肯定不是长得壮但其实心眼特别小的。”

“人家号称丘二校霸,校霸怎么会这么没出息呢,打赌都要耍赖的。”他慢悠悠地说。

这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让赵壮架着下不来,余朗月就掀开自己球服给他看,一肚子的淤青:“瞧吧,你们那熊二撞的,是谁偷奸耍滑你们心里有数。”

赵壮还在嘟嘟囔囔:“打球哪有不受伤的。”

余朗月就指着易昭:“我告诉你,他可是我们学校现在的招牌,你要真把他撞出事了潘主任能把你拉去医院跪着给他道歉。”

赵壮便不吭声了,余朗月便拿来手机,和自己球员一起各站了一个方向,把十四班的人包围起来。

杜浩最起劲,站在赵壮最前方,还开了个特别弱智的大头特效。

余朗月:“开始吧。”

赵壮沉默了半分钟,最后一咬牙,闭着眼睛说:“我是你爷爷赵壮。”

“嘴里这么臭,才吃了屎过来?”余朗月嚷嚷,“哪个学校哪个班的。”

“......我他妈的是丘池二中十四班的赵壮。”他恶狠狠地盯着余朗月,“从今天开始做个好人,再也不和杜浩抢球场、不取笑他身高、也不做一切侮辱他的事情。”

“以此视频为证,如果以后再犯,所有人都可以骂我大脑管不住小脑。”

易昭:......好傻逼又好熟悉的手段。

他看着余朗月欲言又止:“这是芹姐那招吗。”

“对啊。”杜浩抢先一步回答,“不然治他的方法都没有,一天天的羞辱我们多少回了,讲都讲不听。”

他一边说着一边准备把这个视频发到年级群里去,被余朗月一把夺过了手机。

“人家芹姐是老师这么发没问题,咱学生往年级群里丢这种视频合适吗。”他压低声音懒洋洋地提醒,“意思意思得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这个视频开头介绍身份的剪掉了,加了个贴纸也把声音处理了一下发某音,并带了#185、#体育生、#沉淀等标签。

“这样能推到你爱逛的圈子了吗?”他笑眯眯地问赵壮,“你要再欠抽,我就不给你打码发网上去。”

赵壮的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周围还有十四班的人和好几个花钱请来的壮汉,顿时觉得非常挂不住面子,一秒钟也不想和他多掰扯,丢下两句脏话悻悻然走了。

余朗月总算了结一件事,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抬起眼却和易昭探究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别这么看着我。”余朗月感觉易昭在用视线骂他幼稚,这时候才想起来解释,“我们平时打球不这样的。”

“只是这伙人经常来找我们麻烦,这一学期开始就老是来挤我们场子,或者是占着空场非不让打。”他抓抓脑袋,简单说了这场比赛的缘由,“而且他们和浩子...感叹号特别不对付,经常人身攻击人家。”

他默默叹了口气:“感叹号喜欢他们班一个女生,赵壮还经常在人女生面前说人家矮,反正就挺不好的。”

昨天也是一样的情况,他们本来考完试了准备打球放松一下,赵壮非要把他们挤下场,还又牛皮膏药甩不掉地讲那些身高侮辱的话,连带着说杜浩看上的那个女生也有恋丑癖,能真对杜浩有意思。

杜浩是忍不了了,余朗月把球一丢,直接和对方打赌约了个球赛。

但易昭其实对他们的恩怨不太感兴趣,过去拿了自己外套,随口说了一句:“你怎么不约着他打一架。”

余朗月很吃惊地看着他:“现在是法治社会!”

易昭看了他一眼,忍住了吐槽他的冲动,拎起衣服准备回去。

余朗月动作比他还快,抢先一步把两个人的外套都抱起来,转身朝徐凯打招呼:“我和易昭先去医院了,你们接着玩会儿。”

易昭条件反射地想拒绝,不惜找了借口:“不用了,我已经不痛了。”

余朗月义正言辞:“不行,你可是考清北的脑子,还是得去认真检查一下。”

易昭没想到自己恍惚间嘀咕的这句话还给余朗月听到了,一时间臊得耳烫。

徐凯担忧地扫视易昭:“大佬真没问题吗,要不我也一块儿去吧,看着脸也挺红的,是不是什么后遗症。”

“别,你盯着点浩子。”他指着一瘸一拐上场的杜浩,对方在台下看得非常亢奋,非要投两个球找一下散发一下热血。

徐凯知道余朗月靠谱,便点点头没硬追。

倒是易昭有点不满意这个安排:“我可以自己去。”

“我车都打好了,一块去得了。”余朗月动作很快,“我不太放心。”

易昭一身鸡皮疙瘩,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可以这么自然地把“不放心你”这么暧昧的话放在嘴边。

但余朗月习以为常,并且已经动作很快地带易昭上了车,和司机说清楚要到医院的几号门,还提前挂了号,生怕多耽误一秒易昭就恶化了。

医生建议是先拍个片,余朗月就先他一步跑下楼去把费用给缴了,上来的时候还专门给易昭带了根冰棍:“你头还肿不肿,拿冰棍先敷一下。”

易昭有点不想:“这样会很蠢。”

“蠢什么啊,头撞到了才是大事。”余朗月把他的头发一撩,将冰棍贴上去,“凉也得忍着点,一直不消肿问题也很大的。”

易昭的脑袋被按着,余朗月为了不让他动,手卡在易昭的脖后,刚好捂住他脖子上凸起的骨块。

易昭脑子一片空白,他的后脑勺很凉,但余朗月的手又很暖和,两个男生的距离并不近,余朗月身上带着一股洗衣液的湿润气味。

他盯着地板一动不动,像一只被叼住脖子的猫,在艰难地辨认是不是只有科幻电影里面才会出现这样场景。

他听见余朗月在他上方笑了,声音很低,好像在极力掩盖笑意。

他看出了易昭的尴尬,企图让他放松下来,找了个话题:“我感觉你球打得还行啊,怎么一开始说一般啊,这么谦虚?”

倒也不是谦虚,易昭上小学时因为刘沁担心他身体素质不行,硬给他报了篮球班。

但后来因为学习重心有偏移,上了高中就没再打了,太久没拿球也不知道退步成什么样,再加上易昭也明白自己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

直到现在,他也只是回答余朗月:“基本功扎实而已。”

余朗月这回没掩饰笑,把冰棍望他头上按紧了点:“死装的。”

“那个视频怎么办?”低着头的易昭突然问道,“被老师看到了不要紧吗?”

“明天我就删了。”余朗月知道他说的是发某音的视频,“我又不是要制裁他,就想让他丢个人。”

他声音挺云淡风轻的:“而且看到也没什么,学校不可能真因这个让我背处分,最多影响点我在学生会的选票。”

易昭没吱声了,他意识到自己隐约排斥余朗月的原因,完全是出于对异于自己个体的畏惧——余朗月与他完全不一样,他不按照学校既定的道路发展,并不把成绩当做唯一的指标,了解并尊重师威校规,但清楚这点规则束缚不了自己什么,活得热烈又洒脱。

完全就是易昭最不不擅长应付的那类人。

“叫到你了。”万幸余朗月没看到易昭现在的表情,看到检查室的门开了,便把冰棍拿下来,用手去扫他头发上的水。

易昭躲开他的手,示意自己可以自己来,一边薅着头发一边大步迈向监察室。

像只顺毛的猫。

余朗月心里想着,带着笑撕开了那半化的冰棍。

易昭没几分钟就出来了,没想到他还把那冰棍撕开吃了,一时间神色复杂:“什么味。”

“甜水味呗。”余朗月三两下咬完,冰嚼得嚓嚓响,“你感觉怎么样?”

易昭生无可恋:“头凉凉的。”

“谁问你这个了。”余朗月笑了,“医生怎么说?”

“doctor。”易昭找了最近的板凳坐着。

余朗月:......

他压着嘴角:“我说......”

“报告一小时后才出,你别等了。”易昭打断他。

“听听你这话说的。”余朗月快给他气笑了,觉得这人说话又有意思又怪气人的,跑去挨着他坐着,“也不差这一小时啊,看到结果安心点。”

易昭没搭腔,自己在手机里操作什么,然后余朗月的微信传来振动,点开一看,是易昭给他转了两百块钱。

余朗月:“什么意思?”

“缴费的钱。”他看着余朗月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是不够吗?”

余朗月用力地叹了口气。

“早上也和你说过了,你对我真不用这样。”讲多了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烦,“别这么客气,本来就是我拉着你去打球才受伤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易昭就是不习惯有人这么对他,干脆直白和余朗月讲了:“不想欠着谁的。”

余朗月就沉默了,面色复杂:“这和欠不欠着有什么关系?”

通过打球好不容易调起来的氛围再一次变得微妙,易昭既不想争辩,也不准备和他缓和关系,在余朗月说完后就调出软件开始背单词。

周日医院人满为患,他们走廊外是一颗高大的榕树,抬眼望去是一片葱郁的绿色,叶片被阳光照得透亮。

易昭这一轮单词背得很慢,注意力总是不太集中,医院总是给他带来既视感,这让他老想起初中的时候。

青少年成长过程中偶有伴随着少见的疾病,初二那年易昭因为持续性的头痛,刘沁带他去看了很多医院。

从公立到私立、还转到心理医生,CT照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测脑电波的仪器也戴过,但一直没找到病因。

刘沁从一开始的担忧,到后面已经因为重复的检查而变得有些厌烦,她和易昭一起坐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突然问:“你爸给你打过电话吗?”

易昭沉默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丢在盐碱地里的蜗牛,他知道刘沁在看他蜷缩,也知道这样的举动其实已经代表了回答。

刘沁的声音便变得有些疲惫,她用轻飘飘的一句话概括了陪易昭看病的若干小时:“看吧,到最后还是只有我管你。”

有时候易昭想起来,会觉得她不如说一句“你耗费了我太多精力和金钱”,或者是骂他“为什么只有你生病”会好受一点。

什么话都不会代替那时带来的心悸,感觉自己的价值会在被等待的过程中不断消磨,从珍珠变成砂砾。

而总喜欢把他当珠宝炫耀的妈妈,不知道会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望,也不知道会在哪个节点抛下他。

更何况余朗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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