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我们宝宝

一整个上午整个组里都弥漫着蓄势待发的亢奋,在听说田晨被导师叫进办公室后更甚。

一个个被实验逼疯的人随便吃点瓜都精神得不行,更别提故事的主角就在边上面无表情地办公,一个自习无人说话,键盘就要搓冒烟了。

就在大家都以为田晨会因“影响不好”而被要求换组时,这人又像无事发生一样出现了。

他依旧看起来青春夺目,头发理得很精神,像在闯入草丛的萤火虫一样混进各个组里,见谁都能唠两句。

彭越委婉地问过他,用眼神示意易昭:“你不会觉得有点尴尬吗?”

“会啊,但这又有什么办法。”田晨只是理直气壮地说,“难不成我实验不做了?易师兄确实很厉害啊,我要跟着他学东西的,要是因为尴尬就跟别人去岂不是折了夫人又赔兵了。”

彭越又问:“陈导没骂你吗?”

“骂了啊,我跟他说时代已经变了,新时代没人会过来浸我们猪笼。”他说,“我一没影响学业,二没妨碍别人,有什么问题?”

彭越听完直接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你有这心态干什么不成功啊。”

田晨耸耸肩没管他,但还是给易昭留了小作文,说还是希望能在他这里学到一点东西,要是师兄觉得介意他就申请老师换组。

易昭也觉得没什么,且他和田晨之后就只剩正常的实验交流,少听他聊一些不感兴趣的八卦还觉得耳根清净。

但这里面最焦虑的一位无疑是余朗月,他也不管边不边界的了,一天逮着易昭问几遍今天田晨来没来,今天和他聊了什么,有时候见易昭愿意搭理他,还会多嘟囔一句“你有没有想我”。

他在得知易昭和田晨要一起去海市之后就一直绷着一根弦,甚至连班都不想上,今天送饭明天送花,想方设法地过来刷一下存在感。

田晨觉得这人有病,每天做完了实验就走,害怕多呆一秒这股傻劲就要蹿自己这里,觉得余朗月就跟护老太太的吉娃娃一样烦人。

出发去海市的航班在傍晚,很赶巧地与戴娜的预约的时间撞到了同一天。

这天易昭准备早上抽出时间去一趟诊所,刚下宿舍楼就看见了花坛边的余朗月。

美好的清晨,余朗月在清脆的鸟鸣中满脸怨气,挂着乌青的眼圈对着楼发呆。

“你去哪?”他一看到易昭出门就很警觉,瞬间站直。

“有点事。”易昭看到他就头大,“你这么早在这儿待着干嘛啊。”

“睡不着了。”余朗月用很忧郁的视线看他,这一晚上几乎都是睁着眼到天亮的,“想到你要走,就有点舍不得。”

他朝易昭告状:“你经常不和我打招呼就走。”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易昭没好气道。

“但是是和田晨那小子一起诶。”余朗月想到这个就气得牙痒痒,“还要一起待半个月。”

“还有课题组其他人在你是完全不管的是吗。”易昭简直不知道人怎么能黏人到这种程度,“你分离焦虑是不是有点严重了。”

余朗月眼神直勾勾地看他,一言不发,就安静地表达自己的控诉。

易昭拿他没办法,一看时间也快到和戴娜见面的点,只好叹口气先往前走。

余朗月落在原地,拿不准他的意思,往前跟了几步之后又怕被骂,于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落在易昭两步远处。

易昭对他的磨蹭感受到一丝不耐烦,回头冲他勾了勾手指:“快点。”

余朗月眼睛一亮,这才跟上了。

他跟着易昭上车,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前停下,看易昭轻车熟路地按下电梯。

余朗月张望四周的指示牌,十三楼是纹身店,十五楼的心理诊所,不是很确定易昭带他要去哪里。

“你就在这儿等我吧。”易昭指了指一楼的麦当劳。

“你让我在这儿坐劳!”余朗月简直就把“不愿意”写在脸上,“我不能陪你到楼上吗?”

“对,不能。”易昭一点不将就他,“现在还不想。”

余朗月便沉默了,一种抓心挠肝的烦躁还是覆上心头,易昭明明已经站在他面前,完整地展露出他的形状,但还是让人觉得很遥远。

余朗月又有一种强势的冲动,想要拉住易昭的手,想要拥他入怀,想要蛮狠不讲理,像变成不讲道理的小狗,咬住衣角就能毫无顾虑地耍脾气,告诉人别走了别走了,陪着我。

但他清楚地知道对待易昭不能这样,他比任何人都需要个人空间,于是余朗月牙尖逐渐舔过后槽牙,极力换出一副轻松的语气:“可以告诉我你会去几楼吗?”

易昭顿了顿,在与余朗月无言的对峙中做出一点小小的让步。

十二楼挂着刺青点张牙舞爪的招牌,十五楼是用柔软字体写的心里诊所,易昭指了指后者。

“哦。”余朗月目光顿了顿,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宝宝都是一个人看心理医生的啊。”

易昭听得浑身一颤:“别这么叫我。”

余朗月便是一副拒不悔改的样子:“你一次性提出来的要求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易昭不管他,蹿上电梯走掉,关电梯门的动作要多仓促有多仓促。

以前来戴娜这儿,易昭都会提前很久做好准备,会过早地在脑子里梳理最近发生的事情,按重点说出这些事给自己造成了什么困扰。

但就是今天给余朗月这么一打断,易昭坐到桌前思绪难得地卡住,明明上次来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期间发生的事情却让他怎么理都理不清楚。

于是戴娜主动替他梳理:“最近和珍珠怎么样呢?”

“珍珠......”一上来就是让易昭最头疼的一部分,他不知道怎么描述出现在的心情,“我不知道,他最近就快要彻底融入我的生活里了。”

“我最开始看到他,会觉得很应激,总是会想起以前冲动做的傻事,他让我想起来以前的冬天我有多狼狈。”他按着额角说。

戴娜引导他:“他对这段回忆的感受和你是一样的吗?”

“他接纳我,比我接纳我自己更快。”易昭摇头。

戴娜想了想:“珍珠是喜欢你的是吗?”

杯子里的冰块晃动传来清脆的响声,易昭犹豫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珍珠传达给你的信息对吗?”戴娜笑容满面。

岂止是传达,余朗月近乎是要把整颗心掏出来放在他面前,易昭甚至能真切地触摸到他的情感,感受他的眼泪,可他还是不真实,还是在怕。

“既然不是自己的臆断,那你是在担心什么呢?”她继续温柔地问,“是因为觉得这份信任存伪,或者是怕感情不长久吗?”

出乎意料地,易昭摇头了,他注视着戴娜的双眼,缓缓说出顾虑:“我就是担心......重蹈覆辙。”

曾经的易昭几乎是享有了余朗月的所有特权,但他依旧在冬夜里惨败,他觉得那时的自己太自大太愚蠢,总是习惯把事情搞糟,至今没有给自己原谅的机会,不相信自己能有爱与被爱的能力。

七年前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易昭刚萌生出来的希望冻死在无人在意的浴室,他的一部分卷入下水道冲走,自己把自己钉死在了不见光的砖缝里。

戴娜记录的笔落在纸上成了一个墨点,她隔了一会才接着说:“珍珠有对你做什么让你很失望或者很没有安全感的事情吗?”

易昭细细想过,除了对方因为手机夹坏而联系不上的那一晚,余朗月在其他时候可以说是完美,无限次地给予易昭——或者说是希望易昭来求证他的爱。

但他脑子一顿,突然又想起对方床下的箱子,和不知含义的数字17。

他的思绪卡住一瞬,为了不让戴娜看出来,他依旧答了:“没有。”

“那你其实可以对自己和他都在多一点信心的。”戴娜说,“要和别人建立信任本身就是难的事情,你愿意跨出这一步,或者是准备去跨这一步,其实就已经很伟大了。”

易昭点头说好,他其实也觉得自己正在慢慢走出来,没有平时那么严谨地处理事务后脑袋反而轻松很多,一会聊到对他表白的师弟,说羡慕他有敢想敢说的能力,被拒绝后也不会灰心丧气。

也会聊到易振民,说自己没办法原谅他,但好像也不恨他了。

戴娜这回特意和他多聊了一会,结束时很感慨地说:“其实你比起上一次来状态已经好了很多,你有在自愈,而且速度很快。”

“有些事情最难的那一步其实就是想通的那一瞬间。”她对着易昭笑笑。

易昭已经走到门口了,抵着门听着戴娜对他说最后一点内容,但他的视线却朝着自己刚来的方向,对着空座椅出神。

在那里,他一万零一次看见自己的脸,和梦中无数次重合,脸庞消瘦,双眼无神,唇抿得紧紧的,警惕着所有人不让他靠近。

易昭对着那边,突然说:“我最近,有在尝试接纳以前的自己了。”

二十岁的易昭坐在座位上,依旧倔强地一声不吭,他的目光仍然空洞,但好像又带着几分审视,不知道是没听进心里,还是根本不相信。

“我知道的。”戴娜在桌子的那一头笑,“加油。”

易昭长舒一口气,总算是了却一点心事,回到楼下刚出电梯,就见拿着两杯饮品的余朗月,愁字都快写到脸上。

“再不下来我都想上去抓你了。”余朗月把牛奶塞给他。

“有聊到我吗?”他问易昭。

易昭拿着牛奶抿了一口,都快凉了:“别打听。”

“好的。”余朗月仅仅是偃旗息鼓一阵,然后手又攀了过来,从易昭的左肩一直到手肘,“那这些呢,有关于我的吗?”

易昭一抖,不知道余朗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拧着眉看过去。

“上次给你换衣服的时候看到的。”余朗月知道他在想什么,老实交代,又不折不挠地问,“有吗?”

“没有。”易昭想也不想地回答。

“真的吗。”余朗月说,忽地低下头去,毫无征兆地冲着易昭的左肩咬了一下,刚好是那颗星星在的位置。

易昭几乎要把牛奶挤爆,就算隔着衣服,但余朗月这一下还是结结实实地给他吓到了,隔着布料感受到了余朗月牙尖的锋利。

钝痛从手臂一直蔓延到脖颈,牵扯到浸入骨髓的麻意,余朗月总是能这么轻易地贯穿他的身体。

“你干什么!”他难以想象这人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事。

“要咬回来吗?”余朗月不见半点愧意,“我会留这个印记半个月。”

易昭产生一种压着余朗月转身让戴娜去给他看看的冲动。

“我以后会有机会陪你到楼上吗?”余朗月声音闷闷地问。

易昭捂着钝痛的手臂,没好气地说:“你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来都不一定。”

余朗月当没听到,向易昭那边迈进一步,和他的手臂紧紧地贴在一起:“我每次进步一点,每次往上走一楼,会有陪你到十五楼的那天吗?”

易昭想了想,说:“可能不会去那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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