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七年

余朗月又将易昭送回学校,再重新打车去的公司。

他有点遗憾,易昭登机的时间刚好和公司中层会议的时间撞上,他没办法去送机。

易昭倒是觉得无所谓,正好也不是很喜欢这人把出差搞得像死别一样的氛围,几乎是求着他快点去上班。

“那想你了可不可以发消息。”余朗月问,“你空了会理我吗?”

易昭真是没时间和他闹了,两声“会的会的”把他给打发走。

刚消停没个把小时,余朗月又给他发了语音:“熬的药在冰箱里,你带两天走,剩下的我寄你酒店里。”

易昭回不用这么麻烦,余朗月绵绵不绝的消息就发来了。

-人老中医说了,这药就得每天吃。

-不想再看到你疼得脸惨白的样子了/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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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昭真想反手把他屏蔽了。

余朗月没完没了的劲和高中是一样的,像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既然他自己都不嫌麻烦那易昭也没什么好拧巴的,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之后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干脆顺道就到了余朗月公寓。

屋里的整体布局还和之前一个样,十七在地上玩逗猫棒,听到声音后嗖一声就藏起来。

易昭还抄了一兜冻干,遇到这种猫见到他就跑的情况也不少了,习以为常地把冻干拆进了猫碗里,给本就已经冒尖尖的碗又盖了个小帽子。

他拉开冰箱门,最底层的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药,用记号笔标注了日期,易昭抽了四袋生产时间最久的,炸药包一样塞进箱子里,蹲下时刚好能看见十七从余朗月的房间里探头,对上视线后又往后退着躲好。

易昭觉得小猫好笑,跟着他一露一躲地玩,最后藏进了床底下。

易昭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他知道床下藏着什么,此刻他的脑内清晰无比地浮现出箱子的大小和形状,如此突兀地彰显着存在感。

这是余朗月对他保留的一部分,在他的慷慨陈词中不被提起的角落,担心被易昭发现的阴暗地。

易昭想说服自己这说不定是房东留下来的东西,告诉自己可以直接去问余朗月,没有必要在这里猜忌内耗。

他几乎也这么做了,将行李箱扣好,留在客厅和小猫说再见,拉着箱子走出房间,把门重新锁好,没有一点留恋的样子。

一分钟后,他气势冲冲地回来,直直闯进了余朗月的房间,朝床底下倒去。

易昭头昏脑涨,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才会做出这种事,心脏在喉咙鼓动着,手上蒙起虚汗。

床底下没有灰尘,余朗月甚至连这种地方都打扫得很干净,箱子看上去已经有些年份了,不像是近一个月购入的,难以想象是什么东西能随着他一直漂流到朝城来。

易昭深吸一口气,心跳如鼓擂,意识到自己即将跨越道德底线做不可挽回的事,但过于强势的好奇还是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实在是太想知道余朗月到底在隐瞒什么秘密,于是亲手将达摩克利斯之剑插入了自己脑里。

在掀开盖子的一瞬间,尘封的灰尘味进入鼻腔,易昭被呛了一下,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支手机。

白色的,有点老旧的款式,以前在柿湾的楼上,余朗月为了不让自己分心便不带自己手机上楼,但学无聊了总爱捧着易昭的手机玩,有时候打捕鱼达人,有时候看视频剪辑,有时候就是频繁在他的相机里留下一些丑极了的自拍。

接着往下,是一些毫无价值的东西,总是嫌丑的校服、记录到一半的笔记、装着踩碎耳机的耳机壳、只装着寥寥几张照片的相册、已经脱线褪色的杰尼龟、手断了一半的公仔、没写完的三棱笔、洗干净的草莓牛奶瓶、留着名字的吉他拨片、被塑封套保护的拍立得相纸......

这些都是十七岁的易昭留下来的痕迹。

七年前他万念俱灰,感觉丘池好像下了一场大雪,他妄图把自己的一切埋葬在这里,曾经与余朗月有关的一切是老房间里的陪葬。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想要学习刘沁不留念想,把所有过去切断在昨天就能从随时抽身,希望大跨步迈向明天就不会为过去恼神。

殊不知他还是被关在了小小的房间里,那天他说不定根本没有从303的房门中走出来,他曾经真挚的、热烈的、纯粹的感情成了碎片,钻进这些古老的物件里,被余朗月保留了下来。

易昭不知道自己停留了多久,直到十七都觉得他好像是已经死去了,大着胆子过来嗅他,易昭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拿起手机,迟钝地按下开机键,本来不抱任何希望,但没想到竟然照常开机了。

应该是有人在固定给手机充电以保证正常运行,易昭拿到手里,看着这些陌生的软件键位,麻木地左右翻着,视线忽然落到左下方的短信提示上,七年来的未读信息组成一个夸张的数字。

易昭福至心灵,拿起现用手机给以前的号码拨了个电话,手机上很快显现来电提示,这七年来余朗月竟然一直在给再无人使用的号码缴费。

易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马上要打开魔盒,但依旧义无反顾地冲进一条漆黑的路。

来自余朗月号码的有三千一百六十八条,最近一条的发送时间竟然是昨天。

地球公转一周是三百六十五天二小时十二分钟,易昭留在丘池的时间可能连这个数字的一半都不到,而七年是两千三百五十二天,易昭对此毫无概念,这时候以一种真实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

-真不想离开易昭。

-不管了余朗月想要,余朗月就要得到。

-这样一直粘人下去会被厌烦吗。

-真羡慕田晨,他怎么有这么好的理由留在易昭身边。

-易昭会答应他吗?

-别喜欢他。

-完了,田晨怎么和我以前好像。

-完了。

-我不想离易昭太远。

-拜托了。

-等着我,马上就能追上,别走太远。

-易昭讲的东西我听不懂。

-易昭的师弟是叫田晨吗?他看易昭的眼神明明就不对,为什么易昭看不出来呢。

-遇到很像余摆摆的猫了,好开心,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易昭好像在担心我,如果我永远留在这场雨里,那易昭是不是可以一直想着我了?

-给易昭带了好漂亮一枝花,好想易昭。

-佟市的春天好好啊,以后一定要和易昭一起来。

-不想出差,想易昭。

-他手臂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纹身呢,他会痛吗。

-易昭睡眠好浅,他以前不这样的。

-易昭说不喜欢我了。

-易昭的胃病好严重,他以前就不怎么爱吃饭,我以前应该多盯着他点的。

-我见到易昭了,困扰了很久的问题有了答案。我不是在意他、也不只是喜欢他,我想得到他。

余朗月的来信时间从最近到很远,易昭看到这里短暂停住。

这应该就是一个月前平淡至极的下午,他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带着样品盒走出电梯,毫无防备地撞进余朗月的眼里。

余朗月可能根本没想过易昭会看到这些内容——或者说是没想过会有第三个人看到这些内容,他只是把这个信箱当做记录心思的日记本,作为宣泄感情的树洞,所以他的情感表达得真挚坦诚,不带花言巧语,完完整整地呈现着余朗月的一切。

易昭缓了口气,接着往上翻,然后他看见余朗月怎么一步一步从刚毕业做到大区经理,在无尽的加班和应酬中残留一丝理智,说“是不是再努点力就能见到易昭了”;看见余朗月在临近毕业时惆怅,妄想“要是能看到易昭穿学士服的样子就好了”;看见余朗月在初次实习进入社会时迷茫,埋怨“易昭真是个讨厌鬼,人多人少时我都会想起他”;看见余朗月朝家里出柜,许愿“易昭担心的事情会少一件吗”;看见余朗月选志愿,猜测“如果同样选海市,我和易昭见面的机会会不会多一点”;看见余朗月高考结束那天,遗憾“易昭为什么不在身边”。

短信间隔时间有时是半天,有时是一个月,余朗月想起易昭时便记上一笔,这三千条消息除了易昭不存在其他内容。

他一直往上翻,直到看到最上面一条,应该是余朗月刚捡到这个手机时发来的,还没有保留现在的说话习惯,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堆。

-我拿到易昭的手机了,原来他什么都没带走啊,好讨厌啊,他怎么放下的,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他怎么能做到这么决绝的,我要把他的东西都留起来,等到有一天能重新见到他,就一样一样地摆出来,一样一样地问他还记不记得,一样一样地帮他回忆我是在什么时候给他这些东西的,问他他怎么舍得把这些都丢掉。我要逼问他凭什么把我也丢掉,凭什么让我一个人留在丘池,凭什么说完喜欢就走了,凭什么连一丁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我还要逼问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很坏,逼问他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逼问他余朗月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逼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一点一点全部讲给我听,让我知道我错过了什么。我要逼问他到哭,逼问他到讲不出任何话只看得见余朗月、只想得到余朗月、只拥有余朗月。我好想念易昭啊。

易昭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反应过来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停滞在丘池的时间终于转动,快进加速推动着他向前,他错过余朗月的七年,用这种方式在他面前铺开了。

原来这个人无半点虚词,他对易昭吐露出来的只是思念中的短短一部分,没能从丘池里走出来的,一直都不止易昭一个。

易昭质疑他的动机,怀疑他的真心,直到这些物件作为证据出现,给他和余朗月都判以死刑。

易昭甚至感受到一阵恍惚,至今想不明白余朗月于他,到底是幻想乡还是沼泽地。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猫把什么东西碰到在了桌上,易昭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只看到了倒在桌上的摄像头。

是余朗月买来方便上班时观察小猫的,一直都对着床头,红灯持续亮着。

而易昭匆匆闯进来时,根本没有注意到。

作者有话说:

复合就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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