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欲望的容器

苏博文和余朗月蹲在教室门口聊了一会儿,眼见着就要敲上课铃。

“我先回去了,浩子肯定等得急死了。”余朗月抬起脚准备往楼上走。

苏博文给他比了个OK:“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吃呗。”余朗月把饭卡递给他,“到时候你先去打吧,打五份。”

他说着回了三楼,在台阶上听到从远处连绵传来的轰隆声,阴了一天,终于要下雨。

杜浩就蹲在楼梯口那儿等他,上课铃响了都不走,余朗月经过时朝他嘬嘬两声。

他也不气,站起来眼巴巴地跟在余朗月身后:“怎么样啊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余朗月说,“吃了个处分,回去休学一周。”

杜浩一下就急了:“我靠,你啊?!”

“那怎么办啊!”他急着跟在余朗月背后团团转,“潘主任确定了吗?这不行,我得去和他说说!”

余朗月被他喊得脑瓜疼,对“感叹号”这个外号深感赞同,一路回座位一路让他小声点:“你就在这儿说,潘主任搁他办公室那能听见你讲话。”

上课铃刚响完,从后门进教室的人很多,余朗月站在最后让人先走,在肩与肩的空隙中恍惚间对上了易昭的视线。

可能是因为杜浩的大嗓门让他听见了两人间的谈话,他微微仰起头,视线仓促地落在余朗月的眼底,随后又很快低下头,回到自己做的那套试卷中。

余朗月动作一顿,干脆挤开人群走了进去,在半途上回答杜浩,但视线一直落在易昭身上:“不是我,是赵壮,他已经被派遣回家了。”

易昭没反应,但是余朗月看见他的笔尖刚才一直点在原位,形成了一个墨点,直到余朗月说完话后两秒他才像回过神似的,重新在洇开的地方画了一个A。

“我靠。”杜浩也终于挤开人蹿到他身边,“你话能不能说完!都快给你吓死了!”

“那咱们还有事吗?”他小心翼翼问。

“有啊。”余朗月说,“等会还要一起吃个饭。”

杜浩回到座位上压着嗓子骂他:“让你说话别大喘气!”

易昭坐在身边没反应,余朗月笑了笑没再接话,等到下午第四节自习结束,班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时,他转过来问易昭:“走吗?”

易昭摇头:“不了。”

“你怎么老不爱和我们一起吃饭呢。”余朗月有点无奈,“我还以为我们关系已经够熟了。”

易昭笔尖停在空中,半晌迟疑地转向他,今夜天色沉沉,他的眼神好像是划落的第一滴雨,沉闷冰凉的,砸在余朗月瞳孔。

余朗月不完全能猜中他的想法,但知道他这幅样子是在对自己说的话存疑,索性脱口而出:“不然你这么费力帮我干嘛。”

易昭张了张唇:“我......”

窗外轰隆一声,一道雷从远处蔓延过来,易昭想说的话也就此被打乱,他匆匆地垂下眼,没再提了:“你去吃吧。”

余朗月起身就走了,刚到后门那儿时听到易昭慢悠悠补充:“不用给我带饭、零食、饮料以及其他任何食品。”

余朗月切了一声,鞋尖提着这句话出教室。

等他迟到老半天来到食堂时,剩下的三个人都已经拼起两张桌,桌上五份饭一口没动,聊天聊得热火朝天。

“怎么又你一个人!”杜浩看见余朗月独自脚步匆匆,十分纳闷,“四哥怎么又不来啊。”

“忙着刷题。”余朗月独自一人坐在了另一张桌子里,一边说着,一边把多出来的那份饭和大家相互分分。

“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啊。”杜浩嘟囔一声。

余朗月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到赵壮又在年级群里发照片了。”苏博文接着聊刚才的话题,捏着手机嗤笑一声,“他现在招摇得很,隔半个小时就在群里发自己在网吧打游戏的照片,又在装逼说自己不用上学有多爽。”

徐凯听得直皱眉:“这不纯傻逼吗。”

“是啊。”苏博文也挺无语的,“下面一个搭理他的人都没有,一个人发了一下午。”

“那咱这不管他没事吗?”杜浩还是挺着急的,“万一他再来惹事怎么办。”

“应该没问题,反正竞选在这周六,赵壮也影响不了咱们。”苏博文帮忙打消了顾虑,“等他休学回来直接在主席台上见你朗哥了。”

他都故意把话说得特别满来找余朗月骂,等半天竟然没得到半句回音,只好转过头来看埋头苦吃的余朗月:“你怎么,今天一整天没吃饭吗。”

徐凯贱兮兮地搭腔:“他琢磨易昭呢。”

“喂。”余朗月被戳中心思之后难得有点赧然,抬起头来和三张看热闹的脸对着,又没忍住苦哈哈地笑了,“比数学最后一个大题还难琢磨。”

“你也有今天啊。”苏博文感叹道,透过余朗月的肩膀看到了窗外雨云遍布,“我看今晚好像要下雨,你一会儿要和我一起回柿湾吗?”

在座的几个除了徐凯都是走读生,下雨后回家很麻烦,余朗月默了两秒,随后摇头:“我还有点事。”

杜浩是惯常不留下来上晚自习的,苏博文吃了饭就背着书包回家,最后就剩余朗月和徐凯两个人踩着雷声回到教室。

易昭也不在教室,多半是去吃饭了,杰尼龟还耀武扬威地立在桌角,余朗月盯着桌角那一块站了一阵,没有要收拾书包的意思。

徐凯问他:“你不回家吗?”

余朗月说:“再坐会儿,不急。”

徐凯“啧啧”了他两声,用眼神点了下易昭的课桌,余朗月踹了他小腿肚一脚,把他赶回座位。

一直坐到晚自习快上课,易昭才姗姗来迟,余朗月桌里捏着那包旺仔小馒头都快成粉末了,他换了一包握着,转过去问易昭:“你吃饭了吗?”

易昭点头,余朗月便把这包小馒头放回了课桌里面,反手拿出了自己的作业,托住下巴往下做。

这还是易昭转过来第一次碰见余朗月上晚自习,他写作业很不安分,手里一定要转着什么,笔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又被他轻巧地捏住,最后在纸本上潦草地划下几个字,做得很随性。

易昭盯着对方的手看了一会儿,重新把注意力转回了自己的试卷上。

天气预报说今夜十一点有雨,丘池二中的晚自习上到九点五十,易昭觉得绰绰有余,有充足的时间可以避开雨。

目前他还并不是很清楚丘池多丘陵,几个区的预报并不是很准,直到第三节自习时,教室里传出一阵嘈杂,随着滚滚雷声一并响起。

隔着走廊,秋天潮湿的风裹着冷气袭来,细密的雨连成线,在土地上留下残缺的针脚。

易昭抬头看了一眼,才九点,余朗月抬起头来提醒了两声纪律,再低头时扯了张草稿纸,写了几个字往杰尼龟身上放去。

-带伞没有?

易昭没带,但是又觉得这么回答有点想向对方求助的意思,于是选择假装没看见。

他将脸朝着试卷,余光瞟到杰尼龟坚硬的壳上,想到要是自己真是神奇宝贝就好了,可以被装在大师球里带回家。

雨一直下个没停,晚自习结束时班上的同学已经混着抱怨声开始慢吞吞地收东西,头疼地想该怎么回宿舍。

徐凯见到余朗月竟然还在,走过来明知故问:“你怎么还没走啊?”

余朗月点了点自己作业:“写题呢,忘记时间了。”

“那你怎么回去。”徐凯眨眨眼,看向易昭,视线又转向余朗月,“雨挺大的,你有伞吗?”

余朗月说没有,他便把手上那把给他了:“我记得你以前不都爱在课桌里塞一把吗。”

“刚好拿回家了。”余朗月笑得毫无歉意,拿了伞走向门口,“谢了老徐。”

徐凯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和同学挤一挤也就回去了,周围的人群一波一波地离开,嘈杂的声音逐渐淡去。

教室里就快没人,易昭终于停下笔,准备看看雨势以计划能不能冒雨回家,一抬头却发现余朗月竟然还没走。

他在后门那儿撑着脑袋对着雨发呆,徐凯给他的伞就放在桌上,四目相对时,他一如往常地冲着易昭笑了。

“再不走都要赶不上最后一班公交了。”他很自然地说,仿佛等着易昭放学一起回家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回去吧。”

易昭被这三个字砸得脑袋发昏,视线略过杰尼龟,才发现龟龟肚子上的小纸条右下方多画了一个0.0?表情,而他刚才是太认真了真没看到。

易昭这时候竟然产生一种愧疚感,他别扭又不讨喜,用最快的速度整理了自己的书包,来到余朗月身边说的第一句话是:“其实你可以不用等我。”

“为什么?”余朗月与他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听到这话突然接着问下去,“为什么不能等你。”

易昭一愣,皱着眉接着往下说:“......因为浪费你的时间,而且你一个人打伞会更宽敞。”

“我不觉得浪费。”余朗月说,到一楼后把伞撑开,示意易昭走进来,灵活地转了下伞,“你看,两个人是不是也不挤。”

易昭便没话说了,他走在余朗月身边,两人的距离比在同桌时更近,草绿色的校服衣摆交织在一起,秋天的第一场雨密且急,顺着风扫在手臂上,是针一样的触感。

易昭依靠手臂上的凉意清醒,他知道余朗月为什么等他,估计就是想得到下午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本来不想再提,但是余朗月等他的行为让他产生了亏欠感,于是习惯性地想要给出什么作为他费时费力的交换,他扫了眼余朗月被淋湿的半个肩膀,咬咬牙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我帮你,只是因为不想你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取消资格。”

“啊?”余朗月很惊讶,也不知道是奇怪这个答案,还是奇怪易昭忽然又这么说。

有一瞬间他们之间只能听到雨落在伞上的沙沙声,余朗月停顿几秒后,有点刻意地哼笑一声,“我们不是没有那么熟吗。”

易昭就知道他又要拿这番说辞过来说事,面无表情地说:“不知道。”

“哦——”余朗月声音拖得长长的,话说得特别慢,“就算没有那么熟也不想我不明不白地失去资格啊,就算没把我当朋友还是想帮我争取机会啊,就算想不清楚还是主动站我这方啊。”

易昭听不进去了,一头扎进雨里。

“嘿!”余朗月急了,骤地住了嘴,冲上去把他重新拽回伞里,看着他淋湿的肩膀直皱眉,“干什么啊,属爆爆龙的是不是,说两句就要发脾气。”

易昭嘀咕着回怼:“你属跳跳虎的。”

余朗月跟不上他的脑回路,既不去问,也没那个劲再去讨人嫌了,与他一起沉默地踩进雨里。

保安叔叔在前面朝他们挥手,余朗月看到了,以为是在和他们打招呼,热情地也同他们挥着,走到门口了才听到叔叔又气又好笑地叹气:“我招手让你们快点过来,一会公交车要发走了,谁和你打招呼了。”

余朗月干笑着说了声哦,和易昭快步走向公交车,他在易昭身后撑着伞,护着他先进入车厢。

他隔着雨,仰着头易昭湿润的发尖,突然问:“易昭,你上学开心吗?”

易昭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他。

余朗月笑了,说:“我上学很开心,虽然上课的时候很无聊,但是我们的老师都很好玩,和浩子他们打球的时候也很高兴,学生会的人很好相处,班里的同学也很好,我喜欢他们像一群小鸭子一样一到下课就游到我们课桌旁边,所以我总是很期待上课。”

他的眉眼在夜晚更加深邃,雨顺着伞尖落在鞋背,但他瞧起来依旧是干净的、热烈的。

易昭云里雾里,莫名有点生气,正准备重新迈开步子,又听到余朗月毫无征兆地问:“易昭,你今天对赵壮说的那些话,是学的你妈妈吗?”

易昭像一个失去发条的娃娃,动作骤地停在原地,错愕地望向余朗月。

对方站在车厢下,远处路灯的光点在他眼底留下极小的光点,他视线一错不错,坦然地接受着易昭的俯视,扯了扯嘴角。

“我等你其实不是想知道答案,就是想和你一起回去,顺便说一声谢谢。”他真诚地望向易昭,“真的,特别谢谢。”

易昭喉咙发痒,说不出话。

车厢里零散地坐着几个学生,为淋湿的裤腿和明天的学业而发愁,空气里翻起泥土的腥气,丘池在他心中好像一直都是这么令人作呕的气味。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催促他们上车,易昭回避余朗月的视线,转身躲进了车厢。

身后的脚步声湿湿嗒嗒,落在了他座椅斜后方,余朗月没有和他坐在一起。

易昭悄悄转过脸去看车窗上的倒影,窗外街道被雨水浸湿,在某一瞬间,他妄想自己也能像建筑物一样被雨水融化。

易昭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来自己对赵壮说的那些话,像走马灯一样转起来,完完全全是用刘沁多年来对他施加的方法,他知道这种手段有多好用,所以才如此熟练且轻易地移交在别人身上。

他不清楚余朗月知不知道他有所隐瞒,也不清楚他有没有发现更多的事情,比如他在余朗月竞选的事情上如此上心一事,也隐约地有一点刘沁的影子。

——因为余朗月总是能完成那些他做不到的事情,他完全是易昭最向往的样子,所以易昭下意识地将他神化,把他当做承载自己欲望的容器,不自主地就投入了太多了期待和希望,所以才希望对方顺利,所以才不想要对方在这种地方就退出,带着私心祈祷余朗月能走得更远。

一如刘沁对他那样。

你不可以、也不允许,在这么简单、这么低级的阶段失败。

你必须站在很厉害的地方。

余朗月的视线偏向车窗,易昭便迅速地低下头捂住脸,不敢再看窗景。

他怕在玻璃窗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怕和余朗月对视,不愿意见到自己和刘沁相似的几分眉眼,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肯定又可耻、又丑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