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装货!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到了柿湾雨势更大,余朗月举着伞把易昭送到了第二单元楼楼下。

易昭低头说了声谢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余朗月总觉得他的状态好像比刚才要更差了一点。

他在道完谢之后便转身上楼,书包上留着一些未干的水珠,余朗月莫名感觉易昭也会随着这些水珠一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漆黑的夜晚里。

“易昭。”他突然出声。

对方回头,神色隐匿在黑暗里,老式的单位楼里还立着带锁的铁门,他就要跨进铁门,成为牢笼里的一种动物。

余朗月其实并不是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仓促莽撞,在磅礴雨幕中企图探进易昭的世界,但视野尽头只有一潭死水。

他紧紧握着伞,看易昭的身形被雨吹得缥缈,干脆高高举起手,一摇一摆,像一株刮不跑的植物,大声朝他喊着:“明天学校见!”

易昭微微别过脸,看着他被浸湿的裤腿,迟钝地点了点头。

这场雨下了两天,等到周六时,又是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这几天易昭和余朗月都没怎么说话,易昭因为心有顾忌一直有意回避和余朗月接触,而余朗月又一心扑在学生会和班务上,课间时间留在教室都很少。

周六易昭按照惯常时间来到教室,意外发现自己不是第一名,迟到大王余朗月竟然比他到得还要早,正单脚膝盖撑在座位上,十分苦恼地在系颈间的领带。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听到门响后警惕地回头,看到是易昭便摸摸鼻子笑了,指着颈肩的领带:“哎,给我急一身汗。”

高一高二还不是学业重的时候,学校很仁慈,隔一周考试,另一周会安排集体活动,这周刚好轮到主席换届和社团迎新。

活动定在八点半,很多学生直接去操场集合,余朗月作为候选人还刚过七点就跑教室待着,实在是稀奇。

“好早。”易昭同他寒暄一句。

余朗月把领带拆了放桌上,站起来让易昭进座位:“早上睡不着了嘛,又让候选人提前集合,我干脆早点到学校来。”

他吸了吸鼻子:“还是教室里的味道好闻,一下就安心了。”

教室里能有什么安心的味道。易昭心里想着,又看了眼余朗月冠冕堂皇的白衬衣,欲言又止。

“学校老师非得要求穿这个,昨天我妈带我去买的呢。”余朗月看出了他眼神里的不理解,站起来给他仔细看了看,“不帅吗,我觉得还行啊。”

平时肥大的校服盖着,同学之间身形看起来并无太大差距,但白衬衫往身上一罩,少年的腰线宽肩被勾勒出来,忽地把他衬成人群里最突出那个,显得比平时要俊俏不少。

“嗯。”但易昭只是别开视线,一边点头一边从书包里拿出题库。

“你先别看了,帮帮我。”余朗月拽住他的本子,把那根折磨他老半天的领带塞过去,“我系老半天了,怎么都系不好。”

易昭也很局促:“我不会。”

“你脑子好,你研究一下呢。”余朗月双手合十在他面前晃了晃。

易昭很不理解他怎么把什么事情都和脑子好搭上边,但他拿余朗月很没招,只好硬着头皮摆弄这根领带,左手打右手地忙活老半天,发现这事实在是有点超出自己范畴了。

两人就着别扭的姿势系了五分钟,彼此间距离挨得极近,易昭抬眼正对着余朗月滚动的喉结,便倏地把头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他的皮肤。

“......要不还是算了。”又失败了两次之后,余朗月勾着头看易昭毛茸茸的发旋,屏着气协商放弃。

他一说话时隔着领带都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易昭骤地发慌,一着急给他套了俩死结上去。

“行,就这样吧。”余朗月憋着笑,试图把这个硕大的结往上推推,“挺好的,也算是系上了。”

易昭有点尴尬:“我给你拆了吧。”

“不拆了,我就要这么上主席台。”余朗月说话真假参半,煞有其事地往教室外走,“我要去集合了。”

易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余朗月便笑着比了个耶:“你准时去操场啊,八点半。”

易昭只好转回桌面,点头说:“嗯。”

“你得专心看我演讲啊。”余朗月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嘱托。

易昭头也没抬:“嗯嗯。”

余朗月又往前走了两步,都出了教室门了,还勾着脑袋补充:“你得投我啊!”

易昭有点烦了:“嗯嗯嗯!”

“易昭!”余朗月大声喊了他一声。

易昭猛回头:“有完没完。”

余朗月转着脖子上的领带:“你要跟我说余朗月是最棒的。”

易昭翻了个白眼就转回去了,五秒钟之后,朝着身后举了个大拇指。

易昭卡着点到操场时,其他学生基本上都到了,潘主任配合着体育老师整顿纪律,一排排学生坐在地上,像规整的乐高积木。

杜浩和徐凯在最后面,见到易昭过来之后便挥挥手:“四哥,我们在这儿呢!”

易昭觉得四哥这个外号也别扭,但多少比大佬要好听得多,也就勉强接受了,慢腾腾地走到他们身后坐下。

杜浩手里拎了台DV机,一看就是专门来录余朗月的,正把机器打开冲着台上找角度:“早上我都没看到余老师,他怎么不让兄弟看看造型过不过关呢,一会上台去要是发现裤拉链都没拉上怎么办。”

帮你看过了,挺帅的。易昭心里想着,一边翻开了顺手带的题册。

“你以为是你啊。”徐凯抬手看了眼表,“估计还要好一会儿呢,还要等着领导讲完话才到得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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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这个时间就很漫长,易昭往后一退,坐在了有太阳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算题,等到他的后背晒得暖洋洋时,耳边突然听到一阵欢呼。

“来了来了,终于到了!”杜浩猛地跳起来,提起嗓门冲着主席台喊,“余朗月!!”

一共十个人,余朗月抽到第九号,他亮相的时候欢呼声尤其大,苏博文还在煽动他们班的学生鼓掌,好似一个指挥家。

易昭在如雷鸣掌声中抬起头,看见余朗月站得笔直,他没带那条滑稽的领带,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出现时先是朝台下高高扬起手,一如那天在雨中,也是这样落拓模样。

易昭有点近视,看不太清余朗月的表情,于是偷偷偏着头去看杜浩DV机,他把余朗月的脸放得特别大,显示屏中的余朗月模糊得像一块烤糊的小熊饼干,笑得呆呆的。

阳光照得发旋滚烫,他听见余朗月清脆的声音在话筒中失真,还是往常那样笑着和大家打招呼:“各位老师、同学们好,我是——”

声音戛然而止,余朗月的动作也卡住,奇怪地看着手里的话筒。

“我靠!”杜浩紧张得大呼小叫,画面跟着抖,“不会是话筒没电了吧!”

徐凯在这种时候也丢了平时分寸,站起来和杜浩撞在一起,相互勾着对方的肩,心脏怦怦跳:“怎么老在这么紧张的关头出岔子啊。”

余朗月还在讲台上礼貌地笑着,校方反应及时,立即给他重新换了一个话筒。

只不过节奏全被打乱了,况且还是全校注目的时候,很难不让人怯场。

余朗月便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接过话筒,笑容丝毫未减,遥遥望着自己班的方向,嗓音含笑:“还没上台呢,就给我派下考验了。”

这表述其实不太好,但还是有些学生很捧场地笑了,稀稀拉拉地重新给他鼓了次掌。

“正巧觉得我的自我介绍不够好呢,让我们重新来一次!”他右手握拳,奋力举起朝天,提高声音,“余心向远,朗月同征。感谢所有老师同学的鼓励,我是高二五班余朗月!”

苏博文很会来事,见机给他拉长声音给他吹了声哨,咻的一声,带起一阵尖叫。

“给帅哥的掌声再热烈一点!高二五班余朗月!”他像喝嗨了一样,手还举着,人来疯似的往台下带节奏。

“余朗月!!”

最会捧着他的就是五班这些同学,杜浩嗓子都喊劈了,手抖得机器都扶不住:“我靠啊!给我紧张坏了!他哪里背出来的词啊!我之前没听他背这段啊啊啊!”

“他的微信签名啊!”徐凯也没想到他要来这一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抓着杜浩肩膀直摇,“装货!肯定想这出想很久了!”

“谢谢大家捧场!我一直想有个机会向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自己,很荣幸、也一直在期待能在今天站上主席台。”余朗月的嗓音跟在掌声之后,重新拾起的节奏反而更好,不紧张也不磕巴,总是一副自信坦然的状态,“我会从三个方面介绍自己。”

易昭直到听到了后面这些自己熟悉的内容才微微松气,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涩。

他向旁边转去,看到其他班好一些本来在做自己事的学生都抬起头在看他。

他脑子里莫名想起自己几天前对余朗月的评价,心脏砰砰直跳,在朦胧视野中试图分辨余朗月的轮廓,看得不真切,只知道阳光落在他白色衬衫上,余朗月看起来是一朵无忧无虑的云。

——你往台上一站,大家就都知道你乐观,而且帅气。

小时候注视过余朗月受簇拥的背影和他现在神采奕奕的模样重合,已经无限趋近于易昭渴望成为的、自幼憧憬的样子。

他仰起头和余朗月吹同一阵风,听着余朗月从开场到平稳谢幕,耳朵里响起的声音却是对方在问,“你感兴趣的校园生活是怎么样的”。

易昭缓缓吐出一口气,任由身体往后倒,直到快挨上草坪了才撑住地面,对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熠熠生辉的少年,只觉得惊羡又嫉妒。

好可恶,他好像总是随随便便地就能把生活变得很有意思,轻轻松松地就能被人喜欢,好过分。

余朗月退场的掌声甚至比之前还盛,杜浩把DV一盖:“稳了!”

邓思文赶在最后一名同学上台时朝班后面发放投票表,及时遏制住他半场开香槟的行为:“竞选也不止看选票的,团委老师也要综合考虑,不要太早庆祝啦。”

“那朗哥应该也不赖。”徐凯在九号那一栏下打了一个大大的勾,“他当了半年的文娱部部长呢,团委几个老师对他印象都挺好的。”

易昭拿着投票表,别的人也不认识,三票的机会就投了一个余朗月,正在点小公鸡时听到身后一道清澈的声音:“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几个人一起回头,只见余朗月就站在最后,双手插在兜里,满面春风,一副等着被夸的样子。

“我靠,你怎么回来了!”杜浩一见到他就很激动,冲上去揽他的肩膀,“帅得不行啊哥!我觉得你比前面几个都帅!”

余朗月被他勾得弯了下腰,笑容咧到耳后跟去:“偷跑出来的,一会还得回去,小点声。”

“是挺厉害的。”邓思文语气有些羡慕,“我都不敢在全校这么多人面前讲话。”

“我给你录了完整版的视频呢。”杜浩把DV机给他看,“拿去欣赏。”

“欣赏什么?”余朗月接过来一看就笑了,“用你家座机拍出来都比这清晰。”

“哎,你懂什么。”徐凯替他解释,“这叫氛围感。”

“超绝亡夫回忆录。”余朗月如此评价,看了两秒有点受不了了,“在台上没觉得啊,原来我有这么嗨吗。”

徐凯说:“跟喝了假酒似的。”

余朗月笑得没心没肺,先把dv还回去,随后叉着腰,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易昭,意思是现在可以夸他了。

易昭被这样的视线盯着就很不舒坦,不动神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先回教室了。”

“你还没说呢。”余朗月立马拉住他的手,但很快就松开了,易昭只感觉手腕好像被烫了一下。

“我可是做到了。”他的眼弯成两道月牙,是很经典的、让人见了就挪不开眼睛的余朗月式笑容。

他身上的衬衫有很浓郁的洗衣液香气,光是落在操场边角,就好像已经成为青春的代名词,抱着臂仰头问易昭:“到你说了,余朗月是不是最棒的。”

易昭的手指神经质地弹动一下,他想控制自己不要望向余朗月,但是却总是不自主地被他的笑容吸引。

他赧然、局促、难为情,但是在余朗月的注视下,在秋天柔软阳光下,僵硬几秒后,还是难以遏制地点了头,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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