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的师尊是大英雄!

纪来之握住了闻时的手,他没有挣开。过了很久,闻时才开口:“对不起。”

闻时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下压着的东西太多了——愧疚、自责、无力、悲伤。

“我应该早一点去的,是我太胆小了,我不够勇敢,对不起。”

蒲生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过了很久,蒲生看着闻时:“我不怪你。其实……我从来就不该怪你。”

他拿起那本《闻幼安传》:“书里写的全是假的。你救了那么多人,却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史书上只记了莲花峰峰主以身殉道,没人知道那个人是你。”

蒲生认真地看着闻时:“但是我知道那个人是你,我记得你,闻时,你是个好人。”

闻时终于笑了,嘴角微微弯起:“其实我也不在乎,但你跟我说这些,我挺高兴的。”

他在乎的,纪来之知道他在乎。

闻时嘴上说什么都不在乎,但心里还是在乎,在乎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会在乎大家是不是不记得他了,他只是从来不说。

蒲生把《闻幼安传》烧了,又拿出一本新的册子,写下《闻幼安·真传》。

“闻时,字幼安,莲花峰第二十二任峰主,元启九百九十九年,以身补天,救世于倾颓,身死道消。世人未记其功,青史不载其名。然天地知之,苍生知之。此乃真圣人也。”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一整本册子都写满了,他把书递给闻时:“这是你的传记。”

闻时接过书,把书收进了袖子里,声音轻得像风:“对不起,谢谢你。”

六个字,两种情绪。对不起那些他没能救到的人,谢谢这个还记得他的人。

蒲生推开门,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谢谢你们,我现在明白了,比起被困在永恒的快乐里,更勇敢的是面对生命的有限,接纳遗憾,走向属于自己的结局。”

说完,他转身走进阳光里,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像墨迹洇开一样,散在光里。

镇子也开始散了,那些人站在街上,看着自己慢慢消失,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老实笑了一下:

“卖了一辈子包子,够了。”

李翠花和孙寡妇牵着手去放风筝:“不等男人了,咱俩也能过出花来。”

张秀才抱着老婆孩子:

“我中举了,咱们能过好日子了。”

老头抱着重孙子:

“乖孙,爷爷等你好久了。”

张三站在木匠铺门口,手里拿着刨子:“娘,爹,你们儿子要当木匠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像翻过了一页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了。

三个人回到了归尘镇旧址。

断壁残垣,荒草萋萋,三百年的时光在这里留下的不是沧桑,而是彻底的荒芜。

纪来之将问花横在唇边,笛声起的时候,闻时正站在镇中央,他白衣如雪,手持问叶,随即徐徐展动身形,翩然舞剑。

纪来之认得那套剑法,轮回引渡剑经,天上地下最古老的安魂剑法,需以剑为笔,以地为纸,一笔一划将亡者姓名写进轮回。

写一笔,渡一魂。

闻时的剑尖在地上划出的轨迹泛起淡淡金光,像在虚空里写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笛声在风里飘着,不疾不徐,像是轻轻地拍着那些无处安放的魂魄,哄他们入睡。

赵观之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人的背影,鼻子一酸。他看不懂那剑法,也听不出那曲子的名堂,但他觉得感动。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灵石,他不知道这些灵石有什么用,他只知道这镇子上的人被困了三百年,该有人给他们烧点纸钱了。

可他没有纸钱,只有灵石。

灵石也行吧?总比没有强。

赵观之在地上刨了个坑,把灵石一块一块码进去,像他小时候跟他爹去庙里上香时往功德箱里塞银票那样虔诚。

“各位……”他小声嘀咕着,“我也不认识你们,就……给你们烧点钱花。别嫌少,不够的话托梦给我,我再给你们烧。”

他把土填回去,又从旁边搬了块石头压在土堆上,算是立了个碑。

他突然觉得不够体面,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玉牌,刻了几个字——

“归尘镇乡亲之墓”。

他把玉牌插在土堆前,退后两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闻时的剑停了。

纪来之的笛声也停了。

归尘镇旧址上,最后一阵风吹过,卷起一地尘土,然后风也没了,天地间忽然静得只剩心跳。

闻时收剑入鞘,走到镇口一块大石头前蹲下来,在灵力在石头上刻了一首诗。

纪来之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行字一个一个地成形——

浮生一梦几春秋,

半作书中半作囚。

今朝解得归尘去,

莫问前身与去留。

刻完了,闻时收剑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纪来之跟上去,赵观之小跑着跟在后头,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阳光照在石面上,那四行字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什么人在应和。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风吹过归尘镇,那块石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

晚上住客栈。

闻时一个人泡在浴桶里,水汽蒸得他脸红扑扑的,但他脑子里一点都没闲着。

那本骂他的书烧了,可上头写的那些字,他一个字都没忘。

蠢。贪。嗔。好色。贪玩。

闻时靠在桶壁上,盯着房梁发呆。

他上辈子从一个小弟子做到一峰之主,到头来在别人嘴里就是个靠脸上位的废物。

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半夜还在处理宗门事务,累得跟狗似的。

他委屈吗?委屈。

他生气吗?气。

但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纪来之会不会也这么想?那傻徒弟天天跟他待在一起,看他吃饭睡觉打坐发呆,看他被伺候得跟个大爷似的。

纪来之会不会也觉得他就是个废物?会不会也觉得他就是个好色之徒,答应双修是别有用心?

闻时把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吐了几个泡,心里又烦又乱。

泡了一会儿,他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师尊,你睡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是纪来之。

闻时从水里抬起头:“没有,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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