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连城白璧遭谗毁

闻时写完,把笔放下。

蒲生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哭:“你写的结局,他们都会死。”

闻时点头:“嗯。”

蒲生又说:“但我觉得挺好的。”

他拿起《无字天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一直空着,什么都没写。

他看着那页空白,沉默了很久。

“我的结局呢?我把他们困在书里三百年,我不配有好结局。”

纪来之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书,翻到空白那页,提笔开始写:

“蒲生他走出藏书阁,沿着镇子走了一圈。包子铺开门了,王老实正在揉面。李翠花在门口晒太阳,孙爱红给她梳头。张秀才去学堂了,他老婆送他到门口。老头和孙子在路口遛弯,遛弯之后一起回家吃饭。张三在铺子里刨木头,他媳妇给他送了一碗水。蒲生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藏书阁,坐在桌前写下了最后一行字:全文完。”

蒲生看完,抬头看着纪来之:

“这是我的结局?”

纪来之笑了笑:“你的结局。”

蒲生:“我不配这么好的结局,我——”

“这个镇子毁于三百年前的天火,对吗?”闻时忽然开口,把蒲生的话截断了。

蒲生愣住了:“你都知道了?”

闻时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你救了他们,天火来的时候,你把他们收进书里。”

蒲生:“我没救下他们,他们早就死了……我只是把他们的魂收进了一个假的世界里,过假的日子,当假的人。”

闻时:“你曾经说,真的假的有什么分别?他们高兴的时候,是真的高兴。你是真的想救他们,这就够了。”

蒲生看了闻时很久,面上带着些羞愧:“其实……其实我认识你,之前把你和你徒弟写成那般不堪的模样,写那些日日厮混的污言秽语,全都是我故意的,我就是……想羞辱你,报复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闻时愣了一下。

蒲生擦干眼泪,脸上多了点敬意:“你叫闻时,你是莲花峰峰主闻时。”

他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本书,上面写着三个字:《闻幼安传》:

闻幼安者,莲花峰峰主也。

此人生性愚钝,能坐上峰主之位,全凭一张脸生得好看,哄得前任峰主团团转。

其一,蠢。

闻幼安修行八百载,连最基本的清心诀都背不全。每逢宗门大比,他便称病不出,躲在屋里睡大觉。有弟子拿功课去请教,他翻了两页便打哈欠,挥手道:“修行之事,重在领悟,不在一时。”实则自己也不懂,不过是怕露怯罢了。

其二,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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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极贪口腹之欲,且吃得刁钻。厨房的师父们私下抱怨,说伺候峰主比伺候祖宗还难。有一年宗门遭了虫灾,灵田减产,全峰上下节衣缩食,唯有闻幼安的餐桌上顿顿不离山珍海味。有长老劝他节省,他淡淡道:“峰主的身子要紧,饿坏了谁来管事?”说罢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其三,嗔。

闻幼安表面清冷,实则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曾有弟子在背后说他“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不知怎么传到他耳朵里,次日那弟子便被罚去扫三个月的茅厕。又有长老在议事时顶撞了他两句,隔天便被派去驻守边远矿场,美其名曰“历练”。

其四,好色。

闻幼安最好男色,且专挑好看的。莲花峰上但凡有些姿色的男弟子,都被他找各种由头叫到峰主殿“问话”。问的是什么话,旁人不得而知,只知那些弟子出来时,有的脸红,有的腿软,有的衣领都是歪的。

闻幼安有个师弟,姓秦名殇,生得俊美非凡。闻幼安觊觎师弟美色多年,明里暗里不知使了多少手段。今日送剑,明日赠丹,后日又邀师弟“切磋剑法”,切磋着切磋着便切磋到了床上。

秦殇不堪其扰,曾当众拒绝道:“师兄,你我同门,莫要做这等令人不齿之事。”闻幼安当面不说什么,转头便以宗门事务为由,将秦殇派去最偏远的秘境,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后秦殇回来,闻幼安亲自去山门迎接,当着全峰弟子的面,拉着秦殇的手含泪道:“师弟瘦了。”秦殇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淡淡道:“托师兄的福。”

坊间有好事者将此事编成小曲,名曰《峰主思春》,在茶楼酒肆传唱一时。闻幼安听闻后大怒,派人将那说书人打了个半死,又将茶楼砸了个稀烂。然而越是这样,世人越觉得此事是真的。

其五,贪玩。

闻幼安平日不理教务,最爱做的事便是乔装下山游山玩水。有一年宗门大阵出了纰漏,险些被妖兽攻破,几位长老急得团团转,四处寻他不得。后来才知道,他偷偷跑去江南看花灯了。回来以后,轻飘飘一句“不是没出事吗”,把几位长老气得差点集体辞官。

综上所述,闻幼安此人不过是占了张好皮囊的庸才罢了。莲花峰能有今日之盛,不过是背后有人负重前行。至于他本人?呵呵,不提也罢。

——坊间刻本,作者不详

闻时合上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纪来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知道闻时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在忍,忍着不流露半分难过,忍着不让自己失态。

他心里那点火苗一下子烧成了火海:“这几把玩意儿谁写的?”

赵观之还在消化这书的内容呢,听到纪来之这样说,他马上反应过来:有人在抹黑闻时。

他怒从心中来,跟着附和:“这写的什么几把玩意儿!哪个龟孙子写的?”

蒲生摇头:“不知道,这是我捡的。”

他看着闻时:“我恨过你,所以之前我觉得书上写的就是真的,你就是那样的人。”

“天火烧到归尘镇的时候,我心想,不是说莲花峰峰主在补天吗?怎么还没补好?我们镇子的人都在等,可等来等去,火越来越大,人越死越多。我也死了,魂魄就飘在镇上。我把所有人都写进了无字天书里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天还裂着,火还烧着。”

“我恨你补得太晚了,你要是早一点,镇上所有人就不会死,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闻时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

纪来之的心像是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呼吸都重了几分。

纪来之想替闻时说点什么,说他不是那样的,他也是活生生的人,会疼,会怕,也惜命;他以身补天,把自己生生耗死;他疼了整整三百年,每次发作都咬着牙不出声;他是这世上最不该被如此曲解、最不该被轻贱对待的那一个。

但闻时伸手拦住了他,那只手搭在纪来之的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纪来之看懂了,闻时在无声地告诉他:没关系,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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