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为众生写终章,各自归苍茫

张三不耐烦地挥挥手:

“没空没空,忙着呢。”

闻时在他对面坐下:

“你每天都干什么?”

张三端着酒杯:

“喝酒,找姑娘,快活啊。”

“高兴吗?”

“高兴!怎么不高兴?老子没爹没娘,没人管,想干什么干什么!”

闻时看着他:“那你明天干什么?”

“明天也喝酒,找姑娘。”

“后天呢?”

“也喝酒,找姑娘。”

闻时又问:“十年以后呢?”

张三不摸了,把酒杯放下:“你烦不烦?喝酒找姑娘怎么了?碍着你了?”

闻时摇头:“没碍着我,我就想问你,你一辈子就这么过?”

张三不说话了。

旁边的姑娘趁机站起来走了。

张三看着空荡荡的酒杯:“我小时候想当木匠,我爹说我手巧,当木匠肯定行。后来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没人管我,我就到处混,混到这么大。”

闻时看着他:“你现在可以学。”

张三摇头:“学不会了,手生了。再说学了有什么用?又没人找我干活。”

“那你就天天喝酒?”

张三:“不喝酒干什么?反正我就是个好色下流的浪荡子,正经姑娘都看不上我。”

他站起来拿了壶酒就往外走:“你们别多管闲事,我过得挺好的。”

闻时坐在酒馆里没动,赵观之和纪来之坐在旁边。

赵观之说:“前辈,我觉得他们都好可怜,为什么要这样写他们的故事?”

闻时:“因为书生觉得他写的已经是最好了,将要圆满但未圆满的状态最幸福。他不知道人需要变化、成长、甚至痛苦和失去来感受自己活着。”

赵观之哭了,哭得稀里哗啦:“就不能写点其他的吗?”

纪来之拍了拍赵观之的肩膀:“不写王老实一辈子卖包子,那写什么?如果写他发财了,那他就不卖包子了,他不卖包子干什么?书生不知道。”

“写李翠花男人回家了,那回家了以后呢?两口子过日子也会吵架,也会闹别扭,书生不知道怎么写。”

“写秀才中举了,中了以后当官,当官了就会贪污,会被抓,会杀头,书生不想写他死。”

“写老头孙子回来了,回来了以后呢?孙子娶媳妇生娃,老头抱重孙,然后呢?老头还是会死,书生不想让他死。”

闻时看着纪来之,表情有些复杂:“卯君,你变聪明了。”

纪来之笑了笑:“我就是瞎琢磨。”

赵观之挠挠头:“那怎么办?他们就这么一直过下去?”

闻时站起来:“去找那个书生。”

三个人又回到藏书阁。

书生还坐在那儿,面前摊着那本《无字天书》,一个字都没写。

闻时走过去,往他桌上一坐:“他们的结局,你是不知道怎么写,还是不想写?”

书生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怎么写,也不想让他们死,有结局就等于会死亡。”

闻时看着他:“所以你就让他们一直活着?活在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里?”

书生有些哽咽:“让所有人都停留在未完待续的状态,这样他们就能永远活着。”

闻时又问:“那你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书生低着头:“我知道,但我其实只是一个抄书人,我只会抄,不会创。”

“我不知道孙寡妇想要的老实男人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秀才当官之后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孙子回来以后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木匠是怎么干活的。”

“我只会写书里看来的那些,金瓶梅、范进中举、望夫石、浪荡子,我就看过这些。”

闻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愣了一下:“我……我叫蒲生。”

闻时:“蒲生,你把他们写进书里,其实是想让他们永远活着吧?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让他们活得更好。”

蒲生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他们活的一点都不好,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孙寡妇每次跟西门庆好完,都一个人坐在屋里哭。秀才有一次把书撕了,又一片片捡回来粘好。老头每天晚上都对着路口喊耀祖。那个年轻人喝完酒吐了一地,吐完趴在地上哭。我都看见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闻时说:“你想要我帮你写结局吗?”

蒲生:“你?你帮我写结局?”

闻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来。”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翻开《无字天书》。翻到王老实那页,写道:王老实卖了一辈子包子,攒够了钱,在镇子东头买了间铺子,开了个小饭馆。他做的包子远近闻名,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吃。他老了以后,把铺子传给了儿子,儿子又传给了孙子。王老实活到八十岁,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坐在铺子里喝着热粥,笑眯眯地闭上了眼。

翻到李翠花和孙寡妇那页:李翠花的男人在外头有人,她哭过闹过,最后心冷了,写了封休书搁在桌上,自己搬到了镇东头。孙爱红的男人死了三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种地洗衣,从没怨过谁。两人本是邻居,日子久了便凑在一块儿过。李翠花力气大,劈柴挑水;孙爱红手巧,缝缝补补。孩子管她俩都叫娘。后来孩子考了功名,把两个娘接进城里享福。六十岁那年,两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孙爱红剥着橘子说:“这辈子值了。”李翠花笑着点头:“值了。”

翻到张秀才那页:张秀才第三年中了举人,当了县学的教谕。官不大,但够养家。他教书教了三十年,教出了好多学生。他的儿子后来也考中了秀才。他老了以后,每天坐在院子和老婆一起喝茶看书,偶尔写写诗。六十五岁那年,他写了一首诗:“弃微名去来心快哉,一笑白云外。”写着写着笑了,把笔一放,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再没醒过来。

翻到老头那页:老头的孙子第三天就回来了,背着一筐野果子。老头吃着酸酸甜甜的野果子,高兴得直掉眼泪。孙子后来不再上山采药了,在镇上开了个药铺,娶了个媳妇,生了一男一女,老头天天抱着重孙们到处逛,逢人就说这是我重孙,你看多像我。老头八十岁那年,孙子给他做了碗长寿面,他吃完面,擦了擦嘴,说这辈子挺好,然后就走了。

翻到年轻人那页:张三拜了镇上的老木匠为师,学了三年木匠活。他手巧,做出来的家具又好看又结实。后来自己开了个木匠铺,生意不错。二十岁那年娶了个媳妇,媳妇不嫌他没爹没娘,说他有手艺能干活,是个好男人。张三每天干活回家,媳妇给他端热水泡脚,他给媳妇削个木梳子木簪子。生了孩子以后,他给孩子做木马做小木剑,孩子骑在木马上咯咯笑。张三四十岁的时候,收了两个徒弟,把手艺传给了他们。他老了以后,做了个小木盒子,里头装着他这辈子做的最得意的几样东西。临死前他把盒子交给孙子,说这是爷爷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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