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师尊带我去家访

闻时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书生说的这句话,想了好一会,他又开始往镇上走。

走到一个寡妇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孙寡妇正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他们来了,笑了一下:“哟,来客人了?”

闻时看着她:“你今天干什么了?”

孙寡妇嗑着瓜子:

“跟隔壁老王头好了呀。”

“昨天呢?”

“也跟老王头好了呀。”

“前天呢?”

孙寡妇想了想:“也是老王头。”

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好像天天都是老王头。”

闻时又问:“你高兴吗?”

孙寡妇嗑了两颗瓜子:“我男人死了后,我一个人做饭洗衣干农活,没人陪我说话,晚上躺床上,连个翻身的人都碰不着。”

她看着闻时:

“你说我该不该找个男人?”

闻时点头:“该。”

孙寡妇笑了一下:“书生说让我当潘金莲,他给我写了个西门庆。天天来,天天跟我好。好完了就走,第二天又来。”

“潘金莲喜欢男人,我也喜欢。但潘金莲最后被武松杀了,我呢?我什么时候死?”

闻时问:“你想死吗?”

孙寡妇点头又摇头:“其实我就想找个老实人搭伙过日子,帮我劈个柴,修修屋顶。晚上躺一块儿,他打呼噜我就踹他一脚,他翻个身继续打。我就想要这个,你们读书人管这个叫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说完又嗑瓜子,嗑了两颗突然哭了:“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是假的,没意思,当潘金莲才有意思,天天都能浪。”

闻时站在那儿看着她哭,没说话。纪来之走过来,递了块帕子给她。

孙寡妇擦擦眼泪又笑了:“没事,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西门庆来了,我又高兴了。”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转身进了屋。

天已经完全黑了,家家户户亮着灯,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骂孩子。

闻时突然说:

“卯君,你觉得他们真的开心吗?”

纪来之想了想:“开心是真的,但日子是假的。他们缺的从不是一桩开心事,而是能由自己选的开心事。”

说完也不等闻时回答,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觉得跟师尊在一块儿,真假都行。”

闻时偏过头看了纪来之一眼,纪来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闻时心头忽然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他不愿细想,若无其事往前走了。

纪来之笑了笑,跟上去牵着闻时的手。

闻时也没抽回去,他想,大概是天黑了,路不好走,纪来之怕他摔着。

这个理由很合理。

赵观之在后面小跑着跟上,对眼前这一幕已经见怪不怪了,只道两人又在演夫夫。

他嘴里嘀咕:

“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纪来之回头看了他一眼:“快了。”

赵观之一脸欣喜:“你怎么知道?”

纪之来笑了笑没回答,他当然知道,他家小兔子心软了,心软了就会出手。

闻时从来不是一个能看着别人困在苦日子里不管的人,当年不是,现在也不是。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陪在旁边,等闻时想明白,然后帮他一把。

三人又走到秀才家门口。

门开着,能看见秀才坐在桌前看书。他老婆在旁边纳鞋底,孩子在地上爬。

闻时敲了敲门框:“打扰了。”

秀才抬起头,赶紧站起来:“几位是……”

“路过的,想问你几句话。”

秀才客气地请他们进去坐,倒了几杯茶:“几位想说什么?”

闻时问他:“你考了多少年了?”

秀才叹了口气:“十年了。”

“还想考吗?”

“想啊,怎么不想?考中了举人,就能当官了,光宗耀祖。”

“书里怎么写的?”

秀才拿起书翻了翻:“上面写张秀才苦读十年,终中举人,就这一句,没说哪年中。”

闻时看着他:

“那你觉得你什么时候能中?”

秀才:“总会中的吧?书上都写了。”

他老婆在旁边突然开口:“他天天看书,天天看到半夜。我问他什么时候能中,他就说快了快了。可孩子都三岁了,他还没中。”

秀才有点急了:“你懂什么?读书人的事,哪能说中就能中的?”

他老婆不说话了,低头纳鞋底。

闻时看着秀才:

“如果你这辈子都中不了呢?”

秀才愣住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书上都写了……”

“书是书生写的,书生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中,他就写了你会中,没写什么时候。”

秀才的脸白了,他弯腰把书捡起来,翻来翻去,翻了好几遍。

“上面写了……上面写了我会中的……”

他指着书给闻时看:“你看,张秀才苦读十年,终中举人,这上面写了,肯定能中。”

闻时看着他那张又期待又害怕的脸,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秀才在屋里自言自语:“会中的,会中的,书上都写了。”

又走了一段路。

他们碰见一个老头坐在门口,老头七八十了,坐在一把破椅子上,看着路口。

闻时走过去:“老人家,你在等谁?”

老头:“等我孙子,我孙子上山采药去了,说好三天就回来,这都多少天了?”

他摇摇头:“反正他肯定会回来的。他走的时候说了要给我带山上的野果子,酸酸甜甜可好吃了。”

赵观之在旁边小声说:“老人家,你孙子可能不回来了。”

老头瞪他一眼:“胡说,他说了会回来的!我孙子最孝顺了,从来不骗我!”

说完他又看着路口,等着。

纪来之拉了拉赵观之的袖子,走了。

走到巷子口,三人听见老头在后面喊:“耀祖,你早点回来啊!爷爷给你留着饭!”

赵观之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在那儿坐着,身子佝偻着,看着路口。

赵观之眼睛有点红:“我昨儿个闲着没事,去翻了翻这镇上的县志。”

纪来之挑了挑眉:“你还能翻县志?”

“我现在举人嘛,”赵观之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腰板挺了挺。

“县志只记到元启九九九年,我问他们怎么不往下记了,他们说后来就没什么好记的了,现在看来他们可能都……”

纪来之接过话头:“都死了。”

闻时脚步一顿,果然和他猜的一样。书里的人在三百年前就死了,只是一直被写在这本书里,反反复复过着被写好的日子。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脚步又快了些。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酒馆门口。

里头灯亮着,张三正搂着个姑娘喝酒,喝得满脸通红,手在姑娘身上乱摸。

姑娘推开他:“张公子,你喝多了。”

张三嘿嘿笑:“没喝多,再来一杯!来,陪哥哥再喝一杯!”

闻时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张三抬头看他:“你谁啊?”

“路过的,想问你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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