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世事由来多缺陷

闻时强着撑灵力罩,撑得手都快没知觉了,雨水如同天漏了一般砸落,砸得灵力罩都快碎了。

小白龙在天上翻来翻去,几十丈长的身子搅得乌云乱转。

闻时一边要护着罩子不能塌,一边还得牵制住小白龙,忙得跟陀螺似的。

但他身形确实好看,白衣在暴雨里翻飞,躲闪腾挪间衣袂飘飘。

底下那些本来在逃命的百姓,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直接看愣了。

“卧槽,那谁啊?长得好俊。”

“别管俊不俊了,快跑吧!”

“跑不动了,腿软,再看两眼。”

秦殇本来正指挥弟子救人呢,抬头看见闻时在半空中的样子,整个人直接定住了。

他站在一座三层楼的屋顶上,雨水顺着他脸往下淌,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闻时。

闻时侧身躲开龙尾,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雨水打在他身上,溅起细细的水雾,衬得那张脸又冷又好看。

秦殇的喉结滚了滚,喃喃自语:“师兄啊师兄,你可真是……让我又爱又恨。”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身边的弟子喊他:“峰主,我们要全力施救吗?”

秦殇没动。

弟子又喊了一遍:“峰主!”

秦殇这才回过神来,摆摆手:“随便救救就行,别来烦我。”

他继续看闻时,越看越移不开眼,心里头那股又酸又痒的劲儿又上来了。

闻时怎么还是这么好看?

三百年前好看,三百年后更好看。那个纪来之凭什么天天跟他待一块儿?凭什么?

秦殇嘴角慢慢弯起来,笑得有点瘆人:“师兄,你的一切都会是我的,包括你。”

另一边,纪来之正源源不断地往天上输送灵力,加固闻时设下的灵力罩。

赵观之蹲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莲花座里还兜着三四个,那些小孩已经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外头的雨。

他掏出手帕给小孩们擦脸上的雨水,一边擦一边嘀咕:“你们爹妈也真是的,把你们丢了也不知道回来找,等会儿我帮你找找,找不着你就跟我过吧,我爹有钱,养得起。”

小孩们一脸呆傻,没说话。赵观之又掏出一块桂花糕塞给小孩:“吃吧,别客气。”

岸边上,了尘和无心还在对峙。

暴雨哗哗地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三丈远。

无心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然后笑了:“你问我有没有愧?”

“我为什么要愧?当年我若不关上那扇门,水一淹进去,里面几千人必死无疑,三千多条性命和三条性命,是你,你怎么选?”

无心:“你恨我可以,但你不能说我是错的。我没错,所以我没有愧。”

了尘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悲哀,他等了几百年,等来的是他早就猜到却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无心不会愧疚,永远不会。

在无心眼里,那三千人活着,就是对的。至于那三个人是怎么死的,不重要。

了尘忽然也笑了:“师父,那日我问你安史之乱的事,你说张巡没错,他不该有愧。如今我才明白,你不是觉得张巡没错,你是觉得你自己没错。张巡就是你,你就是张巡。你所行之事,与他如出一辙,你替他辩解,不过是在为自己开脱罢了。”

无心没有回应他,只是双手作十,嘴里默念着“阿弥陀佛”。

了尘继续说:“师父,你对我好,我知道。这几百年里你教我佛法,教我做人,教我慈悲为怀,你把什么都教给我了。可你没有教我,怎么原谅一个杀了我母亲的人。”

无心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没想到几百年的养育、教导、朝夕相处,竟抵不过当年那一脚。

良久,他才开口:“了尘,你对我有恨,可以冲我来。但你今天放出这条龙,水淹嘉州,那些百姓做错了什么?”

了尘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师父,你真是虚伪极了,伤害百姓的是我吗?压了小白龙两百年的是谁?每年刮它鳞、放它血的是谁?那些百姓喝龙血酒的时候,可没有人问过这条龙愿不愿意。”

无心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变成了那种被人戳穿了还要硬撑的恼羞成怒。

“小白龙本来就是妖兽,妖兽就该镇压,我有什么错?它当年兴风作浪,要不是我,嘉州早没了。”

了尘笑了:“师父,既然我杀不了你,那我便毁了你最在意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扩音符,两指夹着,灵力灌注,符纸瞬间燃起金色的火焰。

了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诸位,今日贫僧要说的,是关于这条小白龙的真相。”

无心脸色骤变,猛地往前冲,手里的断杵朝了尘掷去。

小白龙一声长啸,龙尾横扫过来,将断杵拍飞,龙头低垂,挡在了了尘身前。

了尘的声音很平稳:“千年大轮回后,无心因救人有功,大佛寺香火渐盛。但他仍不满足,他嫌信众不够多,供奉不够厚。”

“恰逢嘉州连年大旱,江河断流,百姓跪在大佛寺前祈雨。无心设坛作法,召来此龙。龙降甘霖,救了万民。”

“可事成之后,无心反咬一口,污蔑它是为祸一方的妖兽。他以护生为名,将龙封印在大佛脚下深潭,对外宣称是自己降服孽龙,保全嘉州。”

“此后两百年,他刻意苛待此龙,逼它挣扎异动,再由他出面镇压。百姓只当是法师除妖安民,大佛寺香火日盛,却无人知晓,那甘霖本是龙恩。”

“他剜它的鳞、放它的血,制符酿酒,分赐众人。百姓年年喝龙血酒,年年感激他、却不知这龙从未害过一个人,它只是被他召来、被他困住、被他榨干。”

了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两百年了,诸位,可曾有人问过它一句?”

暴雨如注,小白龙仰天长啸,龙吟声里是两百年无人问津的委屈。

与此同时,小白龙张开了嘴,一道火柱从它喉咙深处喷出来,直冲天际。

雨水遇火蒸发,蒸汽弥漫,半边天都白了。它开始疯狂喷水,喷火,方圆百丈之内水火交织,天地不分。

闻时在它背上,被甩得东倒西歪,他一只手撑着灵力罩,另一只手握着问叶,剑尖抵在龙鳞缝隙里,勉强稳住身形。

小白龙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又从另一处冲天而起。闻时被带得整个人飞起来,后背撞上龙脊,疼得他闷哼一声。

血从他嘴角溢出来,被雨水冲淡。

他咬紧牙关,从袖中甩出一条捆仙绳。绳子在空中飞舞,缠住龙颈,闻时用力一拽,想把它往水里按。

但小白龙的体型太大了,几十丈长的身子,闻时被龙拖着在天上飞,白衣在暴雨里猎猎作响,血顺着捆仙绳往下淌。

他不能杀这条龙,它没有害过人,它不该死,他只能捆。

一个莲花峰弟子望着天上那场混战,扭头问秦殇:“峰主,咱们不去上面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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