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面对她的询问,宗柏也依旧默不作声,只垂眸盯着被他攥在掌心的脚踝,拉伸与按揉的力道逐渐加重。

……他在帮她缓解抽筋带来的疼痛。

可这或轻或重的按揉,怎么感觉不像是安抚,倒更像在确认着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邬芮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气,心尖却在这时泛上一丝心慌与不安。

最惊吓的那一瞬明明已经过去了,面前的男人只是在帮她按揉抽筋的腿,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问,一副她再熟悉不过的掌控者的姿态。

可她莫名觉得,此刻的宗柏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危险。

邬芮屏住呼吸,不自觉地动了动腿,想从他掌心中抽回,却被他扣得更紧。

宗柏也终于抬眼,指腹摩挲着她的小腿肚,力道很轻,语气却十分淡漠,透着一股不容置辩的冷意:“别动。”

邬芮闻言愣了一下。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他淡漠的声线中,似乎夹杂着一丝隐隐的怒意。

他这是……生气了吗?

但是,他在生什么气?!

该生气的人,不该是她吗?

他在这样的深夜,悄无声息地闯进她房间,什么话都不说,把她吓得够呛。

她才应该生气,好吗?!

而且,他就算是真的生气了,又冲她撒什么气?!

她又没做错什么。

“脚不抽筋了。”他平白无故地给她气受,她当然要把这个气给撒回去,她又不是什么受气包,“你松开!”

禁锢在脚踝处的力道,如她所愿地稍稍松了些。

但下一秒,宗柏也猛地一拉,将她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距离缩短,难掩的压迫感笼罩住她。

邬芮的心骤然往下沉了沉。

她嘴唇微张,还未开口说些什么,整个人就被他拥进了怀中。

扣在腰间的手桎梏得很紧,紧到那一圈的肌肤都发了麻,也紧到她完全动弹不得。

“滚开!要发疯别来我这……”推拒不成,她只好用语言代替动作。

可话刚说到一半,男人周围笼罩着的怪异氛围,就让喉咙处的话音生生地止住了。

随后是一片沉沉的死寂。

她从没见过这样反常的宗柏也。

语气和神色一如往常地淡漠,可掌心的力道却像是一把抵在她心口的双刃剑,让她感到危险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他冷硬臂膀下藏着的不安。

等等……不安?

他怎么会不安,像他这种习惯事事都在自己掌控下的人,根本不可能会产生这种情绪。

是错觉吧,一定是她的错觉。

宗柏也埋首在她颈窝,贪婪地细嗅着她的气息。

颈侧湿热呼吸的存在感太过明显,心口忽地翻涌起了一种陌生的情绪,酸酸胀胀的。

邬芮无所适从地抿了抿唇。

心尖轻颤了下,抵在他腰侧的手倏忽自然下垂,指尖轻掐着掌心。

她没再推开他。

思绪无措地漂浮着,她忽然想起,一开始没有得到他回复的那个问题。

于是,像是为了转移心头那点不知名的情绪,她又问了一遍:“你大半夜,一声不吭地跑来我房间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来这里是专门找我的,还是单纯的巧合。

疑惑的问题太多了,但话到嘴边,真正问出口的却只有一个。

“不该我问你吗?”宗柏也松开她,审视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你为什么在这?”

邬芮:“……”

这是她房间,她不在这儿睡觉,还能在哪儿。

他怎么会问出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但下一秒,她转念一想,他问的应该不是这个。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她弯起眼,故意呛他,“陈亦桉朋友攒了个局,我和他一起过来玩,不可以吗?”

宗柏也冷哼一声,指腹摩挲着她的小腿,慢条斯理地重复她的话:“你和他一起……”

顿了顿,他眉梢轻挑:“大忙人现在有空了啊。”

这句话嘲讽的意味太明显了。

邬芮被他噎到噤了声。

指尖下意识蜷了蜷,蹭过他腰侧的衣料,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这句质问的确没错,前不久她才以“忙”为由,拒绝了他的滑雪邀约,今天却陪陈亦桉来隔壁市的滑雪场。

这种行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故意的厚此薄彼。

心底有股类似谎言被戳穿的心虚感在蔓延。

她这时无论怎么解释,应该都很苍白无力。

……不对。

思绪在这蓦然顿了下,她猛地回过神。

真被他带歪了,她凭什么要向他解释,他又凭什么来质问她。

他们只是性伴侣,又不是情侣。

更何况,他之前还说过“可以无视陈亦桉”。

那现在,他又有什么好质问她的。

邬芮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的弧度,故意抬了抬下巴,语气中带了点挑衅:“别告诉我,你现在后悔了?”

后悔向她承诺,不在乎另一个男人的存在。

宗柏也拇指仍在她小腿肚上慢慢蹭着。

抬眼时,瞳孔中的情绪又恢复成了她熟悉的淡漠,他不答反问:“后悔什么?”

不知道他是真没领会到她的意思,还是在装傻。

前者很没情调,至于后者……

邬芮撇撇嘴,忽然失去了与他继续纠缠的兴趣,正打算推开他,接着睡觉时,他的指尖猛然加重了力道,掐得她小腿肚发疼,像是带了点莫名其妙的惩罚的意味。

宗柏也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点哑:“你希望我后悔?”

呼吸没来由地屏住。

这话像在进行一场主动权的更迭仪式。

他将自己的情绪,以及他们未来的关系都交由她定。

好似只要她说出答案,他就能变成她希望的样子。

主导权,掌控权都在她手中,只要她面对自己的心,说出自己的渴望。

望着他的目光颤了颤,肾上腺素飙升,心跳骤停一瞬,然后错乱地加快了速度。

邬芮张了张唇,想反驳“谁希望你后悔”,可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眸时,话却卡在了喉咙。

看着他的眼睛,一向巧舌如簧的人居然失了声。

宗柏也盯着她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倏忽轻笑了声,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顺手勾过她的手机,扔给她:“解锁。”

邬芮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竟然就这么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呆愣地盯着手机屏幕,还没反应过来他解锁自己的手机是准备干什么时,他就不耐烦地用她的面容解锁了。

宗柏也手指在屏幕上灵活地轻点着,她蹙眉想夺回来:“你要干嘛?”

却被他侧手躲过:“发消息。”

她的视线跟着一起落向屏幕,瞥见手机顶端的信号栏时,她怔了怔:“嗯?怎么有信号了。”

而且,信号还是满格的状态。

闻言,宗柏也很淡地睇了她一眼。

一眼过后,他又将目光挪回手机,继续自己未完的操作。

等邬芮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用她的手机将消息发了出去:【有事,回去了。】

收信人是陈亦桉。

一秒的怔愣后,邬芮即刻反应过来,扒着他的手,想要抢回手机,撤回消息,可他却偏偏与她作对,伸直着手,故意不让她触碰到。

两分钟的时间过得很快,消息彻底撤不回了。

“你想干什么?!”她瞪着他,放弃了挣扎。

宗柏也松开她,起身,顺带将她提拎了起来:“换衣服,回去了。”

邬芮抗拒地躺回床上,抱着被子,钻进被窝:“不要,明天还有活动,我都答应了,要是就这么回去,我怎么和他们交代。”

宗柏也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交代什么?是你朋友吗你就交代?”

她声音闷在被窝里:“逢场作戏,也得把戏做全套啊。”

“……算了,你这没情商的人根本不懂。”

宗柏也:“……”

行,他没情商,他不懂。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她继续纠缠下去,径直掀开被子,去解她的扣子:“我给你换。”

“我不换,拿开你的手!”

“不穿这件,不好看。”

“困死了,我要睡觉。”

“不用你抱,我自己会走!”

邬芮就这么一边挣扎,一边骂骂咧咧地到了停车场。

坐进车里,她那张嘴依然没有消停,只不过已经换了个话题。

“手机还我。”收到他瞥过来的眼神后,她咬牙切齿地说出自己的意图,“我再给陈亦桉补一句解释,你讲话这么冷冰冰的,那个语气一看就不像是我会说的。”

宗柏也嗤笑一声,重复她的话,嗓音很冷:“冷冰冰?”

他将手机丢给她:“补个称呼不就亲切了,还用得着解释?”

“什么称呼?”她没细想,也没注意到他那阴阳怪气的语调,顺着他的话,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

宗柏也没应声,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凸起,紧扣在指根处的戒指像是一个锁扣,将他所有的脉络与情绪全都牢牢地禁锢住。

只可惜,没能完全锁住。

什么称呼……

亦桉哥亦桉哥的,叫了这么多回。

现在倒是不记得了,还要问他。

邬芮在会话列表中翻了两页,也没找到陈亦桉的聊天框。

手指一顿,不一会儿,她果然在黑名单里看到了他的账号。

“你给他拉黑干什么?”她将他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盯着对方被修改掉的备注名,她倏尔沉默下来。

【死人一个】

很难想象,宗柏也会做出这么幼稚又令人无语的行为。

同样夜色下的另一边,陈亦桉不意外地看着聊天页面中的红色感叹号,随即切换到另一个聊天框。

最新一条消息,是对方几小时前发来的:【请问您确认好了吗?】

他现在终于可以确认:【嗯,按之前定的时间发。】

回完消息,陈亦桉闭上眼,放空思绪。

或许,邬芮该感谢他的这次利用,就像多年前,她能被老天眷顾,幸运地从五岁的那次溺水事故中活下来,性格还因此变得更讨喜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因祸得福。

那么,这次也同样。

这样想着,从八岁起就一直积压在心头的那片阴云,忽然之间便散开了。

神游的思绪渐渐回到了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那一幕。

邬芮五岁时,和家人一起去欧洲的一座私人小岛上玩,比她大三岁的陈亦桉也跟着一同前往。

女生吵闹着要下水,却没得到父母的允许。

可叛逆的她没有就此放弃,转头趁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自己时,一个人偷溜到了无人的海边。

那个总是习惯性跟在她身后的陈亦桉,这次也不例外地跟着她一起来到了海边。

察觉到背后的身影时,她嫌恶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很冲:“跟屁虫,你又跟着我做什么?我不要你跟着我,滚开!”

优渥的身世让陈亦桉自小就被所有人捧着。

除了邬芮,还从未有人当着他的面,让他受过气,他只在她这里碰过壁。

即便她对他的态度始终这么恶劣,甚至还有人在背后嘲讽他是邬芮的舔狗,他也从没想过要远离她。

可当那个难听的称呼被她说出口时,他脸上友善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他沉默地盯了她一会儿后,没再上前。

在各种情绪的堆积下,当他听见邬芮的呼救声时,脑海中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他想挫一挫她的锐气,等迟一点再去救她,这样他在她心里就会成为一个英雄,她就再也不会对他趾高气扬了。

但是,还没等到他去救她,耳畔的呼救声却蓦然消失了。

他慌张地瞧了瞧平静的海面,消失的身影和突然翻涌的浪花让他瞬间慌了神,顾不得先前的计划,转身慌忙地离开了。

他以为她死了,却没想到她的命居然这么大。

-

从D市回来后,邬芮有半个月没见到宗柏也了。

那天回到京市时已经凌晨,她困得不行,压根没心思去计较他没送她回家,转而将她带回了他家这件事,只想快点洗一洗,套上睡衣去睡觉。

可宗柏也那时不知道怎么的,扣着她的后颈,时不时地捏捏她的脸颊肉,不仅不让她睡,还在她耳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接下去一个月我都不在国内。”

明明意识已经逐渐模糊了,但在听到这句话后,邬芮还是第一时间在心里发出了疑问,紧接着又自问自答地解决了自己的困惑。

告诉她干嘛,之前他都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行程。

想来他估计是怕她抵抗不了欲望要找他,结果找不到这种万一吧,这样想的话,倒也合理。

不过宗柏也怕是想多了。

尽管他不能被完全替代,但是她有那么多可以纾解的手段,短短一个月而已,她才不会舍不得他离开。

眼皮翕动着快要闭合,邬芮仍在强撑着意识,随意嗯嗯啊啊了几声,闭着眼,循着记忆摸上他的下巴,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讨好的动作很刻意,说出的话也很敷衍:“一路平安。”

之后他有没有继续说什么,她忘记了,只记得隔天醒来时,家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同时手机里多了条陈亦桉的回复,他没有询问原因,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回了一个单字“好”。

在距离这个月家宴还有一周左右的那个晚上,邬芮刚拍完某支广告所需要的夜景素材回到家。

玄关处的感应灯刚亮起,手机铃声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二字让她心尖一颤。

九点多了,梁姝从来没有这么晚联系过她。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顿了半秒,她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呼吸和嗓音都被她下意识地放轻了些:“妈妈。”

“筝筝。”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十分轻柔,邬芮却莫名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梁姝此刻的心情似乎算不上好,甚至还有点差。

其实母亲没对她说过重话,面对她时很少有负面情绪,更别说在她面前生气了。

但她就是莫名地从这一声称呼中,感知到了母亲嗓音里压抑着的那一丝低落,像在暗自克制着什么。

不知道梁姝这么晚找她是为了什么,也不清楚对方消极的情绪又是从何而来。

安静了两秒后,邬芮主动开启话题:“怎么了妈妈?我刚拍完一个视频的夜景回到家。”

“筝筝。”梁姝又唤了一遍她的名字,一如既往的轻柔,却让邬芮的心陡然往下沉了沉。

直觉告诉她,妈妈此时的坏心情大概率是因为她。

可是……她最近又没做什么能影响到梁姝心情的事。

还没等她应声,母亲便在耳畔落下了一句质问:“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在和宗柏也交往。”

温和的声调,听不出发怒的征兆。

明明是一个问句,语气却很笃定。

这句话和以往的试探完全不一样,就像是……梁姝亲眼看见了他们的亲密行为,或者说,收到了她和宗柏也亲密交往的证据。

话音落地的瞬间,邬芮感觉眼前骤然一黑,什么都看不清了。

紧接着,耳畔传来一道尖锐的蜂鸣声,盖过了她无措的呼吸声。

眼皮很轻很缓地眨了两下,视野逐渐变得清晰。

她飞速地动起了脑筋,想找个理由否认:“怎么会呢,我和他……”

可话刚到嘴边,却像被一团灼热的棉花堵住了,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在干涩得发疼。

她又想起母亲刚才的那句质问。

不是“你和他是什么关系”,而是“你们是不是在交往”。

那是一种我已经知道答案的笃定。

梁姝拨来这通电话,或许并不是来试探,亦或是想要她的一个态度。

是知道答案后,直接地逼问她。

那些准备好的狡辩,在这句质问面前突然变得特别无力。

她甚至能想象得出母亲此刻的神情。

或许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深深的失望。

这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比任何的责骂都更让她恐慌。

邬芮机械地张了张唇,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声音依旧卡在咽喉里,灼热的窒息感火烧火燎地炙烤着她,连带着她的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赶快否认啊,说你没有!”她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就像以前那样,你不是最擅长的吗?!”

对,她最擅长了,她最擅长说谎,也最擅长“巧言令色”。

可为什么现在的她,找不出一个借口,也说不出任何谎言呢。

“快说啊!”那个声音还在不停地吼叫,“难道你还想再被抛弃一次吗?!”

不要!

她不想。

指甲掐进掌心,用力到指节都泛了白。

尖锐的疼痛让她终于勉强地找回了一点理智。

新鲜的空气进入胸腔,神志也跟着一点点回来了。

她需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冷静一点,只要冷静地否认就好了,和以前一样。

于是,她听见自己再次开口,和往常一样的语调:“我都不认识他呀,怎么会——”

“筝筝,不要对我撒谎。”梁姝第三次唤她的乳名,这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我都看见了,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当初你从拉法下来的时候?还是更早?去年?”

没有怒火,没有指责,只有平铺直叙的确认。

可邬芮的心脏却因这样平淡的询问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用力收紧,连轻微的呼吸都带着疼。

她想狡辩,想说不是这样的,想找借口解释,不管你看到什么都只是误会,可所有的话都在喉间哽咽着。

她只能任由恐慌顺着血液蔓延,从心脏传到四肢百骸。

她彻底失了声,也失去了辩驳的能力。

“妈妈对你很失望。”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在她心底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明天上午回家一趟。”

酸涩倏忽涌出眼眶。

她被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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