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邬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没成为邬芮。

梦里,她是一个遗失了自己姓名的小女孩。

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她只记得……

那天晚上,因为口渴,她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打算去厨房喝杯水。

路过父母房间时,未闭合的房门缝隙中,幽幽地投出一束暖光。

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悄悄地往里瞧了一眼。

他们一家三口躺在床上,两岁的弟弟睡在父母中间。

母亲一边和父亲小声地说着话,一边轻拍着弟弟的胸口,哄着他入睡。

他们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也无暇顾及。

她只注意到,放在弟弟胸前的那只手,拍打的动作很轻柔,没有用上工具,也没有配合怒骂,有的只是时不时哼出的哄睡歌谣。

温暖,平静,且动听。

女孩轻抿了下嘴唇,心底忽然生出一丝羡慕。

她也……好想要。

想要躺在中间的那个人是她,想要听着儿歌入睡的人是她,想要更多更多……

思绪突兀地停顿了一下。

她好像有些贪心了。

那么,只要一晚可以吗?

她在心底这么问自己。

只可惜,始终没能得到答案。

因为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拥有这样的一晚。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沮丧地垂下眼,转身时,瞄到了自己的影子。

没关系,没有也可以。

她还有影子陪着,它永远都不会离开她。

次日中午,照例哄睡完弟弟,她小心翼翼地爬下床,刚想走出房间时,妈妈端了杯牛奶进来。

“弟弟睡着了。”她放轻声音提醒。

喝牛奶的人已经午睡了,妈妈来晚了。

可妈妈却把牛奶递给了她:“给你喝的。”

真的吗?!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上扬着,瞳仁中是藏不住的喜悦。

下一秒,像是生怕妈妈会反悔一样,她赶忙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牛奶,砸吧着嘴说:“谢谢妈妈。”

或许是牛奶的功劳,又或许是妈妈给予她的奖励起了作用。

她从未像这次午觉一样,睡得如此沉,如此香甜过。

那一觉睡了好久。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大巴候车厅的座位上,周围人声吵嚷,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皆行色匆匆地从她身边掠过。

她神色怔怔地环顾着四周。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皮鞋,陌生的裙子,陌生的行李箱……

到处都是陌生的事物,就是没有她熟悉的身影。

呼吸无意识地屏住,心底倏然腾起一阵慌乱。

她膝盖发软地跳下座位,在小小的候车厅内来来回回地寻找着。

不是的,不可能。

她一遍遍地否认,否认心中那个荒唐的想法。

妈妈中午才刚给她端来一杯牛奶,弟弟都没喝呢,就让她先喝了。

所以,怎么可能!

一定是不小心的,一定是忘记了。

不许乱想,她这么命令自己。

可是,视线却毫无征兆地被升腾而起的雾气模糊了。

她吞咽了几次,想咽下喉间那股难以忍受的哽塞感。

然而,她根本做不到,一切都是徒劳。

异物感越来越明显了,难受得她直发颤。

不过还好,还好……

这个离家十公里的小镇,她之前来过一次,隐约还记得回去的路。

于是,从天亮走到天黑。

一步一步,奔跑连着快步走,她终于回到了家。

室外的热意早已将她脸上的泪水蒸发得透彻了,可在进门前,她还是仔仔细细地抹了抹脸颊,确保脸上没有明显的泪痕时,才推开家门。

暖色的灯光下,他们一家三口正在厨房包饺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喜气洋洋的。

这样热闹的氛围,她只在过年时见过。

四岁的小女孩本就不高,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缩在门缝里的个子就愈加显小了。

但即便这样,厨房里的人,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门口这边的动静,随即笑意僵在了唇边。

沉默在狭小的房子里蔓延开。

一秒,两秒……几秒过后,厨房里重新传来了声音。

“航航要吃几个饺子呀?”妈妈笑着问弟弟。

弟弟伸直手指,嘴上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五……五个!”

“好!老公你呢?”

门口的她低头盯着脚上磨损严重的鞋,无措地抿了抿唇。

没关系。

妈妈只是忘了而已,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她在心里选择原谅,即便那个将她遗忘在十公里之外的人,并没有对她产生丝毫的悔意与歉意。

那也没关系。

她此刻不是已经完好地站在家里了吗。

所以,她可以选择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像他们一样。

没关系的。

好像确实没关系,毕竟自那之后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几乎没发生什么变化。

只除了,她突然变得脆弱的睡眠。

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时,屋外的奶奶摸索着走进房内:“怎么了?我们眠眠又做噩梦了吗?”

她深深地呼吸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没有呢,没做噩梦。”

奶奶的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东西了,她甚至开始后悔,不该用学期末考到第一名的成绩作为条件,向妈妈换取来奶奶这里住一周的奖励。

她让奶奶操心了。

“是不是有心事啊?我看你总是睡不踏实。”奶奶还是很担忧。

可她依然否认,来这里住一周,已经很打扰老人家了,她不能再自私地让奶奶替她担心了。

沉默片刻,奶奶将她抱进怀里:“没事就好,我的乖孙女只要开开心心的,一直好眠就行。”

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地涌出眼眶,她咬住嘴唇,用力点头:“嗯。”

可惜,那么疼爱她的奶奶,在来年春天时,因为一场意外走得悄无声息且突然。

自那以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爸爸妈妈对她,也渐渐地和对弟弟一样好了。

弟弟碗里有的食物,她也会有。

弟弟穿的新衣服,她也有,虽然是邻居家的姐姐穿不了的衣服,但对她来说也是新的,她很满足了。

甚至在她五岁生日那天,妈妈破天荒地带她去了一个要坐好久车才能到的城市,还领着她在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高楼大厦里吃饭,买衣服。

那一天,她高兴得忘乎所以。

因为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妈妈只带了她过来,并没有带弟弟。

老天爷第一次站在了她这一边。

有所偏向的爱,也第一次向她倾斜而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可以被偏爱的。

小小的胜负欲在这一刻膨胀,得到了满足,像一个梦幻的泡泡,将她全身心地包裹住,让她忘记了从前的不平等,也让她兴奋到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戒备。

“妈妈!好看吗?”她穿着新裙子从试衣间走出来,下意识看向原本坐在沙发里的女人,可那里……空无一人。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匆忙环顾四周,却没找到熟悉的身影。

嘈杂的人声在耳畔嗡嗡作响。

商场里的冷光照得她眼眶发酸。

她垂了垂眼,目光涣散地停滞在地板上。

一年前那股无助的恐慌,又一次席卷上了心头。

她刚得到不久的梦幻的泡泡就被这么无情地戳破了。

她再次被遗弃了。

在她以为幸福终于降临在自己身上时,虚妄的幸福却高高在上地笑着嘲讽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泡沫。

是虚假的,是谎言。

并没有谁会偏爱她。

她始终不是谁的首选。

她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次选,是不重要的小孩。

所以,当警察阿姨轻声问她,父母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时,她即便一清二楚,却也始终保持着沉默。

还能再回去吗?

她在心底这么问自己。

可是即使回去了,也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的,对不对。

毕竟哪怕过去了一年,爸爸妈妈想抛弃她的心,依然没有改变。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割舍:“我不知道。”

她攥着肩上空无一物的背包带。

一如攥紧自己的手,来来去去,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始终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只有她自己。

所以,没关系,没关系的,她还有自己。

至少,她可以确信,她不会被自己放弃。

-

在福利院生活的那一年里,她养成了许多不知是好还是坏的习惯。

比如,仅凭别人望过来的一个眼神,她就能判断得出对方对她,是喜欢还是讨厌。

比如,她知道讨好的行为偶尔能获得自己想要的,可那是最浅显的方式,她可以利用它,却不能完全依赖它。

比如,她会很期待每个月的月中与月末的到来,因为那意味着,她有机会吃到她以前从没吃过的,可在福利院吃了一次之后就爱上的虾仁了。

比如,为了避免自己的东西被别的小孩拿错或是夺走,她开始在那些物品上刻上她的专属标记【zZ】,衣服的袖口内侧要绣上字母,去到新家后获得的毛绒玩偶的胸口也要绣上。

因为当她后来站在专属于她一人的漂亮公主房里,抱着大大的毛绒玩偶时,总是会很不争气地想起曾经令她非常厌恶的一幕。

奶奶曾给她买过一个表情怪异,针脚都不齐整的瑕疵玩偶,那是她有生以来得到的第一个玩具,即使很不完美,但她视若珍宝。

只可惜没过多久,那个玩偶就被拥有许多玩具的弟弟看上了,他霸道又蛮横地上前抢夺属于她的玩具,不管不顾地哭闹着。

虽然他并没有表露出有多喜欢她的玩偶,可他就是要抢。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弟弟只是喜欢抢她的东西,不管那东西是好还是坏,他都坏心眼地要抢走。

她争不过弟弟,急得快要哭了,无助地想要寻求帮助,可等来的只有爸爸的那句劈头盖脸的数落:“抢什么?不是跟你说过了,要让着弟弟,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总是欺负弟弟?!”

小女孩动了动嘴唇,想说,我没有,我没有欺负弟弟。

可是他们不会相信的。

不仅不会相信,甚至还将她偷攒的零花钱全都夺走,给那个坏心眼的家伙买玩具和零食。

存钱罐被大力砸破,里面无数个她攒了许久的硬币顿时冲破束缚,轱辘轱辘地在房间里到处滚动着。

模糊的视野中,一枚硬币缓缓滚到弟弟脚边,她看见弟弟踩住了那枚硬币,然后洋洋得意地对她吐了吐舌头,像在炫耀。

刺眼又恶劣。

那时的她只觉得委屈,可在福利院待了几个月后,那些低落的情绪全都转变成了后悔。

她该更早一点的,在来到福利院之前,就该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刻上标记。

就刻「拿了我东西的人永远断子绝孙」。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一晃而过。

她原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在福利院生活下去,直到成年,直到她能独立赚钱为止。

可离开福利院的日子,远比她想象得要早很多很多。

那天,院里所有的小孩都很兴奋,因为他们终于等到了每一年中最期待的那一天。

她之前曾听其他人提起过,京市那家赫赫有名的豪门,邬家的现任掌权人邬崇屹,每年都会来福利院做一些慈善活动。

虽然邬家从来没有领养小孩的计划,但每年的这一天,福利院都会收到非常多昂贵的馈赠品,所以那群孩子才会如此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她开心地跟在申领礼物的队伍后面,看着眼前的小孩一个一个地领走了属于自己的礼物,她期待地等候着,只是,等来的却不是与其他小孩相同的礼物,而是被院长喊进办公室的秘密谈话。

狭小的办公室里,高大挺拔的男人穿着一身正装,背光而立,她看不清邬崇屹的神情,只能听见他的询问声,低沉有力:“想离开这里吗?”

小女孩仰着脸怔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一旁的院长适时在她面前蹲下身,轻声向她解释:“邬先生和邬太太都很喜欢你,想要领养你,你愿意和他们一起回家吗?”

……领养。

不是说邬家没有领养小孩的计划吗。

虽然五岁的她不明白,对方这样的豪门想要收养她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但她知道,只要她点头同意了,她以后至少不用再害怕自己的东西会时刻被别人抢走,她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可以衣食无忧地长大。

只要同意就可以了。

只要同意,她甚至都不用交出任何等价的东西,因为她没有,对方应该也不会要求她必须付出什么。

她是完全的受益者。

于是,在欲望的驱使下,她轻点了点头。

她需要优渥的生活。

领养的手续办得很快,她在福利院里生活的痕迹,也被一并抹得干干净净。

坐在驶离福利院的豪车里,她听着前排的特助向她介绍邬家的家庭成员和家里的情况。

从小养成的习惯让她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她知道,她需要去讨好他们,毕竟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个新家长久地生活下去。

邬崇屹在这时忽然开口,打断了特助的话:“你之前叫什么名字,生日是什么时候?”

他在问她。

“没有名字。”她低垂着眼睫,养父眼神中的威严让她不敢抬眸看他,只敢嗫喏着回答他,“生日……我不知道。”

本来就该舍弃的,关于以前的种种。

话落,她居然听见养父轻笑了一声。

她不明白那笑声中的含义,于是好奇又飞速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确认那声笑里不含有任何轻蔑的嘲讽时,她也跟着弯了下唇角。

看来她取悦了他。

几秒钟的沉默后,她又听见他说:“你就叫邬芮。”

养父给她取了个新名字。

感觉还不错。

“生日就定在今天吧。”他淡漠的目光落在中控台的可爱小摆件上,停留了一秒后,又即刻收回,“代表新生,怎么样?”

“好。”

新生。

她喜欢这个词。

在3月5日,惊蛰这一天,她迎来了新生。

当车子即将抵达邬家时,养父又嘱咐了她一些事。

不可以告诉包括养母和姐姐在内的所有人,关于她的过往,她的来历,她曾经生活的地方。

她从此以后只有一个身份,是邬家的小女儿,邬芮。

邬家的家庭成员很简单,和特助向她介绍的一样,除了养父邬崇屹之外,她还有养母和一个姐姐。

“记住了吗?”除了方才那一声很轻的笑声之外,她没再见到养父露出任何笑容,他的一举一动都那么有压迫感。

“记住了。”

他应该是觉得,她的过往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会很丢邬家的脸吧,不过那些事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聊的东西,更何况,它们早就被她舍弃了。

在邬家,邬芮最先见到的是姐姐,温柔漂亮的姐姐比她大九岁。

她笑着向姐姐打招呼,并主动告知自己的新名字。

可没想到,在听见她的姓名后,原本眼底只有一丝诧异的姐姐,却倏然流露出了更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姐姐就收拾好了多余的情绪,神态冷淡地应了她一声,随即离开了。

邬芮怔在原地,姐姐意料之外的反应让她顿感无措。

难道……姐姐不喜欢她吗?

也是,突然多了个妹妹,一般人确实会难以接受吧。

但是没关系,时间还很长。

她总会让姐姐喜欢上她的,毕竟她最擅长利用讨好的姿态,来获得想要的东西了。

不管是物品,还是人际关系,她都能得到。

她一定会在这个家里长久地生活下去。

“姐姐。”

“姐姐!”

“姐姐……”

之后的每一天,只要见到梁玥晞,邬芮都会热情地同姐姐打招呼,会特别留意对方的敏感情绪,会用少女心事的借口,在姐姐房间里逗留,向姐姐求助。

久而久之,不管在校外还是在校内,梁玥晞只要一见到她,就会笑着主动向她打招呼。

她没有被讨厌,反倒被喜欢了,真好。

邬芮原以为,院长那句邬先生和邬太太都很喜欢她,只是一句场面话,但没想到的是,她这位养母,看上去是真的很喜欢她。

从两人见到的第一面起,母亲就对她很疼爱,凡事都很包容,甚至还有点纵容,事无巨细地回应她,就好像,她们本该是有血缘关系的母女一样。

如此浓烈的母爱让她受宠若惊,让她惶恐,让她怀疑。

但她却始终没想过要推开,要逃避。

毕竟从未品尝过这种毫无保留的偏爱的小孩,总归抵抗不住诱惑,也总归容易被得不到的渴望所吸引。

所以她最终感动,沦陷,沉迷,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不是亲生的也没关系,她这么对自己说,至少一无所有的邬芮终于拥有了爱。

她好像总是那种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人。

即便曾被欺骗过,伤害过,但只要给一点糖果,她就可以对一切的伤害与不公都既往不咎。

她什么都不要,她只要爱。

幸运的是,当下的邬芮也拥有了爱。

所以,她可以闭着眼前行,她可以原谅所有。

-

就像五岁那年,她以为自己会在福利院一直生活下去一样,邬芮也曾认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得到上天眷顾地在邬家幸福地生活下去。

可是十六岁那年的秋雨下得那么急,迫切地打湿了她的天真,让她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被彻底淋湿。

一场意外事故,父亲被推进了手术室。

五个小时过去,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梁姝扭头看了眼同样面露担忧的邬芮,轻声问道:“玥晞还没到吗?”

“还在路上,外面下着雨,姐姐可能堵车了。”医院已经开了暖气,可邬芮还是边说着话,边止不住地全身颤抖。

梁姝握住邬芮的手,沉吟片刻:“你回家,去爸爸的书房里,拿几本他常看的书过来吧,等他醒来了可以看。”

收到邬崇屹意外事故的消息时,邬芮离医院最近,来得也最早,这五个小时里,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在手术室外候着。

看得出来,梁姝这是找了个借口,想让她出去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犹豫半晌,邬芮最终应了一声:“好。”

父亲的书房在四楼,这里除了定期上来打扫的佣人外,其他人包括邬芮都没有进来过这间房,所以她也不清楚父亲常看的书是哪些。

不过想起梁姝只是将这件事作为一个托辞,让她来放松放松。

邬芮也便不再纠结,打算在书架上找几本书脊磨损较为严重的书带去医院。

没过多久,她就挑选出了四本书,并将其拿出,放在书桌上。

再加一本吧,正好凑够五本。

这样想着,目光在几个书架间来回穿梭着,最后停留在一个书架顶层的某本书上。

她踮着脚去够,还差一点就要将那本书拿出来时,横卧在那排书上方,另一本名为《Love and Death》的书径直掉到了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邬芮把拿到手的第五本书放到书桌上,而后弯下腰,正准备捡起地上的那本书时,眸光却蓦地停滞住了。

下着雨的秋夜,细微的风和被雨水浸透的凉意,从未关严的窗缝中钻了进来,书页哗哗翻动,一张夹在书页中的死亡证明在冷风的吹拂下,就这么完整地暴露在了视野之中。

指尖捏住纸张,弯腰起身,她凝神注视着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刹那间,脊背冷汗直冒,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

胃猛地一阵痉挛,那里面仿佛有浓稠的酸意在翻涌。

强烈的作呕欲望瞬间冲上喉口。

她皱着眉,努力压制着,最终却什么也做不了,只浑身僵硬地站在那儿。

光是站着,就足够她头晕目眩。

光是站着,就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那张死亡证明上清晰地写着死者的各项信息。

死者姓名:邬芮

年龄:5岁

出生日期:XX年3月5日

死亡日期:XX年10月8日

死亡原因:溺水身亡

……

证明上还被贴了一张死者的照片,五岁的邬芮和她小时候长得很像,照片上弯着眉眼笑起来的样子,与她在全家福照片中的笑颜,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模一样。

摆放在书桌角落里的那张全家福照片,是她来到邬家后,全家人一起拍的一张合照。

当时的她被蒙在鼓里,穿着母亲送给她的新衣服,在镜头前笑得特别开心。

而此刻的她,侧额就能看见死者照片与合照中,那两张长相极其相似的脸,和两个小女孩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

视线下落,合照的右下角清晰地刻印着照片的拍摄日期。

XX年10月8日,就在邬芮死去的第二年,日期与死亡日期完全重叠。

还有,她以为的自己的新生日,也和邬芮的生日刚好在同一天。

……是巧合吗?

是巧合吧。

她蹙着眉,忽然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了起来,就这么持续了好久好久,可那股难受的窒息感却依然缓解不了。

喉咙里还是有东西堵着,既咽不下去,也呕不出来。

堵得她眼眶不停地泛起酸意。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身体恢复正常,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活还能否和以前一样平静。

眼神飘忽不定地游荡着,最终无意识地停留在那张证明上,停留在死亡原因那一栏。

溺水……

盯着这两个字,恍惚间有什么东西,似一束电流猛地窜上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一件事。

八九岁时,她曾向母亲提过想学游泳的请求。

在此之前,她无论想学什么,哪怕只是三分钟热度,母亲都答应得很爽快,同时积极地为她安排经验丰富的私教。

可只有游泳这一项请求,母亲拒绝得十分果决且激烈:“不可以!”

怔愣了好一会儿后,她又听见母亲喃喃地解释:“不安全,你不可以去游泳,知道了吗?”

虽然很疑惑母亲的情绪怎么会突然这么激烈,可她还是很快就收起了思绪,顺从地说:“确实不太安全,我去上网球课了,妈妈。”

晚风拂过,书页再次翻动,夹在其中的一张碎纸片被吹到了地上。

患者姓名:梁姝

患者情况描述:不愿接受女儿离世的事实……情感封闭……认为女儿还在世……

建议:除了必要的药物治疗之外,精神造梦……

目光失焦地盯着被她紧捏住的那张纸,良久良久。

忽而,她勾唇自嘲地轻笑了一下。

所以,在这场滑稽的领养游戏中,对方不是因为喜欢她才收养她,是因为她幸运地长了一张这样的脸,对吗?

她该因此感到庆幸吗?

所以,她并不是什么都不需要付出的完全受益者,她需要交出这张和真千金长相极其相似的脸,同时交出她的情感。

所以,养父在一开始听见她说自己没有名字,也不记得生日时的那声笑,是一切尽在他掌控中的开心,是他终于为妻子找到了特效药的欣喜。

毕竟被清除过往的她,可以被肆意改写成他亲生女儿的替身了。

所以,在刚进入邬家时,姐姐看她的那个眼神,应该是看穿一切的怜爱。

所以,养母从刚见到她起,就给予她毫无保留的爱,不是因为她有多值得被喜欢,也不是因为她很讨喜。

是因为母亲认错了人,以为她就是真正的邬芮,母亲想给予的那份爱的对象是死去的小女儿,而不是她这个劣质的冒牌货。

她曾信以为真又小心呵护的母爱,却是一份不属于她的,带有某种投射意义的爱。

所以,对虾仁过敏的,其实不是姐姐,不是其他人。

是邬芮,真正的邬芮,对吧。

真的很可怜吧,你。

你这个赝品。

你这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替身。

一向沉寂的四楼在这时再次传来了声响。

梁玥晞喘着气站在书房门口,望向室内那个孤立无助的身影,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跌下了悬崖。

还是……被发现了。

她抿抿唇,想说些什么,却哑着声,开不了口。

父亲刚出手术室,还没醒来。

就在梁玥晞好奇妹妹去哪了的时候,母亲将妹妹的行踪告诉了她。

她当时听见回复的第一反应是,她要立刻回去,回去阻止。

不然,万一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梁玥晞知道父亲刻意隐瞒的秘密,知道藏在书房角落里的证明。

因此,她才会这么着急,这么心慌。

她害怕谎言被戳穿,害怕真相被揭露。

当然,她最害怕的是,失去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妹妹。

“抱歉。”沉默许久,在看见妹妹空洞的眼神后,梁玥晞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我一开始其实并不想认你这个妹妹,因为我害怕父母的爱会再次被分走。”她缓慢地剖析着自己的内心,希望能得到谅解,希望可以向对方赎罪。

是的,再次。

在梁玥晞四岁时,母亲怀过第二个孩子,但最终意外流产了,父母对此特别伤心。

所以在邬芮出世后,他们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她身上,对她十分溺爱,这也导致她变得极其骄纵、傲慢,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包括她的姐姐。

父母的偏心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越来越过分,他们总是对姐姐要求很高。

学业成长,个人规划,交友自由,兴趣爱好都以为她好的名义,早早地替她安排好一切。

而对于妹妹,他们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只要她开心就好。

姐姐要样样做到满分才能得到父母的夸奖,而妹妹只要笑一笑就能获得他们的赞扬。

如此大的差别,如此明显的偏心,让梁玥晞渐渐开始羡慕,嫉妒,甚至卑劣地讨厌起了妹妹。

要是没有妹妹就好了……

要是没有妹妹,他们就不会那么偏心了。

谁知后来竟一语成谶。

邬芮意外离世,家里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哀恸,她也不例外。

可是某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内心居然藏着一丝窃喜。

那不堪的情绪让她惊悚,却也让她不自觉地隐隐期待起父母的目光。

会不会,与从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呢?

不久后,当父亲带回那个与妹妹长相极其相似的女孩,并且听见对方的自我介绍时,她才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个尤为荒唐,与自己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的答案。

让她既惊愕又觉得很悲哀。

虽然有点怜爱这个刚来的无辜妹妹,但梁玥晞终归不忍拆穿父亲精心为母亲编织的谎言,所以她一直以旁观者的身份,沉默地围观了这出闹剧。

“可是当你跟在我身后,嘴巴甜甜地叫我姐姐,又总能注意到我情绪的变化,试图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时,我发现,我开始害怕你知道这个不堪的真相了。”

在她慢慢接受并喜欢上这个新妹妹时,她也看出了对方内心的渴望。

妹妹想要爱,想要留在这个家中。

这种格外浓烈的渴望,让她更不忍心妹妹得知真相。

“筝筝,抱歉,这确实是我们对不起你,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你,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

话音落地,空气中蔓延着死一般的沉寂。

两人都没再说话。

长久的沉默后,邬芮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笑着看向姐姐:“我帮爸爸找了五本书解闷,但我拿不动,可以帮我分担一下吗姐?”

又一次的事与愿违也比再次地被抛弃要好。

她不想要有第三次了。

所以,没关系的。

她这样对自己说,只是巧合而已。

在这个家里,邬芮只会是她,不是吗?

这样就足够了。

虚假的温暖,至少也是温暖,是触手可及的温暖,是她渴望的温暖。

因此,她选择装不知情。

自那以后,她和姐姐始终默契地没再提过那晚书房发生的事,她们让这个秘密始终是个秘密。

只不过,被欺骗与被利用所造成的伤害,还是在心底留了疤。

为了让疤痕与肌肤融为一体,她需要一些叛逆的方式去发泄,比如宗柏也,比如游泳。

刚学会游泳那会儿,她时常会憋着气潜入泳池底,等到快要窒息时,她又会在池底猝然睁开眼,望着池水,莫名地开始想象,溺水可能会带来的黑暗。

每当这时,某种快感就会袭上心尖。

愤怒,怨恨等负面情绪,也会悄悄地融入水中。

憋气憋得太久了。

她已经到临界点了……

邬芮蓦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颗心也跟着跳得愈加激烈。

她从梦里醒了过来。

侧额瞧了眼时间,五点多了。

她望向天花板,等着时间的流逝。

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只会是她的,她既然抓住了,就没有放手的道理。

早晨七点五十六分,邬芮特意避开了早高峰的路段,驱车前往邬家老宅,可没想到,她行驶的这条路前方正好发生了一起事故,原先通畅的路段骤然拥堵了起来。

无奈之下,她调整方向盘,驶向了另一条车流稀少的路。

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后,脑海莫名地闪现出方才那起突发事故。

如果,她出了“意外”,是不是至少能拖延点时间。

毕竟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梁姝的质问,也没想出合理的解释。

如果,她车祸受伤的话,母亲会不会因为心疼,选择不与她计较呢。

不远处的路灯杆恰好在这时闯入视野。

邬芮半垂眼帘,犹豫了一秒后,她闭上眼撞了过去。

怎样都好,伤得重一点就更好了。

那样,她就能在苦肉计这项最优解上,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

-

住院的第三天晚上,邬芮已经习惯了医院的消毒水味。

其实转到病房没多久,她就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却一直在装沉睡。

她的伤势不算严重,虽然没到一直昏迷,清醒不过来的地步,但如果装昏迷两三天,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这三天里,父母和姐姐天天都来医院,其他好友也来看望过她。

发生事故的那天晚上,母亲独自陪着她,沉默地在病房里待了很久。

即便不去看,邬芮也能感受得到,母亲那道始终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今天是第三天,幸好有姐姐帮助,劝父母早早地回去了,此刻漆黑的病房里,只有她一人。

邬芮睁着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她需要想清楚,该如何向梁姝解释,毕竟装昏迷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再装下去破绽只会越来越大。

可是,这两天无论她怎么想,这个问题都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她越努力地想解开,死结只会将她缠得越紧。

就在这时,门口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邬芮下意识闭上眼,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间点,谁会来这里,他们不是都回去了吗?而且这个脚步声也不像是值班护士的。

声音在门口停下,紧接着病房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她的心上。

判断出来人是谁时,平稳的呼吸起伏倏尔顿了一下。

是宗柏也!

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不是说,接下去一个月他都不在国内么。

这才过去多久,他怎么回来了。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床单,心脏在停摆了一瞬后,随即跳得更为剧烈。

她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他们的关系已经被发现了。

他这么光明正大地闯进她的病房,无异于自投罗网。

更何况,这家私人医院还是他们邬家投资的,宗柏也走进这间病房后的一举一动,或许都会被监控一五一十地拍下来。

他这种做任何事都喜欢掌控全局的人,应该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吧。

那么,他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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