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得知梁姝知道邬芮和他关系的那天,宗柏也和宗叙白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这几年我是不是让你过得太滋润,太没有危机感了?”宗叙白盯着他,冷声威胁道,“五年前我能让你那小公司破产,现在依然可以,别以为凭你目前那点实力就能与我抗衡。”

宗柏也刚成年那会儿,想要摆脱父亲的控制,没有进自家的公司,选择了白手起家,自己拉投资创业。

他头脑灵活,又懂商机,天生就是块做生意的料。

新公司很快就在商业场上崭露头角。

一开始的三四年里,宗叙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没有帮助他,也没有暗中施压,各种阻挠,像是默许了那家小公司的存在。

然而,在公司发展最关键的时候,宗叙白不由分说地给了宗柏也当头一棒。

几年间倾注的所有心血,一手创立的公司被自己的父亲彻底搞垮,宗柏也的锐气一如宗叙白所料想的那样,飞速消减了不少。

不断地给予希望与美好的想象,在对方以为能脱离他掌控之时,他再将他彻底击垮,这样才能摧毁少年的傲气,让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放弃挣扎。

这样的人才会被他好好掌控,才配成为他的孩子。

宗柏也低眸转着指根处的戒指,嘲讽地无声笑了笑。

他很久以前就知道,宗叙白需要的,只是一个会无条件且每时每刻都服从他的机器,而不是一个叛逆的孩子。

单凭他在国内的那些产业,确实抵抗不了宗叙白庞大的商业帝国,可是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的。

他早就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也不会再蠢到得意忘形,妄图以卵击石。

想要摆脱对方的控制,正面抗衡与逃离都不算是最佳的策略,借势而起,借力打力才是。

因此在这几年间,哪怕再厌恶,他也会将情绪藏好,然后蛰伏着,静待时机。

毕竟,他和宗叙白一样,都是自己父亲的唯一继承人。

那么,宗叙白是如何获得这一切的,他自然也有样学样。

在老头子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里,目前还有几个依旧对他忠心耿耿的人呢,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人心也是。

“所以,你帮陈家,就是为了让我有危机感?”宗柏也觉得好笑。

他花心思给陈亦桉摆了一道,而他老子为了控制他,不仅帮陈家度过危机,还不惜联合外人来对付他。

……真是煞费苦心。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宗叙白陡然提高了音量,难得叫他的名字,像是在告诉他,他才是他老子,别没大没小的,“宗柏也!”

可宗柏也并不理会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意,反而因此想到了什么,忽然换了个话题:“我这名字背后还有个由来,你知不知道?”

从小到大,宗叙白对他全方位的控制,他早就习以为常,也没什么所谓的。

可这一次,他居然用邬芮来威胁他。

耳机里那道夹杂着哭腔的平稳声线,仿佛仍在耳畔。

太阳穴突跳了下,宗柏也不自觉地蹙了下眉。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他又怎么会让宗叙白好过。

哪有什么时机需要他等,最好的时机全由他说了算。

那么,现在就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陈亦桉针对邬芮的那些小动作,包括用她来试探他,包括将他和邬芮的关系捅到梁姝面前,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想过要阻止,只是……

在很多个微妙的时刻里,他都产生过一个相同的念头。

他其实也想知道,在他作为选项之一的选择里,邬芮会怎么选。

“什么由来?”宗叙白说了没几个字,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气急攻心了。

他当初一直想用一个他们的孩子来留住岑蔓,可当她真的怀孕时,他又开始后悔了。

四年的纠缠与反抗,让岑蔓的身体越来越差。

生宗柏也时,她大出血,差点难产去世。

虽然最后母子平安,但她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都特别差,她始终不愿意看一眼襁褓中的婴儿,甚至还想过要掐死他们的孩子。

在宗柏也七八个月大的某一天,宗叙白见岑蔓和管家聊完天后,精神状态和心情都难得挺不错的,于是就趁着她的好心情,让她给孩子取个名字。

那天的岑蔓没有皱眉,也没有拒绝,只淡淡地弯起唇角,盯着草坪上的某一点,仿佛在怀念着什么。

许久后,她缓缓地说出三个字:“宗柏也。”

当时的宗叙白,沉浸于她的状态带来的欣喜中,无意识间忽略了许多细节。

她神情中自然流露出的柔和与甜蜜,她提起那个名字时的熟稔,一切都像是早有准备,仿佛她曾期待过这个孩子的降临。

可是,她明明那么恨他,又怎么会期待着孕育他们的新生命呢?

极大的欣喜之下,宗叙白也忘了追问她,这个名字的缘由与寓意。

现如今,被宗柏也这么一提,宗叙白内心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于是只好等着对方的下文。

“你把我关在阁楼那次,我在那里发现了一本妈妈的日记本。”宗柏也不疾不徐地像讲故事一般,用一个引子将对方带回多年前。

母亲的葬礼仪式上,七岁的宗柏也面色怔怔地立在角落,目光虚空地盯着地板。

他面无表情,像个提线木偶般被父亲派来的人牵引着,沉默又平静地走完了仪式,自始至终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他茫然、木讷,在其他人看来甚至可以称得上冷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完全没从母亲去世的震惊中回过神。

明明在母亲去世的前一晚,她还掐着他的脖子,笑着告诉他:“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妈妈最恨的人就是你。”

虽然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感受到了母亲对他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但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恨”这个字眼。

她眼神和话语中的憎恶是那么明显,是他想忽略也忽略不掉的明显。

指节收紧,氧气被剥夺。

逐渐降临的窒息感逼出了宗柏也的泪水。

他看起来那么痛苦,可岑蔓没有丝毫犹豫,仍在收紧扼住他脖颈的双手。

你不该来到这里的,没有人期待你的降生。

你的出现,只会给我带来痛苦。

她恨宗叙白,连带着憎恨流着他的血,与他长相极其相似的宗柏也。

他,他们,都该死。

宗柏也能感受得到,今天的母亲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

她掐他的脖子,不再只是像以前那样,用轻微的窒息感给他带去惩罚。

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是想掐死他。

渐渐模糊的意识中,他倏忽想起管家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夫人情绪时好时坏是因为她生病了,就像小少爷你感冒头疼时,忍不住发脾气一样,夫人也是因为生病不舒服,所以才会在你面前发脾气的。”

“但是夫人她啊……其实很爱你的。”

原来,是因为生病了吗……

所以,妈妈才会时而对他很好,温柔地照顾他,给他做好吃的,亲切地叫他小也。

时而对他很排斥,总是在无人时“捉弄”他。

那是曾经的一幕。

“小也过来。”母亲温柔地唤他,“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他期待地点头。

“可是你今天这样子不好看,我来给你打扮一下。”岑蔓哼着歌,为他穿上小裙子,将他装扮成一个洋娃娃,最后还将花瓶中的玫瑰塞进他嘴里。

“嘶——”枝叶上残留的刺扎到了口腔内壁,宗柏也没忍住倒吸一口气,“有刺,疼。”

话落,他瞥见母亲皱着眉,露出不悦的神情。

心脏猛地一跳,他害怕母亲会因为他的不乖生气,于是紧急改口道:“我……我说错了,不疼。”

岑蔓再次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摸着他的脑袋,夸奖道:“乖孩子,真可爱。”

“你藏进衣橱里吧。”她打开衣柜,哄他躲进去,“我等会儿过来找你。”

等会儿是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将衣柜上了锁后就转身离开了,直到他在衣柜里因为缺氧晕倒了,她也没来找他。

他等来的只有偶然发现他的佣人。

七岁的宗柏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自己有这么多泪水要流,视线模糊得厉害,胸腔像个即将爆炸的气球。

他没去掰岑蔓的手,也没挣扎,只凭着残存的意识,缓慢地摇着头,用管家告诉他的话,来否认她:“不是,你只是……生病了,妈咪,妈咪爱小也……”

模糊的视野中,他看不清母亲因为用力而狰狞的脸,只一味地用她使用过的字眼,来否定她的意思:“在这个世界上,妈咪……最爱人的就是……”

窒息让他彻底失了声,幸好在这时听到动静的管家,将他从窒息中解救了出来。

黑白肃穆的灵堂上,宗柏也一身黑站在角落,握紧拳头,极力克制着想抱紧自己的冲动。

没有妈妈在的世界有一点冷。

一整天的葬礼仪式上,他始终在想一个问题的答案。

明明几天前的夜晚,妈妈还掐着他的脖子,说恨他。

既然这么恨他,又为什么要离开得这么干脆。

她不是应该继续折磨他吗。

不是应该看着他继续痛苦才对吗。

既然还有恨意,又为什么要放手。

为什么舍得放手呢。

可是那一整天,他都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面对如此平静的他,宗叙白望过来的眼神中只剩下暴怒。

仪式结束后,他被父亲关进了湿冷的阁楼里。

又脏又黑的阁楼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父亲愤怒的字眼:“冷血的东西……当初就该掐死你……掐死你……”

黑暗与寂静让他恍若失去了听觉和视觉,但其余的感觉却因此变得更为灵敏,鼻息间全是潮湿的霉味,不知名的虫子似乎在爬遍全身,在啃咬他的手指。

看不见的未知恐惧,让他不由自主地张了张嘴,想呼救,却发现怎么做都是徒劳。

因为接下去的一天一夜里,城堡里的所有佣人都被父亲命令不许靠近阁楼,也不准放他出来。

“她在上面写,我这个名字是她和我祖父在一起时,为他们未来的孩子取的。”觑见宗叙白瞳孔中流露出的不可置信与痛意时,宗柏也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她眼里,我其实是她和她丈夫的孩子,而不是你这种没名没分的人的。”

那股自离开阁楼后,就全面崩塌的对父亲与生俱来的崇拜,在此刻演变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爽感。

“在她看来,你始终是她的继子。”

“她爱的人,从来都是她法定意义上的丈夫,对于你,她只有憎恶。”

宗柏也蓦地轻笑了一声,嘲讽声尖锐地钻入宗叙白的耳朵:“你说,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哥呢?”

厚厚的一本日记本从头写到尾,记录着岑蔓的少女心事,记录着她与宗柏也的祖父宗延之恋爱时的点点滴滴。

即便他们相差二十岁,即便被众多亲朋好友反对,即便宗延之的独子,那个小她十三岁的宗叙白时常对她恶语相向,认为她和宗延之结婚只是为了他的钱,岑蔓也从未怀疑过宗延之对她,以及她对宗延之的爱。

日记本的最后两页,潦草又简短地提到了宗叙白。

字里行间都写满了她对他的恐惧与厌恶。

她这一生所有避不开的困厄,都是宗叙白带来的,她又怎么会不恨他。

她最恨的人,是他才对。

-

邬芮住院的第三天,宗柏也才处理完米兰这边的事。

站在病房外时,他收到了宗叙白的特助发来的消息:【医院那边说,情况不太乐观,有可能……您需要再回来一趟吗?】

宗柏也面无表情地打字:【等他死了再通知我。】

那天两人争论完,老头子就气到住院了。

一切的进展都在他掌控之中,但他却并没有感到一丝欣喜,反而有些烦躁。

病房内熄了灯,室内本该一片昏暗的,却因床头亮着的那盏小夜灯,而多了一抹光亮。

宗柏也目光一顿,随即低眸睨了眼病床上装睡的人影,心底的躁乱好似在这一瞬间被抚平了。

来之前,他其实想做很多事。

想躺到她身边拥住她,想听她娇气的抱怨声,想看她的伤口,想听她喊疼,想感受她的气息。

但此刻,他什么也没做,只静静地站在病床边,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望着她。

眸光垂落在她受伤的胳膊上。

嘴角缓慢又嘲讽地动了下。

一个选择要纠结这么久。

对自己反倒狠得下心。

明明是个怕痛到想纹纹身却没敢纹的人,车子倒是想撞就撞了,一点犹豫都没有。

撞车的那几秒钟里,怎么就不怕痛了。

就这么不怕死,这么怕失去吗?

想到这,宗柏也呼吸起伏骤然顿了一下。

他恍然意识到,在得知她车祸后的这三天里,在无数个空闲的间隙中,那见缝插针地填满心脏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后怕。

是失去控制后的慌乱。

他与她不同。

他不喜欢意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也害怕失去。

盯着她微蜷的手指,脑海中忽地响起那天,宗叙白在听他讲述完自己名字的由来后,对他说的话:“那你呢?”

“你知不知道,在你刚出生的那几天,要不是护士拦着,你妈早就掐死你了。”

宗叙白说这话时流露出的憎恨的目光,同岑蔓去世前一晚掐着他的脖子,说恨他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太阳穴的神经激烈地突跳着,他眉心轻拢,滚了滚喉结。

尖锐的言辞直戳肺腑,仿佛有一只饿极了的野兽猛地扑到他身上,用锋利的爪牙划开他的血管,吞吃他的心肺,让他血肉模糊,让他痛苦不堪,却依旧苟延残喘。

你并不是在期待中降生的小孩。

她是最不期望你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你不配。

不知道是因为在宗柏也身边能让她习惯性地安心,还是因为受伤精力下降,原本清醒的头脑慢慢变得昏昏沉沉的。

邬芮忍住想打哈欠的欲望,努力凝神,辨着四周的声音,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任何动静时,她再也无暇顾及宗柏也来这里的原因,任由困意袭上心头,驱散自己的意志。

可能他早就在她某个愣神的罅隙里走掉了吧。

困意逐渐汹涌,当意识渐渐涣散时,身侧的手指忽然被覆上了一股热意。

宗柏也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心跳刹那间空了一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