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邬芮在住院的第四天醒来。

病房里静得好似能听见输液管中药液滴落的声音,梁姝正坐在病床旁的沙发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嗓音也沙哑得厉害:“妈妈,我……”

梁姝收回视线,没等她说完便轻声打断:“有什么话,等出院了再说。”

于是,邬芮那颗悬着的心,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了一个月。

可等到她出了院,梁姝却始终没有主动提起那件事。

只在餐桌上,不经意地提起过一句:“也该和陈家约个时间,正式吃顿饭了。”

邬芮闻言心尖一颤。

她知道,母亲这句话的意思是,最终的选择权在她手里。

母亲在等她做出那个正确的决定。

只要她能做出令梁姝满意的选择,她就还是那个被她宠爱的乖女儿。

邬家也不会放弃她,她依然是邬芮。

看来,这场苦肉计不仅为她争取了时间,还很奏效。

只不过,她必须付出相应的东西。

想到这,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宗柏也忽然出现在病房里的那一晚。

他握住她手指的那一瞬间,睡意骤然消散。

她一直没有睁眼,所以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除了指尖传来的温度,她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就只有胸腔内加速到乱了章法的心跳。

宗柏也始终沉默地握着她的手,时而用指腹摩挲,时而轻轻揉捏。

动作轻缓,不像她所熟悉的调情,倒像是在……

确认彼此的存在。

他宛若一个迷路已久的孩子,无措地牵紧她的手,在无声中,寻求某种只有同类才能给予的慰藉。

意识到这一点时,邬芮浑身微微一僵。

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仿佛陷了下去。

在他一下又一下的触碰中,那处角落渐渐塌陷,再难以复原。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忍不住回握他,想给予他一些安抚。

可理智却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

她不能回应,甚至不该让这样的接触发生。

在他们之间,这样的行为早已越界。

这并不是能够出现在他们这段关系中的行为与情感。

可以了,不能再往前了。

最终,在心脏一阵阵的紧缩下,理智压过了那一丝莫名的冲动。

她依然闭着眼,装作沉睡,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心底却在同一时间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丝茫然。

他到底……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

许久之后,她感受到,手指的温度被撤走,随后是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的声音,脚步声渐远,一切归于寂静。

事后她不放心地查过,监控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值班护士也说不记得那晚有人进过她的病房。

还好,他没有不管不顾。

-

“怎么了?”陈亦桉用食指敲了敲桌面,唤回邬芮飘忽的神思,“在想什么?”

“在想……”邬芮眨眨眼,摒弃掉不该存在于此刻的思绪,轻牵唇角,看回面前的男人,“你那几个还在上学的侄女和外甥,他们这种和我们有明显年龄代沟的小孩,会喜欢什么?”

下周六晚上是他们两家人约定好正式见面的日子。

为了在众人面前表现得体,同时为了让梁姝满意,她特意约了陈亦桉出来,打算提前做点功课。

想要讨长辈的喜欢对她来说很简单,送给陈亦桉爷爷和他父母的见面礼,她早就准备好了。

只是他们陈家旁系众多,到时候见面,肯定还会有许多她没见过的其他长辈和晚辈。

在这种场合,要和以往一样做得滴水不漏的话,她必须得考虑全面。

“原来是在想这个啊。”陈亦桉沉吟片刻,“想要搞定他们其实不难……”

温和的男声仍在徐徐传入耳朵,可邬芮再一次地失神了。

……宗柏也,宗柏也。

她又想起了宗柏也。

病房那晚过后,两人没再见过面,微信上也没有联系过。

但这几天里,他总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的脑海。

时时刻刻,每时每刻。

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

她低眸瞥了眼自己的手。

指尖的温度,掌心的触感仿佛仍然在那处停留着,甚至,还似一张网,将她无形地困住了。

邬芮眉心轻拧,心底有些松动。

或许,她需要逼迫自己好好审视他们这段关系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越界的呢?

是她主动的吗,还是他?

她想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是,她需要用另一种方式,来打破这条或许早就荡然无存的界限。

视线低垂,烦躁的目光忽地转移到桌边。

那里堆叠着陈亦桉方才递给她看的十余张照片。

全是她和宗柏也的亲密照。

每一张的背景都不同,但相同的是,照片中的他们都在接吻。

这些相片的拍摄时间跨度很大,足足跨越了数月。

其中最早的一张,是去年他们俩在汤玛斯的挪威私人滑雪场上被偷拍下的。

“你出意外的前几天,有人把这摞照片塞进了陈家老宅的信箱。”几十分钟前,两人刚一见面,陈亦桉就将这个装着厚厚一叠相片的信封递了过来。

邬芮轻蹙着眉心,仔细看完那些照片,恍惚忆起梁姝曾经质问她的那句话。

“你和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去年吗?”

去年……

怪不得梁姝在向她确认时,提到了一个这么明确的时间点。

面前的这些照片,梁姝是不是也收到了,所以,她才会这么笃定地拨出那通电话。

一式两份的相片,分别寄给了邬家和陈家。

那人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破坏他们的联姻吗?

陈亦桉觑了眼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先发现这叠照片的佣人把它交给了我,所以你可以放心,我爷爷他们并不会知道。”

“不过,就算他们知道了,我也能搪塞过去,毕竟我也有前任。”

听完最后一句话,邬芮撩眼,与他对视了一秒。

她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管长辈会不会知道这一切,他都会帮她,毕竟他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不会丢下她不管。

只是,前任这个词莫名地让她有点不舒服。

东窗事发那晚,她不是没怀疑过陈亦桉,毕竟他手里还有她和宗柏也在游轮上接吻的照片。

但是去年他们在挪威玩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有陈亦桉这号人,并且那会儿两家都没有联姻的意向,他没道理在一年前就开始布局。

“我看过监控,那个时间段恰好被人动了手脚。”陈亦桉呼出一口气,问她,“这人是谁,你有想法吗?”

邬芮摇头:“没有。”

“需要我帮你调查吗?”他又问。

闻言,心倏然往下沉了沉。

他好像对这件事很上心,也很热衷于帮助她。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试探感。

他想试探什么,又想知道什么。

邬芮盯向他的眼睛,妄图看穿他,并试着从中获得答案。

只可惜,那双黑眸平静无波。

他依旧是一副温和的正人君子样。

看来,他并没有别的意思。

好吧,是她误会他了,是她成了度君子之腹的小人了。

“不用了。”她低眸端起咖啡。

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管那人是谁,她心里都有了选择。

-

周六晚上用餐结束时,已经十点多了,陈爷爷忽然在这时看向邬芮和陈亦桉:“你们俩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去看电影?”

邬芮不动声色地侧眸瞧了眼陈亦桉,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他们并没有约定过这项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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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倒是泰然自若地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对,十一点半开场。”

摁亮手机的同时,他还顺便向她发了条消息解释:【太无聊了,我想早点回去,就随便找了个借口,你不介意吧?】

【既筝馒头也筝气】:不介意,甚至很乐意。

于是,他们得到了陈爷爷的同意:“那就快去吧。”

其他人也乐得见他俩避开众人约会,所以即便没有晚辈事先离席的前例,但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和双方长辈依次打招呼告别后,两人挽着手走出包厢。

当那对背影在视野中渐渐消失后,梁姝才收回视线,垂眸沉思。

思绪蓦然回到了二十天前,邬芮还在医院的那一天。

那该是梁姝第一次和岑蔓的孩子正式见面。

市中心最繁华地段的办公楼顶层的某间办公室里,梁姝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当初陈老爷子生日宴会上的匆匆一瞥,惊诧的怒意让她未曾留意到这孩子的长相。

此刻与他面对面,她才发现,宗柏也真是像极了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岑蔓。

她们俩上一辈的父母恩怨狗血却也简单。

贫困却非常有才能的梁姝父亲被她母亲这个大小姐看上,最后入赘了他们梁家。

在梁姝五六岁时,七八岁的岑蔓因为母亲患病缺钱医治,而找上了她的父亲,他们梁家人由此才得知,她父亲在遇见大小姐前就已经有了妻女。

原来是为了荣华富贵,选择抛妻弃女的渣男。

最后,受不了良心与道德谴责的父亲自杀了,岑蔓的母亲也因错过治疗时间去世了。

而梁姝母亲看着失去双亲的岑蔓,最终还是心软,将她带回了梁家,让她成为了梁姝的陪读。

虽然外公和家里的佣人都不喜欢岑蔓,可梁姝却很喜欢这个能与她无话不谈的姐姐。

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哪怕后来,二十八岁的岑蔓告诉她,自己已经和大二十岁的男人领了证,她也欣慰地送上了祝福,因为她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爱,是灵魂共鸣的伴侣。

只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后,姐姐的丈夫宗延之在国外意外离世。

当时,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这场事故或许并非意外,更有甚者,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宗延之的独子宗叙白。

梁姝第一次见到宗叙白,是在宗延之的葬礼上。

众多吊唁的人群中,十七岁的男生悲戚地坐在角落。

面对岑蔓的安慰,他的眼神中满是孤立与无助。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新闻中描述的那样野心勃勃、有心机。

但到了晚上,葬礼仪式临近尾声,人潮渐渐退尽后,梁姝猛地发现,宗叙白投向岑蔓的目光中,竟藏着一丝不该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偏执又扭曲的爱意。

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很轻:“我只有你了,妈妈。”

“以后这个家里,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了。”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在这时窜上梁姝心头。

尽管脑海里的念头太过荒谬,但她还是忍不住提醒岑蔓:“宗先生去世,你和他的婚姻关系已经自然终止了,那个小孩不是你的责任,况且他都已经这么大了,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这么多,他完全可以靠自己生活下去。”

“虽然延之没有留下要我照顾小白的遗言,但这毕竟是他唯一的孩子,相处的这几年里,我早就已经将他视如己出了。”岑蔓太善良,也太容易心软,“他现在双亲都离世了,而我除了你也没别的亲人,我就是觉得,我和他还挺同病相怜的。”

梁姝蹙了蹙眉:“你是打算……”

“我想陪他长大,等他成年了,我就去过自己的人生,其实也没几个月了。”岑蔓耸了耸肩,“对了,他说他心情不太好,想让我陪他去意大利散散心,我到时候给你带礼物啊。”

只可惜,梁姝没有等到她的礼物,等来的是一年后,她的求救。

岑蔓这一年的遭遇,完全印证了梁姝曾经不好的猜测。

这一次,梁姝没敢再犹豫,帮姐姐策划一切,助她逃跑。

只可惜,计划还未实施就暴露了。

自那以后,梁姝与岑蔓彻底失去了联系。

之后再次听到她的消息,竟然已是多年后的死讯。

“梁女士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宗柏也无聊地转着笔,掀眼睨她。

分明是仰视,可那目光中却带着俯瞰一切的睥睨。

听梁姝讲述完他们两家的旧怨,宗柏也的神情并未有丝毫的变化,仿佛他早就知晓了这一切一般。

“当然不是。”即便面对宗柏也的挑衅,梁姝脸上也一直挂着从容的笑,“你父亲生性冷血、暴戾、又自我,把周围的人都简单粗暴地划分为两类,他喜欢的和不喜欢的。”

“对于前者他可以忽视一切伦理道德,只为得到自己想要的,而对于后者,他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比如……他的父亲,你的祖父。”

“像他这种不懂爱,不会爱,甚至自私到所有人都必须按照他的意志生活的人,被你母亲憎恶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疼爱……一定遗传了他所有卑劣的品性。”

对于宗家的人,她不仅心怀厌恶,更潜藏着一丝微妙的恐惧,她害怕邬芮如果继续与他纠缠,终将重蹈她姐姐的覆辙。

“你和你父亲一样,自私又自负,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爱,也不配得到!”

刺耳难堪的字眼钻入耳朵,宗柏也没有反驳,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击,只低垂着眼,任由梁姝往他身上扎下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匕首。

“你不会以为你和筝筝有多相爱吧,或者说,你觉得她很爱你?”梁姝从容的笑意中忽然夹杂了一丝嘲讽,“你相不相信,无论你们正处于哪一阶段,亦或者彼此承诺过什么,她都会听我的,和你分手。”

宗柏也抬眼,嘴角勾起的弧度更为讥讽。

他终于开始回击,却不是针对梁姝最新的这句话,而是更早的那句。

“伦理……”他冷笑一声,“梁女士是不是以为,她和我有血缘关系,所以在这百般阻扰?”

“你怎……”梁姝惊诧地吐出两个音节后,又猝然噤了声。

岑蔓是她姐姐这件事,她从未和谁说过。

刚才讲述时,还特地隐去了她俩的关系。

不可否认,这也是她阻止他们来往的原因之一。

“看来您丈夫一直在瞒着您啊。”宗柏也笑着将利刃狠狠扎向对方,“你那短命的女儿早就死了,现在的邬芮和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一直活在虚假的幻想中也是可怜。”

幻想……

梁姝闭了闭眼,让思绪回笼。

筝筝这么听话,怎么会不是她的女儿。

她就是,她的乖女儿。

-

目送陈亦桉离开后,邬芮没有上楼,转头去了地下车库。

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她给宗柏也发了条消息:【我们聊聊。】

这次他难得多打了几个字:【在家。】

坐进车内,垂眸系上安全带时,她才察觉到身上的衣服还没换。

为了配合今天的场合,她特地去买了条平时很少穿的淑女风小白裙。

这不是她一贯的风格,她也不喜欢。

但是……用它来结束倒也挺好的。

到宗柏也家时刚好十一点半。

指纹解锁,开门进屋,在换鞋的空隙里,邬芮站在玄关处往室内瞧了眼。

宗柏也正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颈滑着手机。

听见她这边的动静时,他没抬头,只淡声开口:“过来。”

邬芮走到沙发边坐下,为了避免靠得太近而擦枪走火,她特意与他隔开了一个身位的距离:“我有话要跟你说。”

两人从未以这种正经的方式聊过天,再加上她又有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开口时难免局促了些。

宗柏也没应声,但是终于分了点眼神过来。

他侧额盯了她一瞬,随即不满地啧了一声,伸手将她拽进怀里。

“我不是来跟你上。床的,我是想跟你聊聊。”邬芮始终没想好该怎么切入那个话题,于是开口时,她又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来意。

宗柏也的视线沉了沉,他低眸瞰了眼她身上的裙子,满不在意地接下她的话:“聊什么?”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也不等她有何反应,手指径直熟练地挑开裙摆,钻了进去。

微凉的触感激得邬芮不自觉地颤了颤,她隔着布料制止住他的动作:“聊正事,你先松开我。”

“嗯。”他答应得好好的,手指却不听话地对她又捏又揉。

她在他怀里扭了扭:“宗柏也,今天不——”

“你说,我听着。”他打断她的话,掌心覆上她心口,面无表情地握住,继而熟稔地揉开,眸光在她身上冷淡地打着转,他在找裙子的拉链。

维持了这么久的亲密关系,给两人带来的最显而易见的一个结果就是,他熟知她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点。

让她享受很容易,让她难受,就更简单了。

邬芮双手抵着他的肩膀,仰头难耐地喘息着。

她感觉身上好像有蛊虫在啃噬她的肌肤。

就这么持续了片刻后,她还是抵抗住了他的诱惑,一把扣住胸前的手,阻拦他的行为:“……我生理期。”

“你日子不是这几天,怎么,提前了?”宗柏也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就拆穿了她的谎言。

他没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日子,反倒问她是不是提前了。

邬芮心跳骤停了一瞬。

他怎么连她的生理期都记得这么清楚,甚至还到了脱口而出的地步。

愣神的间隙里,她听见一道清脆的裂帛声。

她瞬间反应过来想阻止,却发现裙子已经被他撕到,只能堪堪在她身上挂住的程度了。

宗柏也懒得继续费劲找拉链,这条难看的裙子还不如直接撕了算了。

“有什么话,做完再聊。”他举起另一只被她沾湿的手,“你说呢?”

不等她答话,他便不容反抗地堵住了她的唇。

反正,梁姝说得没错。

他确实和宗叙白一样,是个极其自我的败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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