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什……什么?”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邬芮冷不丁地拔高了音量。

电话那端倏然寂静了一秒。

在这一秒里,她好像听见他轻笑了一声。

非常轻的一声笑,轻到她以为自己幻听了。

下一瞬,等她回过神来时,后知后觉的懊恼窜上了心头。

她好像又被他耍了。

也是,那么小的灯能划出多大的伤口。

她怎么这么蠢,刚才连这点都没想到吗?

她不该拨出这通电话的。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种人有什么好同情的。

邬芮深吸一口气,干巴巴地改口道:“哦,那真是恭喜你了。”

讲完这句话,她匆匆挂断了电话。

宗柏也依旧维持着讲电话的姿势,直到忙音响起,屏幕彻底暗下去,他才缓缓放下手机,垂眸,失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指。

食指的指腹上,横着一条新增的小划痕,很浅很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如果不仔细看,它都不会被发现,痛感更是微乎其微。

如果没有她这通电话,他都忘了自己的手经历过这一遭。

盯着那道伤口,他忽然生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

特助拿着资料走进办公室时,见到了令他无比诧异的一幕:办公桌后的男人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垂落在自己的掌心。

手上空无一物,他却看得那样专注。

下一刻,对方平静无波的话语,让特助更为惊诧。

“找把刀给我。”

-

晚上宗柏也回到庄园时,索菲娅告诉他,邬芮在一楼的衣帽间里。

她和两个女佣在那里待了一下午,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不过,根据室内时不时传出的笑声,索菲娅猜测,邬芮今天的心情应该挺不错的。

宗柏也站在衣帽间外侧,向里望去。

大大的落地镜旁,架着一台正在录像的相机,是他早上让索菲娅连同手机一起交给她的那台,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而这台新相机的主人,此刻正站在镜头前,为两位女佣试穿着衣服。

寂静的空间里,偶尔传来她轻快的哼唱声。

看起来,她心情确实很不错。

之前在国内,邬芮偶尔会在他家拍视频。

有几次他闲着无聊,在镜头外随意瞥了几眼拍摄中的她,不知不觉间竟看得入了神,最后连拍摄是何时结束的,他都未曾察觉。

工作状态中的她,和以往任何时刻都不同。

专注,严谨,明媚又张扬,整个人都神采奕奕。

仿佛她天生就是为镜头而生的,她就该活跃在镜头前,就该拥有所有艳羡与称赞的目光。

“你后悔了是吗?”耳畔蓦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宗柏也循声望去,7岁的他自己正站在身侧,目光笔直地落在邬芮身上。

“你在动摇。”男孩收回目光,仰头望向他,嗓音稚嫩地询问,语气异常笃定,“对吗?”

他冷淡地回视对方,始终没有开口。

“爸爸打死那只宠物鸟的时候,你不是无法理解,甚至非常讨厌他那种行为吗?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你不怕她因此讨厌你,憎恨你吗?”

“你把她强留在身边,是不是害怕……”小男孩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可下一秒,他还是直白地戳穿了他,“怕她会像妈妈一样抛下你,毫不留情地离开你。”

“……闭嘴。”宗柏也终于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可小男孩没听他的,依旧固执己见地说:“你是不是觉得,她该是自由的,所以你刚刚才会那样犹豫。”

里间的三位女生,在这时注意到了宗柏也的身影。

录影的相机被关上,两位女佣自觉退出了衣帽间。

邬芮面无表情地瞟了眼宗柏也,随后,准备收回目光,继续收拾化妆桌上的残局。

但在瞧见他左手被纱布整个包裹起来的样子时,视线愕然顿住,她不由得皱了皱眉:“你的手真废……怎么包成这样了?伤得很严重吗?”

视野中是女生撇下化妆品,蹙着眉奔向他的身影。

耳畔却还回荡着小男孩的那句质问。

讨厌他,恨他吗?

宗柏也迈向里间的脚步一顿。

随便吧。

他乐意之至。

只要别离开就行。

毕竟除此之外,他已别无他法,也没可用的筹码。

他找不到任何能拿捏她,要挟她的条件。

既然无法借助外力留住她,那就只能用这种最极端的方法,笨拙又固执地将她强留在身边。

恨可以,纠缠不休也行,反正都好过形同陌路。

他做不到和她做陌路人。

“为什么不试试用爱呢?”男孩盯着宗柏也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

但男人似乎没听见,始终没有回头,步伐也没再停顿过一瞬。

“你的手真的是被碎片割伤的吗?”邬芮扣住他腕骨,举到自己眼前,仔仔细细地瞧了一圈,“这看起来也太吓人了。”

修长的四指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宽大的手掌只有小半截掌根得以幸免地裸露在外面。

相较于她的震惊与小心翼翼,宗柏也倒是很平静:“不然呢,总不能是被刀划破的,我有那么蠢吗?”

邬芮:“……”

被碎片伤成这样,再聪明又能聪明到哪儿去。

嘲讽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就听见他问:“索菲娅说,你和那两人在这里待了一整天,在做什么?”

邬芮松开他的手,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没什么。”

中午,索菲娅递来手机的同时,还交给了她一台相机。

看着手中的新相机,她顿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个想法。

她想建个素人改造类的账号,发在外网,做个新尝试。

之前由她出镜的那个自媒体账号,算是授人以渔,分享变美的技巧,但每个女孩子的情况都不同,技巧也不是通用的,她顾及不到所有人。

于是,亲自帮她们改造的想法就应运而生了。

不过,关于这个新账号,现阶段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构想,内容规划尚未成形,下午和那两个女生的拍摄,其实更像是一次随性的日常。

做了这么久的镜头前的展示者,她也想试试做个幕后的记录者,全权掌控自己的内容,不用被他人的想法左右。

提起下午,邬芮又禁不住想起那一幕。

其中一位女佣皮肤格外白皙,当她正为找不到合适的粉底液而发愁时,对方猝然提议道:“可以让安德烈帮忙采购回来。”

“什么意思?”邬芮诧异抬眸。

这个女佣年纪比较小,不像其他人那般沉默,见邬芮问起,便毫不设防地将知道的一切,全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您不知道吗?每周三和周日,安德烈都会出岛为我们采购生活用品,今天正好是他离岛采购的日子。”

食物类的必需品每天都会有直升机送来岛上,而安德烈出岛采购的,则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物资。

“运气好的话,他现在可能还没返航,需要我打电话问问他吗?”女生柔和的声音落入耳朵。

邬芮垂着眼,神情微怔,没有答话。

她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安德烈有机会离开这座岛。

这时,另一位换好衣服的女佣从试衣间里出来,蹙着眉打断:“别多话。”

紧接着,两人用她们以为邬芮听不懂的意语,附耳低声交谈了几句。

等到那位年长些的女佣笑着转移话题时,邬芮也配合地装作什么都没听懂,任由这个话题被轻轻揭过。

得到她那三个字的回答后,宗柏也罕见地没再追问。

受伤的那条胳膊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手掌垂在她胸前,故意似的,在她面前晃悠着自己的伤口。

“你压到我了。”话虽这么说,她却僵直着身体,任由他倚靠着自己,没挪动一步,生怕磕碰到他的伤口。

“我要洗澡。”宗柏也得寸进尺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邬芮仰脸看他:“跟我说干嘛?”

“医生说不能碰水,我一只手洗不了。”

“哦,那我喊人来帮你。”

“回来。”宗柏也懒洋洋地勾住她脖颈,“不用喊,有你就行。”

“不要,我做不来伺候人的活。”邬芮抓住他手腕,正准备将他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时,就冷不丁地听见一道抽气声。

“碰到伤口了吗?”看了眼他几乎没什么变化的神色,她又低眸去瞧他的手,白色的纱布上赫然渗出了丝丝鲜红的血迹。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算了。

再怎么说,他的伤口也与她有关。

她还是没办法铁石心肠到袖手旁观。

“行,我帮你,但是洗完之后,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袖手旁观她做不到,但是趁人之危这种事,她还是可以做一做的。

为了避免他像上次那样耍赖,装没听见,她非要等到他答应之后才肯跟他走。

“知道了。”宗柏也冷淡地应了声,随即揽着她往卧室走,也没问她条件是什么,“换完药再说。”

邬芮脚步一顿:“怎么还要换药?没有家庭医生吗?”

她帮他脱个衣服,洗个澡还行,但是换药这种细致活她没做过,万一出差错了怎么办。

“没有。”他一句话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给你一个把我手弄废的机会,你不要?”

邬芮:“……”

这下她彻底噤了声。

他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

淋浴间里水声沥沥,宗柏也坐在浴缸边缘,双腿大咧咧地敞着,将邬芮圈在他面前。

女生站在他两膝之间,弯着腰,低颈一颗一颗解着他衬衣的扣子。

她解得很专注,眼睫低垂,暖黄色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阴影。

肆无忌惮的眸光从长睫到挺直的鼻骨,再到莹润的红唇,停顿两秒后,耳畔倏忽传来她的声音:“好了,去洗吧。”

宗柏也喉结滚了下,站起身:“裤子呢?”

“皮带单手解不了吗?”她一脸疑惑。

“嗯,很难。”他甚至上手示范了一下,看起来确实挺艰难的。

邬芮唇线绷直,最终什么也没说,替他解开了皮带:“现在总可以了吧,我就在外面,要是有事——”

话音未落,宗柏也当即揽过她肩膀,打断她的话,顺便将她带入淋浴室:“一起洗。”

“我不要。”邬芮拒绝得很干脆,但她力气没他大,拗不过他结实的臂膀,挣扎了没两下,她就被他扣着腰站到了花洒下。

温水兜头而下,衣服被淋了个透彻。

顾虑到他受伤的胳膊,她挣扎的幅度没敢太放肆:“你消停点行不行,手都伤成那样了,还想着乱来。”

宗柏也微眯着眼,懒散一笑:“只是手受伤,别的地方又不是不行了。”

“自己脱还是我帮你?”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她肩头细细的吊带。

她今天穿了条连衣裙,好脱得很。

邬芮侧了侧肩,避开他的手:“不脱,我不跟你一起洗。”

他忽略她的拒绝,自顾自地替她做出了选择:“行,我给你脱。”

看着他戏谑的视线,邬芮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把我困在这座岛上,不会是想把我当成……”那个词太恶心,她即便那么想,也说不出口。

“当成什么?”手指贴在她腰际,缓慢摩挲。

他显然没领悟到她的意思。

邬芮抬眼凝视他,却没答话。

下一秒,宗柏也低垂着眼睑,神态淡漠地啧了一声。

好,她知道,他不仅明白了她的意思,还对她这个想法很无语。

他压着怒意,掐她的腰,俯身,贴向她的唇瓣:“哪次不是我伺候的你?”

“我要真把你当成……”想到她这么想他,他简直无语得失笑,“你的活动范围就只会有那张床。”

邬芮顿时哑然,他说的……好像也没错。

愣神间,裙子被他剥落,甩到了一旁。

热水淋在脸上,她没再挣扎,微张着唇呼吸:“那你把我当成什么?”

宗柏也盯着她逐渐迷离的眼,扣住她后颈,低头吻上去,并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你想要我把你当作什么?”

一根绳索的两端被他俩各自紧攥在掌心,彼此拉扯,一收一放,一放一收,却始终没有人真的松开那条红线。

热气氤氲,欲望拉扯,两人都无暇分心,也默契地不再纠缠于那个问题,而是继续眼下这个湿热的吻,因为知道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还不如沉溺于这一刻上头的欲望中。

直至唇舌分离,今晚洗澡的进度依旧为零。

邬芮瞥了眼他的手,还好他一直平举着手,没忘记手不能碰到水。

“先洗澡,等会儿还要换药……”再磨蹭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洗完了,她准备和他分开,去外侧的浴缸泡澡,可刚转了个身,就被他揽着腰身拉了回来。

带着薄茧的指腹忽轻忽重地摩挲着她微肿的唇,耳畔的呼吸声也跟着重了些:“下午打给我,想说什么?”

-想问你,你是不是很难过。

邬芮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但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脑海中蓦地浮现出这个念头。

气息起伏倏尔顿了下,心跳一下子跳得好快。

……她是疯了吗?!

他难不难过,关她什么事,她一点也不想知道他的情绪。

她也不可能会安慰他。

她只想知道,他死了没有。

嗯对,没错。

毕竟他说过,只有他死了,才会放过她。

那她只能日夜祈祷他快点死了。

她是这么想的,话也是这么说的。

“还能干嘛,当然是想看你死了没有。”她抓住他受伤的那只手,指腹在他掌心轻摁了下,“不是你说的吗,你死了我就能离开你了。”

宗柏也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邬芮一直盯着他的脸,自然也没错过他这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

啊,真是不巧,正好掐中了他的伤口吗?

她心虚地撇开眼,作恶的指尖刚想从他掌心抽离,就被他猛地反手扣住。

他受伤的那只手紧扣住了她的手指!

宗柏也倾身逼近,将她抵在墙上,瓷砖冰凉的温度激得她浑身一颤:“干什么,冷死了!”

她不由自主地想往他怀里缩,却被他以更强硬的力道压制着,动弹不得。

邬芮拧眉瞪向他,以前被他养的那点脾气又上来了。

她刚要发作,却在触及他眼底的冷意时,心尖不由得一颤。

倒不是怕,毕竟她在他面前作惯了,他也从未将她怎样过。

那应该算是一种条件反射。

一种得知他或许被她激怒了的条件反射。

能给她带来强烈刺激感的条件反射。

宗柏也掐着她脖颈,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的喉管,嗓音低哑,像在隐隐压抑着什么:“就这么想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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