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宗柏也的脾气向来不好,但这些年在邬芮面前,他没怎么真的摆过脸。

就像当初宗叙白被岑蔓短短几句话气到怒不可遏时,也只是去射击场发泄一通,等彻底冷静了,才会重新回去面对她。

脾气不能发在自己女人身上。

这是宗柏也从小就在父亲那儿明白的道理。

从哥本哈根回来之后,心里的那股火其实一直没能消下去。

以前她再怎么推开他,他都可以无所谓,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性质和以往完全不同。

她把他当成一件能随手转送的东西,轻飘飘地推给另一个女人,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为对方出谋划策。

那种全然不在乎的态度,或许正是他这次气到极致的根本原因。

可他又不想和她再吵一架。

怔忡许久,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竟然是逃避。

没出息又解决不了问题的逃避。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嗤之以鼻,但此时此刻,他需要这种无用的东西,需要它附带的时间与空间,来消化她那满不在意所带来的难捱感。

于是,他应了蓝父先前的邀约,飞了趟伦敦。

对方介绍的新项目还算合他胃口,只不过,那项目的负责人倒是个他没料到的倒胃口的熟人,陈亦桉。

在蓝父介绍完双方的身份后,陈亦桉装作初次见面,客套地恭维了几句,姿态放得极低,竭力讨好蓝家的意图很明显。

宗柏也看在眼里,却懒得拆穿。

手下败将而已,只要不碍他的事,他没兴趣干涉什么。

而陈亦桉那番迎合的言行,显然取悦到了他想取悦的人。

接下来的那几天里,他虽有事缺席,蓝父却时常将他挂在嘴边,话里话外都是有意提携的意思。

最后一场酒局结束后,回程的路上,宗柏也靠在车后座听着助理的汇报,闭目养神。

助理交代得很详细,他却听得心不在焉,只零星地捕捉到了几条信息。

他当初送给陈亦桉的那几份“礼物”所带来的连锁反应,最终如他所料地让对方成为了家族弃子。

只不过他没料到的是,被家族放弃后,陈亦桉果断舍下了国内的人脉资源,来北欧攀附上了蓝家。

而蓝家那老头子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不仅很器重陈亦桉,还有意撮合他和自家的掌上明珠。

听到这儿,宗柏也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情绪。

别人的家事,他不关心,大致了解了一番情况后,便用眼神止住了助理的话。

车厢内沉寂下来,窗外的夜景流淌而过。

他盯着某个虚空的点出了神。

就在这时,手机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宗柏也点开,对话框里是李特助发来的工作日报,以及一张意料之外的车损照片。

照片里,一辆跑车的车身被刮花了一大片,前保险杠也变了形。

看上去损毁得有些严重。

李特助将邬芮当天的行程,汇报得非常详细、客观,至于照片中事故,他反复使用“不小心蹭到”、“已安排送修”这样宽慰性的措辞,仿佛在刻意安抚阅读这则简讯的人。

但宗柏也似乎并不需要安抚。

他平静地盯着那张照片许久,又联想起几小时前收到的那几笔账单信息,忽地扬眉低笑了声,随即让助理把后面几天的行程全部取消。

台阶已经递到眼前了,他得回去哄人。

-

宗柏也早在邬芮睡着后,就远程给机器人下达了“休眠”指令。

他算准了一切,却没料到这场刻意引发的高烧,竟会产生如此凶猛的反噬。

走到床边看着她熟睡的面容,眼前的景象逐渐开始晃动、重影。

呼吸沉重滞缓,喉咙干哑灼热。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在她身边躺下,环住她的腰,将她轻拥入怀中。

在闻到熟悉的气息,感受到她温软身躯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了下来,随后,在疲惫与困意的驱使下,他被迫陷入了一场混沌的梦境中。

在那片虚妄的空白里,梦境与现实纠缠在一起。

宗柏也分不清哪个声音来自记忆的深处,哪个又是自己不愿承认的投射。

他只能模糊地听见她们的声音在耳边重叠,纠缠。

“松手……你放开我……”

“妈咪恨你……你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

“坏孩子,你真不乖……没人会喜欢你……”

“我当然会……离开你……”

耳畔嗡嗡作响,空气越来越稀薄,喉咙干涩哑然,喉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压迫住了,沉闷的感受让他即便吞咽了数次,却仍难以开口。

这时,惨白的空间里,忽然出现了两张朦胧的脸庞。

他看不清她们是怎样的表情,只知道她们模糊的面容,在眼前渐渐清晰、重叠……

然后,在垂落的视线中,他明白了身上那份窒息感产生的缘由。

他和儿时一样,没阻止,也没挣扎,只想静静地再看她一眼。

可当他抬起眼才发现,掐着他脖子的那人,赫然变成了与他想象背道而驰的人。

心头狠狠一怔。

他看见她流着泪,对他说:“我恨你。”

眼底有着深深的疲惫与厌恶。

……我恨你。

她真的恨他。

真的,恨他。

明明曾荒谬地觉得,恨也好。

恨至少是一种浓烈的情感,一种排外又专注的指向。

恨总比彻底的忽视与遗忘要好。

可当这个字眼连同她的眼泪一起砸下来时,他好像,还是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她的眼泪,更接受不了她的痛苦。

于是,在梦魇的最深处,他选择了唯一能让她停止哭泣的方式。

他凝视着她流泪的眼,终于夺回了氧气,也终于妥协。

“好……”

“我放你走。”

话音落下之后,周遭的空气仿若凝滞了许久,久到邬芮的眼睛因长时间的注视,而微微泛起酸意。

她盯着他的眉眼,妄图从他身上找到答案,又或者说,找到她想要的证明。

宗柏也眼皮沉重地阖着,眉心因不适而紧蹙,呼吸灼热缓慢。

这并不像是演戏,也不像是测试。

是沉浸在混乱梦魇中的他,给出的真心话。

他在梦里放过了她。

这是她在长久的凝视后,得出的唯一一个结论。

“……没人拦你了。”他又含糊地补了一句,像在梦里跟谁妥协,“你随时都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离开他吗?

心脏仿佛被蜜蜂蛰了下。

难捱的感觉让她不舒服地轻拧了下眉。

她忽然有些想笑。

他凭什么?

凭什么开始和结束都由他说了算?

凭什么他想怎样就怎样?

凭什么他随便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戏耍她?

他算什么?

一股愤怒猛地窜了上来,让她喉咙干涩发紧,眼眶却莫名其妙地跟着发热。

邬芮倏地闭了闭眼,将这份陌生的潮意逼退,然后翻身,背对他,想起身,却发现他的双手仍旧紧箍着她。

眸光瞬间停滞住。

盯着那双手,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胸腔里似乎多了种难以言喻的满胀感。

心口那个呼啸的空洞,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满满当当的,非常充实。

是愤懑的潮水,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她只能感受得到单一且直白的气愤。

骗子。

不是说放她走吗?

手为什么不松开?

还说没人拦她……

他根本就是在骗人。

她恼怒地去掰他的手指,一根又一根,用尽了力气,也不管他此刻是不是病号。

她只想挣脱开他的束缚,甚至还想把他拍醒,质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可刚掰开一点缝隙,那双手却忽然自动松开了。

邬芮一愣,下意识回头。

宗柏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瞳孔里雾蒙蒙的,没什么焦距,仿佛仍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徘徊。

他就那样望着她,胸膛起伏,呼吸又重又缓。

邬芮喉头动了动,胸腔内的怒意瞬间散去,只剩下最初的担忧。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轻声询问道:“你……还好吗?”

掌心下意识抚上他额头,可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那只手就被他握住了。

男人掌心滚烫,指节有些颤抖。

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干燥的嘴唇贴了贴她的手背,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感受她的存在,又或是在确认着什么。

唇部周围的肌肤对冷暖的感知尤为敏锐。

直到触及这一抹温热时,从刚才起就一直紧绷着的肩线,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邬芮怔怔地盯着他,一时忘了将手抽回。

他这是松了口气吗?

他到底梦见什么了?

他这样……也太反常了。

片刻后,她猛然惊醒般回过神,刚要开口,就被他重新揽入怀中。

宗柏也手臂收得极紧,像在海边游玩的孩童,紧紧攥住手中不断流失的泥沙。

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紧到沙子都被挤出指缝,紧到指节都泛出青白。

就在掌心几乎要空无一物时,手指恍然间松开了,拥抱的力度也倏然轻了许多。

他忘记了,攥得越紧,泥沙只会流失得越快。

指尖隐忍地蜷缩了下,却依旧不肯完全松开。

他没说话,只将脸埋进她发间,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耳廓。

邬芮在他怀里静了几秒,才找回声音:“松手……你烧得好严重,医药箱在哪?吃个退烧药再睡。”

宗柏也喉结干涩地滚了下,低颈,滚烫的额头贴上她的。

他反应有些慢,贴了好半晌才哑声应道:“……不知道。”

停顿须臾,他又迷迷糊糊去解她的睡衣扣子:“不用吃药……跟你睡一觉,出点汗就好了。”

“你别犯病!”邬芮用力推他,却没想到,这次竟然轻而易举地将他推开了。

不知道是被推懵了还是怎么的,宗柏也仰面躺了回去,眼皮半阖,气息沉重,像是又要沉睡过去。

“……你没事吧?”确认他只是因为烧到没了力气,而不是磕碰到哪里后,邬芮坐起身,打开小夜灯,替他掖好被子,“我去拿药,你等我一下。”

话落,她下了床,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他现在头脑不清醒,问他还不如去问机器人管家,或者她自己去找。

脚步声渐行渐远。

卧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沉缓的呼吸声。

良久,宗柏也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气,抬起手臂搭在额上,挡住眼前昏暗的光。

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刚才那一抹温软的触感,好像还残留在掌心。

指节渐渐收紧,飘摇的神志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是梦。

她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与逐渐僵冷的身体……都只是梦。

-

邬芮回到房间,已是半小时后。

不知道她去哪儿找的药,竟花了这么久。

回来时,她拿着一板退烧胶囊和一杯水,步子有些沉,眼神飘忽着,没有落点,像被什么勾走了神。

可就在床沿边坐下的刹那,她忽地转醒,拽回了游走的神思,面不改色地掰开胶囊,托起宗柏也后颈,把药粒喂给他。

见他咽下药片,邬芮扭头放下水杯,扶他躺好,重新掖紧被角,起身正想去拧条凉毛巾。

然而刚一转身,腰间便是一紧,一条滚烫的手臂倏地从被子里探出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捞了回去。

她猛地跌进被窝,撞入他怀中。

熟悉的体温与气息层层叠叠地裹了上来,她下意识挣扎了下,下一瞬,耳后便响起他沙哑的嗓音:“别动。”

他收拢手臂,掌心贴住她小腹,将她更紧地按在自己身前:“就这样……睡觉。”

命令的口吻,却因高烧而变得绵软模糊了许多,听起来竟有几分梦呓般的恳求。

顾虑到他的状态,邬芮没再挣扎,听话地躺在他怀里。

但是,她却没有一丝睡意。

方才所见到的一切,连同宗柏也分毫未退的烧,都堵在她胸口,扰得她心烦意乱。

而他也似乎铁了心不让她离开,哪怕睡着了,手臂也牢牢地箍着她,没有半分松懈。

邬芮睁着眼,在昏暗的夜色中望向天花板,一边想着过会儿记得看看他退烧的情况,一边又反复想起方才窥到的内容。

思绪混乱胶着。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渐渐上涌,眼皮越来越沉,在最后一次确认,他的温度降下去了一些后,她才放任自己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她依旧窝在宗柏也怀里,只不过不是背对着,而是面朝着。

昨晚那一觉邬芮睡得并不安稳,总害怕枕边人体温异常,无数次从梦境中挣扎着醒来,最后却又败给昏沉的睡意,与迷糊中他给予的温暖的拥抱。

不知道他退烧了没有。

想到这,视线往上,她与自己惦念了一晚上的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上了目光。

昨晚还病恹恹的人,此刻正好整以暇地凝视着她,脸色正常无异,眼眸漆黑锐利,没有半分朦胧,看上去像是完全恢复了健康。

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又这么盯着她盯了多久?

邬芮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他们还在冷战。

意识到这一点,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可手已经不自觉地触到了他的额头。

邬芮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又自然地将手收回,语气有些烦躁:“烧退了,你可以出去了。”

宗柏也眉心收拢,脖颈一低,下巴埋进她颈窝,声音很闷:“没有,头还是晕的,喉咙也很痛,胸口好像有团火在烧。”

这么说着,他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胸前带。

可邬芮只能触摸到一阵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胸肌摸起来倒是挺软的。

指尖下意识捏了捏。

手感真不错。

下一瞬,她倏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沉,手被抽了回去。

呸。

宗柏也这个疯子。

还有你这个色鬼。

“那你去找医生,找我没用。”真不知道他在装什么,她语气冷淡了些,又松了松肩膀,推他却推不动。

眼见气氛僵持,邬芮只好转移话题,干脆地把话挑明:“你昨晚做梦的时候说……你要放我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倏地绷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僵了僵。

但那停顿转瞬即逝,她很快就听见他说:“做梦……想让我放手,才是做梦。”

说这话时,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像是孩童幼稚的主权宣示。

意料之中的答案。

邬芮哑然,一时噤了声。

空气安静了几秒,就在她想彻底掰开他的手起身时,宗柏也忽然问她:“我要真那样说了,你怎么没走?”

既然我昨晚说放你走,你又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这个问题问得邬芮措手不及。

她愣了下,随后略带嘲讽地嗤笑道:“你抱我抱得那么紧,我怎么走?”

她拍了拍他依然紧搂着自己腰身的手,一字一顿地控诉:“就像现在这样,力气大得我根本掰不开。”

“我发了烧,意识也不清醒,你还能拿一个病人没辙?”他抬起眼,黑眸紧盯着她,好像在质疑她话语的真实性。

邬芮被他那眼神看得不自在,当即别开脸:“……懒得跟你扯。”

她作势要翻身背对他,却被他扣住肩膀,重新拥入怀中。

双臂还没来得及推拒,宗柏也的声音就从头顶落下,低哑中藏着一丝紧绷:“你跟我道个歉,那事就算过了。”

“什……什么事?”

他突然的话题转折搞得她猝不及防,也让她一时没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车被蹭坏了。”

哦,好吧,那件事确实是她故意的,但一辆跑车而已,对他来说又不是多大的损失,还特地要求她道歉。

真是……小气鬼。

“还有你把我推给别人的事。”他顿了顿,松开环住她的手,转而捏起她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并要求道,“快点,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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