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直到午后,西厢的门才打开。

陈砚清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外面松松披着那件深蓝色的袍子。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嫂嫂,”他看见她在堂屋做针线,走过来,“昨夜麻烦你了。”

松月摇头:“表少爷身体要紧。”她起身,“我去热饭。”

“不急。”陈砚清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手里的针线。

是他的一件旧衫,领口磨破了,她正细细地缝。

松月被他看得不自在,手指顿了顿,针尖刺进指尖,渗出一小点血珠。

“小心。”陈砚清说,却没有移开视线。

松月将手指含进嘴里,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她低着头,感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嫂嫂,”他忽然开口,“在京城还习惯吗?”

松月愣了愣,点头:“习惯的。”

“表哥……”陈砚清顿了顿,“常不在家,嫂嫂若是闷,可以出去走走。京城虽大,但城南这一带还算安全。”

这话说得平常,松月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思。

他在关心她,怕她闷,怕她一个人在家孤单。

她的心又软了一下。

“我不闷的。”她小声说,“表少爷读书要紧,不用管我。”

陈砚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松月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是站起身,说:“我去书房了。”

——

又过了几日,陈文瑾难得在家。

他心情似乎不错,说是在文会上得了某位大人的青眼,有机会引荐。

松月默默听着,给他盛饭,夹菜,像往常一样。

饭后,陈文瑾又要出门,说是去赴另一个诗会。

松月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回院子。

整理时,她才发现自己将陈砚清的内衫也收进了东厢。

她拿着那件衣物,像是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怎么办?送回去?可万一碰到他……

不送回去?等他来要?那更尴尬。

松月咬了咬唇,最后还是决定送回去。

她将内衫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走到西厢门口。

敲门。

里面传来水声,然后是他的声音:“稍等。”

是在沐浴?

她转身想走,门却在这时开了。

陈砚清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白色的中衣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他只穿着中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中衣的布料被水浸湿,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腰腹的线条。

松月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陈砚清也愣了愣,随即看见她怀里叠得整齐的内衫,明白了什么。

他接过衣物,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冰凉的,带着水汽。

“谢谢嫂嫂。”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松月这才回过神,脸已经红透了。

她低下头,转身要走,却听见他在身后说:“嫂嫂怕什么?”

她的脚步顿住。

陈砚清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他个子高,这样靠近时,松月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皂角香气,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我又不会吃了嫂嫂。”他轻笑,声音低低的,带着沐浴后的慵懒。

松月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睛,此刻含着笑意,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温软的水流涌动。

他的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危险。

“我、我该去做饭了。”她结结巴巴地说,转身就跑。

跑出西厢,跑过院子,跑进厨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心跳如鼓,脸上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伸手捂住脸,指尖还能感觉到刚才他接过衣物时,那冰凉的触感。

松月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怎么会这样!表少爷年少不知道,她也该注意点的!

她应该在刚刚敲完门听到动静就走的!

——

第二天,松月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做饭时心不在焉,差点切到手。

陈文瑾已经出门了,院子里只有她和陈砚清。她将早饭端到堂屋,低着头不敢看他。

“嫂嫂昨夜没睡好?”陈砚清问,声音平静如常。

松月手一抖,勺子碰在碗沿上:“没、没有。”

陈砚清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低头吃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松月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心里乱成一团。

她偷偷抬眼看他。

他已经换上了整齐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又是平日里那个清冷自持的书生模样。

仿佛昨天那个湿发敞怀含笑问她“怕什么”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嫂嫂,”陈砚清忽然开口,“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松月愣住,抬头看他。

陈砚清已经吃完,放下碗筷,看着她:“总在院子里闷着也不好,我知道附近有个集市,还算热闹,嫂嫂若想去,我可以陪你去。”

他的眼神很平静,语气也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不、不用了。”她慌忙摇头,“表少爷读书要紧,我、我在家就好。”

陈砚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松月以为他要坚持,他却只是点了点头:“也好,那我去书房了。”

陈砚清坐回书案前,久久没有动作。

果然昨天还是吓到嫂嫂了,可嫂嫂实在是太可爱。

他看了看旁边的书,感觉自己现在也读不进去。就提起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得月”。

月在天边,遥不可及。

可他偏要得。

不惜一切代价。

毕竟这么好的月亮,怎么能在烂人的手里。

陈文瑾出门前,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锦袍。

松月正在堂屋擦桌子,看他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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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他总说“同窗邀约”,可回来时身上除了酒气,还有脂粉香。

她问过一次,被他厉声呵斥:“男人家的事,妇人少打听!”

她便再不问了。

“今日要去城外踏青,晚上可能不回来。”陈文瑾整理着袖口,漫不经心地说,“你好好在家待着,别乱跑。”

松月低头应声:“是。”

陈文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半旧的藕色襦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脂粉不施,却有种清水出芙蓉的干净。

他皱了皱眉,忽然觉得带出去的那个女子太过艳俗,不如她这般……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烦躁,他甩甩头,大步离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松月继续擦桌子,动作机械。

擦完桌子擦椅子,擦完椅子擦窗台。

可院子太小,活儿很快就做完了。

她站在堂屋中央,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心里也空荡荡的。

她想出去走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婆婆说过,妇道人家不该抛头露面。

可……京城这么大,她来了这些日子,除了这个小院和附近的集市,哪儿都没去过。

今日是上元灯会的最后一日,听说很热闹。

她咬了咬唇,回屋换了身稍微新一点的衣裳。还是出嫁时带的,只在重要场合穿过两次。

铜镜里,她看见自己苍白的脸,伸手抹了点口脂,又觉得太过招摇,慌忙擦掉。

正换衣服时,衣服褪的只剩肚兜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松月惊得转身,手忙脚乱地想拉起衣服,可外衫已经滑落在地,她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肚兜。

肚兜的系带有些松,半遮半掩地挂在胸前,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弧度。

陈砚清站在门口,显然也没料到会看到这一幕。

他的动作顿住了,目光落在她身上,幽深得像古井。

从她慌乱的眼睛,到她微微张开的唇,再到她裸露的肩膀和锁骨,最后停在那件几乎不能蔽体的肚兜上。

红色的绸缎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边缘绣着鸳鸯,此刻一边带子滑落,半边浑圆几乎要挣脱束缚。

松月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有实质的温度,一寸寸烫过她的肌肤。

她羞得想死,慌忙伸手去拉衣服,可手抖得厉害,越急越乱。

慌到她几乎要哭出来,他才终于移开视线,往后退了一步。

“嫂嫂,”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依旧平静,“砚清失礼了。”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视线。

松月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羞耻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

她想起刚才他的目光,那样深,那样沉,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他也不是故意的,怪她没有插好门。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嫂嫂,今日上元灯会最后一日,街上有花灯可看。”

松月没应声,只是慌乱地穿好衣服。

“嫂嫂若想去,我可以陪你去。”陈砚清继续说,声音温和,“表哥不在,你一人待着也闷。难得来京城一趟,总该看看。”

松月的心动了。

她确实想看花灯。

小时候在乡下,每逢上元,父亲会给她扎一个小小的兔子灯,里头点一根蜡烛,她提着在院子里跑,烛光在风里摇晃,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后来父亲病了,就再没人给她扎灯了。

她咬了咬唇,走到门边,轻声问:“可以吗?”

“可以。”陈砚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嫂嫂收拾一下,我们一会儿就走。”

——

京城的上元灯会,比松月想象中热闹百倍。

整条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烛光透过彩纸,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光影。

人流如织,笑语喧哗,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松月紧紧跟在陈砚清身后,生怕走丢。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从未见过这么亮的夜晚。

眼睛不够用似的,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像只误入繁华世界的小兽,既惶恐又新奇。

陈砚清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

他的青衫在人流中显得很醒目,像一片沉静的云,在喧嚣中为她辟出一方安定的空间。

走到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他停下脚步。

摊子上挂满了兔子灯,大大小小,形态各异。

陈砚清挑了一个最小的,竹篾扎的骨架,糊着白纸,画着红眼睛,憨态可掬。

他付了钱,将灯笼递给她。

“给。”他说。

松月愣住了,看着那只小小的兔子灯,烛光透过白纸,照得她手心暖洋洋的。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给、给我的?”

“嗯。”陈砚清点头,“提着吧,好看。”

松月接过灯笼,小心翼翼地提着。

竹柄很细,她怕捏断了,又怕蜡烛烧着纸,走得很小心。

陈砚清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人群越来越挤。

陈砚清走在她身侧,手臂虚虚地护在她周围,不让旁人挤到她。

两人的袖子挨着袖子,偶尔摩擦,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松月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着街市上各种食物的香气,莫名地让她安心。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者,看了他们一眼,随口道:“公子和夫人真登对,买对糖人吧,甜甜蜜蜜的。”

松月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嘴想解释,却急得说不出话。

陈砚清却笑了,掏出钱,买了两只糖人。

一只兔子,一只老虎。

他将兔子递给她,自己拿着老虎,对摊主点了点头:“承您吉言。”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夫妻。

松月的心跳得厉害,糖人在手里几乎要化掉。她低着头,跟着他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为什么不解释?他为什么要那样说?他是……故意的吗?

“嫂嫂莫怪,这个不好解释,所以砚清就应承下来了。

松月想了想,也是,总不能说是嫂嫂,一起单独出来更奇怪了,也不好解释。

但这个小插曲还是让她有些心慌意乱的。

陈砚清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带着她逛。

看杂耍,听小曲,吃元宵。

他话不多,却总能在她多看某样东西两眼时,适时地买下来。

每一样都不贵重,每一样都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回去的路上,人渐渐少了。

松月提着已经熄灭的兔子灯,跟在他身后。月光很好,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今天……谢谢表少爷。”她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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