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陈砚清回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想起刚才摊主那句“真登对”,想起她涨红的脸,想起她慌乱的眼神。

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痒痒的,酥酥的。

“嫂嫂开心就好。”他说。

——

半夜,雷声来了。

先是远处沉闷的轰鸣,像巨兽在云层里翻身。然后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整个房间。紧接着,炸雷在头顶响起,震得窗棂哗哗作响。

松月惊醒了。

她从小就怕雷。

她裹着被子缩到墙角,将头埋进膝盖里。

可雷声像是追着她似的,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近。

闪电一次次照亮房间,将家具的影子拉长变形,像狰狞的鬼怪。

她怕得哭了,却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很轻,却清晰。

“嫂嫂,”是陈砚清的声音,隔着门板,被雷声衬得有些模糊,“我那边灯油尽了,想借本书看。”

松月愣了愣,慌忙擦掉眼泪,起身开门。

陈砚清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打扰嫂嫂了。”他说着,目光扫过房间,被子凌乱地堆在墙角,枕头掉在地上,显然她刚才缩在那里。

“没、没事。”松月低着头,让开路。

陈砚清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将油灯放在桌上。

雷声又响,松月吓得一颤。

陈砚清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嫂嫂怕雷?”

松月咬着唇,点点头。

陈砚清沉吟片刻,起身走到床边,将床帐放下。厚重的布料垂下来,隔出一方小小的空间。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隔着帐子,对她说:“我陪嫂嫂坐一会儿吧,刚好,我给嫂嫂讲讲这本书里的故事。”

松月愣住了。

“不、不用……”她想拒绝,可又一声炸雷响起,她吓得缩了缩。

陈砚清已经翻开书,声音透过床帐传来,温和而清晰:“这第一篇讲的是精卫填海。传说炎帝有个女儿,名叫女娃,一日去东海游玩,不幸溺亡。她的魂魄化作一只鸟,白喙赤足,名叫精卫。精卫恨大海夺去她的生命,于是日日衔西山之木石,投入东海,誓要将大海填平……”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冽如山泉,在雷声的间隙里流淌。

松月起初还紧张,渐渐被故事吸引,慢慢放松下来。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隔着床帐,能看见他模糊的剪影。

挺直的背脊,低垂的头,翻书的动作。

一个故事讲完,雷声小了些。

“还要听吗?”他问。

松月点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小声说:“要。”

陈砚清又讲了一个——夸父逐日,愚公移山,嫦娥奔月……一个接一个,他的声音像有魔力,将那些古老的神怪传说娓娓道来。

雷声渐渐远去,雨声淅淅沥沥,成了故事的背景音。

松月听得入神,忘了害怕,忘了时间。

直到他讲到画皮。

一个恶鬼披上人皮,伪装成美女,诱惑书生。讲到恶鬼半夜剥皮,露出狰狞面目时,外头突然又一声炸雷。

松月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喊道:“陈砚清!”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她叫他什么?陈砚清?不是表少爷?

陈砚清也顿了顿,然后他起身,撩开床帐,坐到了床边。

松月还缩在墙角,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我不走。”他说,声音很轻。

闪电照亮房间的瞬间,松月看见他的脸。平静,温和,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

又一记响雷。

松月吓得扑进他怀里。

陈砚清僵住了。

怀里的身体柔软而温热,带着泪水的湿意和淡淡的皂角香。

她抖得厉害,像风中落叶,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他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环住她,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不怕,”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雷公只是打鼓,雨娘只是洒水,都是天上的神仙在做事,不会伤人的。”

松月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他的怀抱很温暖,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下透过胸膛传过来,像安神的鼓点。

她听着,听着,困意渐渐涌上来。

意识模糊前,她听见他说:“睡吧,我在这儿。”

然后她就真的睡着了。

——

松月醒来时,天已大亮。

雨停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蜷缩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然后她想起了昨夜。

雷声,故事,还有……那个怀抱。

她猛地坐起身,脸瞬间红透。

她做了什么?她扑进了他的怀里?她还叫他陈砚清?她还在他怀里睡着了?

羞耻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慌忙下床,整理好衣服和头发,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西厢的门关着,陈砚清大概还没起。

她松了口气。

打水洗脸时,她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

眼睛还有些肿,脸色苍白,嘴唇却被自己咬得嫣红。

她想起昨夜他隔着床帐讲故事的声音,想起他撩开床帐时的脸,想起他怀里的温度。

然后她猛地摇头。

不行,不能这样。

她是嫂嫂,他是表少爷,他们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昨夜只是意外,只是她太害怕了,他只是好心安慰她。

对,只是这样。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做早饭。

淘米,生火,切菜,动作机械而麻木,可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些画面。

“嫂嫂。”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松月手一抖,菜刀差点切到手指。

她慌忙转身,看见陈砚清站在厨房门口,已经换上了整齐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又是平日里那个清冷自持的书生模样。

仿佛昨夜那个抱着她、安抚她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表、表少爷。”她低下头,“早饭马上就好。”

陈砚清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他看见了她眼底的慌乱,看见了她刻意回避的眼神,看见了她故作镇定的姿态。

她在躲他。

这个认知让他眼神暗了暗。

“不急。”他说,声音平静,“昨夜睡得可好?”

松月脸一红,胡乱点头:“好、很好,谢谢表少爷……陪我说故事。”

“应该的。”陈砚清顿了顿,“嫂嫂以后若怕雷,可以叫我。”

这话说得自然,松月却好似听出了别的意味。

她咬了咬唇,小声说:“不、不用了,太麻烦表少爷。”

陈砚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松月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松月看他离开后,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陈砚清回到西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全是她昨夜的样子,缩在他怀里,颤抖着,依赖着,像个受惊的小动物。

她叫他陈砚清,声音里带着哭腔,软软的,像羽毛搔过心尖。

还有今早,她慌乱的眼神,红透的脸颊,刻意回避的姿态。

陈砚清睁开眼,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

笔尖游走,勾勒出的不是字,而是模糊的线条。纤细的腰肢,柔软的胸膛,是昨夜怀里那个颤抖的身影。

他放下笔,看着那些凌乱的线条,眼神渐渐沉下来。

她在躲他。

那他就……不能再这样温吞了。

得想个法子,让她放下戒心,让她主动靠近,让她……再也逃不掉。

陈砚清想起昨夜她听故事时专注的眼神,想起她怕雷时可怜的样子,想起她扑进他怀里时那毫无防备的姿态。

她其实很好骗。

单纯的,柔软的,像一张白纸,等着被人染上颜色。

而他很乐意做那个执笔的人。

一笔一画,慢慢地,耐心地,将她染成他想要的样子。

陈砚清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光。

——

自那之后,松月开始刻意保持距离。

吃饭时不再主动给他夹菜,洗衣时不再特意分开他的衣物,夜里也不再留灯。

她像个尽职的嫂嫂,恭敬而疏离,仿佛那夜的拥抱和依赖,从未发生过。

陈砚清看在眼里,却不点破。

他照常读书,照常吃饭,照常对她温和有礼。只是偶尔,在她低头做事时,他会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幽深,像在盘算什么。

直到某天下午,陈砚清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

“嫂嫂,”他在厨房找到她,“我今日在书肆看到这个,觉得嫂嫂或许会喜欢。”

松月正在择菜,闻言抬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册,封面上写着《千家诗》,旁边还有几支便宜的毛笔和一方砚台。

她愣住了。

“我见嫂嫂常翻《山海经》,想必是喜欢看书的。”陈砚清将东西放在桌上,“这本《千家诗》都是浅显易懂的,嫂嫂闲暇时可以看看。若有不认识的字,可以问我。”

松月看着那本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摇头:“不、不用了,表少爷。我识字不多,看也是白看。”

“识字不多才要学。”陈砚清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嫂嫂总不能一辈子只待在厨房里。”

这话戳中了松月心里某个隐秘的渴望。

她确实想识字,想看书,想知道书里那些她看不懂的世界。

可她不敢,怕婆婆骂她不务正业,怕陈文瑾说她痴心妄想。

“我……”她犹豫着。

“就当是帮我个忙。”陈砚清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这几日读书读得头疼,想找个人说说话。嫂嫂若肯学,每日陪我读一会儿书,我也能歇歇脑子。”

松月心动了。

她看着那本《千家诗》,封面的字迹工整秀气,纸张泛着淡淡的黄,透着书香。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封面,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那……谢谢表少爷。”她小声说。

陈砚清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疏离的笑,而是眼里有光的笑。

松月看着他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从今日开始吧。”他说,“每日午后,我教嫂嫂半个时辰。”

于是,每日午后,成了松月最期待的时刻。

陈砚清会在西厢的书案旁加一张凳子,让她坐在旁边。

他教她认字,教她读诗,教她握笔的姿势。他的耐心出乎她的意料,从不嫌她笨,从不嫌她慢。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他念一句,她跟着念一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

陈砚清听着,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羽毛搔了一下。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握着笔时颤抖的手指。

真可爱。

他想。

像只笨拙的小鸟,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倔强地张开翅膀。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她念完最后一句,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表少爷,我念对了吗?”

陈砚清回过神,点头:“念得很好。”

松月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月牙儿。

陈砚清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想碰碰她的脸,想摸摸她的头发,想……把她拉进怀里,听她软软地叫“砚清”。

但他忍住了。

只是将手边的桂花糕推过去一块:“休息一会儿吧。”

松月拿起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陈砚清看着她,看着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糕屑。

心里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

可他只是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

不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慢慢来,一步一步来。她已经放下了戒心,已经主动靠近,已经……开始依赖他。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这一时半刻的亲近。

他要的是全部,她的心,她的人,她的往后余生。

陈砚清放下茶杯,重新翻开书,声音温和:“我们继续吧。”

窗外,春光正好。

窗内,她低头认字,他静静看着。

那青楼女子是黄昏时分被陈文瑾带回来的。

松月正在厨房熬粥,听见院门响动,探头一看,整个人僵在了灶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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