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赢了不代表安全!”江临的声音斩钉截铁,“在这个游戏里,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队友的残忍。收起你多余的情感,苏晓。否则,下次死的可能就是你,或者李峰,或者林月!”

他的话语冰冷如刀,剖开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深渊回廊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松月站在一旁,指尖缠绕着从江临身上溢出的丝线。

她看着这场理念的冲突,黑瞳微微转动。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江队长说得对。”

苏晓惊讶地看向她。

松月走到苏晓身边,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他已经没有价值了,治疗他,浪费资源,增加风险。而且……”

她歪了歪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对我们抱有恨意。救活他,他也不会感激,反而可能成为隐患。苏晓姐,你的不忍,在这里,是错误的情感。”

她的话比江临的更直接,甚至带着一种非人的理所当然。

苏晓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有点呆的妹妹。

江临也看了松月一眼,眼神深邃。

他没想到她会直接出言支持自己。

“林月……”苏晓的声音有些发抖。

“好了。”江临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李峰,处理掉那个残员,注意别沾上诅咒。苏晓,立刻回来,和我一起检查王薇的状况,制定净化方案。林月,警戒四周。”

命令下达,不容反驳。

李峰提着盾牌走向那个人,苏晓闭上眼,泪水滑落,最终颤抖着走回王薇身边。

松月则听话地走到稍高处,目光扫视丛林。

如果……真的在江临情感最炽热沸腾的瞬间,剖出那颗心脏。

那么,眼前这些鲜活的、矛盾的、让她觉得有点新奇又有点麻烦的互动,是不是就永远消失了?

留下的,还是她想要的心脏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皱起眉,甩了甩头,将这点犹豫甩开。

她是魔偶师松月。

收集最极致的材料,制作最完美的灵魂人偶,才是她的追求。

人类的脆弱情感和短暂互动,怎能干扰她的判断?

夜晚降临。

荒岛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丛林里窸窣作响。

王薇的情况暂时稳定,但诅咒未除,需要持续净化。

众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岩下休息,轮流守夜。

轮到松月和江临。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江临面无表情的侧脸。

苏晓和李峰已经裹着毯子睡去,王薇在昏睡中偶尔发出痛苦的呓语。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和火声。

松月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向江临。篝火在她眼中跳动,却照不进深处。

“江临。”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江临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他的扑克牌,闻声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她。

“你为什么,”松月问,“这么害怕感情?”

江临擦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具下的目光锐利起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苏晓因为共情而痛苦,你斥责她。其他队伍的人或许会因为你的脸或能力产生不该有的注意,你戴上面具隔绝。”

松月一条条列举,像是拆解一个机械结构,“你在害怕。害怕他人的情感成为你的变量,干扰你的游戏。甚至……”

她顿了顿,“你也在害怕自己产生多余的情感,对吗?”

江临沉默了片刻,将扑克牌收起。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上了疏离的笑意:“林月,在深渊回廊,情感是最不可控的变量。恐惧、爱慕、仁慈、愤怒……它们会让人做出错误判断,消耗不必要的资源,将自己和队友置于险地。我的做法,只是基于生存概率最大化的理性选择,这与害怕无关。”

很完美的解释。

松月却轻轻笑了起来,带着一点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她抬起手,指尖一缕淡灰色的丝线飘向江临,那丝线上萦绕着属于压抑悲伤的气息。

“你看,”她声音轻软,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在对自己说谎呢。”

江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他盯着那缕淡灰色丝线,感觉到一种被窥探的寒意。

“恐惧本身,”松月指尖一弹,那缕丝线消散,“就是一种很强烈的情绪啊。你那么努力地想要排除所有情感,恰恰是因为你在恐惧它们,不是吗?恐惧失控,恐惧软弱,恐惧……因为动情而失去你赖以生存的绝对理性。”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打在他那坚固的理性外壳上。

江临心中的警铃大作,危险!这个林月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她不仅仅是在观察,她甚至能……感知到情绪?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她对他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应该立刻拉开距离,重新评估,甚至考虑……

可是,当他看向她时,却看到篝火映照下,她眼中那抹恶作剧般的笑意。

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孩子般戳穿大人伪装后的得意。

那笑容,奇异地消弭了一些他瞬间升起的杀意。

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面对这样一个时而高深莫测、时而懵懂天真、时而又能一语道破你最深隐秘的队友,他那些惯用的手段,似乎都失去了效力。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林月,”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疲惫,“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

“但很有意思啊。”松月理所当然地说,往前凑了凑,卷发几乎要扫到他的手臂,“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恐惧,关于你藏在理性下面的东西。”

她的靠近带着一丝微凉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冷香。

江临向后微微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冷硬地拒绝。“那些东西,对你研究傀儡术有帮助?”

他试图将话题引回安全的领域。

“也许有,也许没有。”松月歪着头,目光依旧盯着他,“但现在,我觉得比研究傀儡术更有趣。”

四目相对。

篝火噼啪。

远处传来夜鸟的怪叫。

江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和那双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黑瞳。

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茫然,只有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兴趣。

一种极其陌生的躁动,在他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小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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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移开目光,看向跳跃的火焰。“守夜要专心。”

他声音有些干涩。

“哦。”松月应了一声,也转回头,抱着膝盖看着火堆。

荒岛的夜晚,还很长。

王薇身上的诅咒最终被江临用掉一张极其珍贵的净化符解除,但人也虚弱得像脱了层皮,短期内无法高强度战斗。

荒岛的生存压力却与日俱增。

正如江临所料,这个副本投放的队伍少说有几十队。

随着时间推移,物资匮乏,隐藏在岛屿各处的队伍纷纷露出獠牙。

合作与背叛的戏码不断上演,丛林法则被演绎到极致。

抢夺食物、水源的冲突愈演愈烈,甚至出现了专门猎杀其他队伍的猎人小队。

江临的队伍因为之前与血刃的战斗消耗颇大,又带着一个伤员,很快成为了一些贪婪者眼中的肥羊。

他们谨慎地转移,利用江临的布设和松月的预警,成功规避了几次小规模的伏击。

但好运气总有耗尽的时候。

在进入荒岛的第十天傍晚,他们被五支明显结盟的队伍堵在了一处狭窄的山谷出口。

对方人数众多,呈扇形包围过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排名第三的魔术师……听说你们身上好东西不少。”为首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舔了舔嘴唇,手中把玩着一把淬毒的匕首,“乖乖交出积分和物资,或许能留个全尸。”

江临迅速扫视对方阵型和地形,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和状态占优,硬拼是下下策。

“分散!按E计划!各自脱离,在C7备用点汇合!”他当机立断说道。

E计划,是最坏情况下的紧急避险方案。

化整为零,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个体能力,最大限度分散追兵,争取逃脱机会。

“队长!”李峰急道。

“执行!”江临的声音不容置疑,同时手中扑克牌如天女散花般激射而出,不是攻击人,而是射向山谷两侧岩壁的松动处和地面堆积的枯叶。

“轰轰轰——!”

爆炸声和烟尘四起,瞬间扰乱了对方的视线和阵型。

“走!”

李峰咬牙,一把背起还有些虚弱的王薇,和苏晓一起朝着左侧相对稀疏的包围缺口猛冲。

江临则朝着右侧地形更复杂的陡坡方向疾掠。

松月几乎在他动身的瞬间就跟了上去,她的速度不慢,身形灵动,如同暗夜中的精灵。

然而,身后追击的敌人中,显然有擅长追踪和速度的玩家,紧咬不放,而且数量不止一两个。

两人在密林中穿梭,枝叶抽打在脸上身上,带来火辣辣的疼。

身后的呼喝声和能量波动越来越近。

江临瞥了一眼身侧的松月,她跑得很稳,呼吸甚至都没乱,但……腿短。

在平地上或许看不出,但在这种需要跨越、攀爬的复杂地形,她那娇小的身形和较短的步幅,成了速度的制约。

他必须时不时放慢速度等她,或者拉她一把,这严重影响了逃脱效率。

又一次跃过一条溪流时,松月落地稍慢,追击者的风刃几乎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削断了几缕栗色的卷发。

江临眼神一沉,不能再这样下去。

当身后再次传来破空声,一道炽热的火球呼啸而来时,江临做出了一个让松月都微微睁大眼睛的举动。

他猛地刹住脚步,一把揽住松月的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啊!”松月短促地惊呼一声,身体已经腾空。

下一秒,江临手臂发力,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面对自己。

松月双腿下意识地分开,盘在了他的腰间。

这个姿势极其亲密,也极其尴尬。

松月的胸口几乎贴上他的,脸颊离他的下颌只有寸许,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因为奔跑而微微急促的呼吸。

她的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以保持平衡。

“抱稳。”江临的声音带着喘,他甚至没低头看她,另一只手反手甩出几张扑克牌,引爆了身后追兵脚下的地面,制造出更大的混乱和烟尘。

然后脚下发力,抱着她,以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的速度,朝着更深的丛林冲去。

这个姿势虽然暧昧,但确实解决了速度问题。

江临双手可以应对前方障碍和偶尔的反击,而松月面朝后方,视野开阔,正好可以……

“干扰他们!”江临低喝。

松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她不再纠结于姿势,立刻集中精神,指尖弹动,一缕缕肉眼难辨的丝线悄无声息地射向后方追击的身影。

身后不断传来惊呼、怒骂和摔倒的声音,追兵的速度明显被拖慢了。

江临感受到压力的减轻,脚下更快。

他常年锻炼的身体蕴含着强大的爆发力和耐力,即使抱着一个人,在丛林中的移动依然矫健如猎豹。

松月很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盘在他腰间的腿也稳稳的,没有给他造成多少负担。

只是……那透过单薄衣物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还有随着奔跑颠簸而产生的细微摩擦,以及环在他颈后那微凉的手臂……

这些感知,如同最顽固的病毒,不断试图突破他理性屏障的防御,侵入他的意识。

他强迫自己忽略,将注意力集中在逃跑路线上,计算着每一个落脚点,预判着可能的阻截。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身后的追兵声音终于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江临又绕了几个大圈,确认暂时安全后,才在一片陡峭山壁下,找到一个被藤蔓半掩的石缝洞口。

他闪身而入,将松月放下。

动作有些急,松月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他扶住肩膀稳住。

洞内一片漆黑,潮湿阴冷,空间不大,仅能容纳两三人躬身站立。

外面是呼啸的山风和丛林夜晚特有的喧嚣。

两人相对而立,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江临那副银色面具已经在剧烈的奔跑和战斗中遗失了,此刻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黑暗中。

他的头发被汗湿,几缕贴在额角,脸上沾着尘土和细微的擦伤,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暗处闪着微光,警惕地扫视着洞口。

松月也微微喘着气,栗色卷发有些凌乱,几缕汗湿贴在脸颊。

她的目光落在江临脸上,没有了面具遮挡,那美貌在光下更具有攻击性。

“暂时安全了。”江临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试图平复呼吸,调整心率,但刚才一路抱着她的触感和此刻密闭空间中过于接近的距离,让他的身体似乎有些脱离掌控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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