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很便宜,却是他当时能给出最好的东西。

他记得当时自己红着脸,笨拙地给她戴上,“先戴着这个,等我以后有钱了,再给你换最好的。”

她当时眼睛亮得像星星,“这个就很好,我最喜欢这个。”

后来,他们生活拮据,她从未提过要换戒指。

再后来,他进入顾家,拥有了购买任何昂贵珠宝的能力,却总被各种事情耽搁,想着等尘埃落定,再补给她一个完美的婚戒。

这枚廉价的银戒,不知何时从她手上褪下,被她收藏在这个小盒子里,和那张象征他们起点的照片放在一起。

她一直戴着他们的承诺,珍藏他们的过去,期盼着他们的未来。

而他,却连一个像样的婚礼都没能给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告别。

顾晏佝偻下身体,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发出如同濒死动物般绝望而压抑的呜咽。

——

松月的葬礼,最终在一周后举行。

地点选在了市郊一个安静的陵园,那天天空阴沉,飘着细密的雨滴。

葬礼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冷清。

松月在这世上没有亲人,只有几个她要好的朋友闻讯前来,面带哀戚,送上白菊,低声叹息。

顾家没有人出席,顾长峰和苏婉晴似乎有意回避,只派了助理送来一个花圈。

林薇薇也托人送来了一个昂贵的花篮,卡片上写着“节哀顺变”。

顾晏站在墓穴前,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整个人瘦得几乎脱形,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深色的檀木骨灰盒,上面刻着松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警方那边的调查暂时没有突破性进展,刹车系统的破坏手段相当专业,现场几乎没有留下指向性线索。

老陈作为司机,嫌疑最大,但他本人没有明显动机,经过多次讯问后被暂时排除。

调查陷入了僵局,初步结论倾向于“可能为针对车主陈建国的报复行为或车辆本身隐性故障导致的意外事故”,但对于松月为何深夜出现在那辆车上,则含糊带过。

顾晏对这个结论嗤之以鼻。

意外?报复老陈?骗鬼!

葬礼的流程简短而压抑,牧师念着悼词,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当工作人员示意,该将骨灰盒放入墓穴时,顾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地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木盒,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俯身,亲手将骨灰盒,放入了那个象征着永恒分离的墓穴之中。

泥土一铲一铲落下,覆盖在木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到墓穴被完全填平,墓碑立起,雨水冲刷着光洁的石面,上面松月温婉的黑白照片,在雨中静静地微笑着。

所有人都陆续离开了,只有顾晏,依旧站在原地。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全身,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助理撑着伞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顾总,该回去了。”

顾晏没有回应,他只是慢慢走到墓碑前,屈膝跪了下来。

他就那样跪在雨里,跪在松月的墓前。

助理和保镖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守着,心中充满了担忧。

他们从未见过顾总这个样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顾晏就这样,在松月的墓前,从午后跪到了深夜。

直到体力彻底透支,眼前阵阵发黑,他才在保镖的搀扶下,强行被带离。

回到公寓后,他将自己反锁在卧室里。

三天三夜,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不接任何电话,不见任何人,包括闻讯赶来的顾长峰和苏婉晴。

——

三天后,顾晏终于打开了卧室的门。

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西装。

他独自一人,再次驱车来到了郊外的陵园。

他没有带花,也没有带任何祭品。

只是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静静站在松月的墓碑前。

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墓碑上的照片被雨水打湿,笑容显得有些模糊。

顾晏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终于,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戒指。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婚戒,在承诺给她盛大婚礼之后,他就亲自设计了图样,委托顶尖的珠宝工坊定制。

戒指内侧,同样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S.Y & G.Y。

他原本计划,在某个重要的日子,正式向她求婚。

现在,戒指做好了,而他要娶的新娘,却已长眠于此。

顾晏拿起那枚女戒,指尖微微颤抖。

他单膝跪在潮湿的草地上,无视泥泞弄脏了昂贵的西装裤。

他将戒指放在石面上,像是给新娘套上了戒指。

“对不起,松月。”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我来晚了。”

“答应你的婚礼,我可能……无法给你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但该有的求婚还是要有的,要不然到时候我下去了,你不认账可怎么办!”

“那些伤害你的人,那些把我们逼到这一步的人……”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会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将男戒戴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等我。”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等我为你讨回一切后就来找你。”

“等我……”

顾晏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全力追查那场意外的真相。

第一个突破口,自然是司机老陈。

老陈在事故后因伤势和心理创伤一直在家休养,实际上也被警方和顾家暗中监控着。

顾晏没有通过官方途径,而是直接找上了门。在一个阴沉的傍晚,他独自一人,出现在了老陈的出租屋里。

老陈看到突然出现的顾晏,吓得手里的水杯都摔在了地上。

眼前的顾晏,穿着一身黑,面色苍白,眼神冷得像要结冰,与往日那个虽然冷淡但还算客气的老板判若两人。

“顾……顾总……”老陈声音发抖,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

顾晏没有废话,反手锁上门,一步步逼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每一个细节,说实话。否则……”他目光扫过屋内桌上老陈儿子的照片,“我不保证你和你家人的安全。”

老陈的心理防线本就脆弱,在顾晏极具压迫感的逼视,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地上,涕泪横流,终于断断续续地吐露了实情。

是顾辰。

顾辰找到了他,用他早年酒驾肇事逃逸的事威胁他,并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一笔巨款,送他儿子出国治病。

起初顾辰只说“给那女人一点教训,制造个小意外,让她受点轻伤住几天院,吓唬吓唬大少爷,事成之后钱和证据都给你”。

老陈挣扎过,但儿子的病需要天价药,他自己的把柄又捏在对方手里,最终在利益诱惑下屈服了。

他按照指示,在送松月回家后,对车辆的刹车系统做了手脚,然后守在附近。

等松月再次出门,他便恰好出现,载上她。他原以为只是制造一次有惊无险的刮擦,没想到刹车彻底失灵,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完全失控……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顾辰少爷说只是小伤……我真的没想害死松月小姐啊!顾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放过我儿子,他什么都不知道……”老陈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满脸悔恨。

“小伤?”顾晏重复着这两个字。

顾晏猛地揪住老陈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来,狠狠摔在墙壁上。

紧接着,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只余下骨肉碰撞的闷响,夹杂着老陈凄惨的哀嚎。

顾晏没有留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发泄般地殴打着。

直到老陈鼻青脸肿地滑倒在地,他才喘着粗气停手。

他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老陈,“你的命,先留着。在法庭上,把刚才的话,一字不漏地再说一遍。”

他甩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小屋。

有了老陈的口供,顾晏的调查方向更加明确。

他开始全力追查顾辰的资金往来和通讯记录,同时,他派人暗中调查那晚盘山公路附近的监控,寻找顾辰手下活动的蛛丝马迹。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顾晏高价购买到一家仓库的监控录像,虽然看不清人脸,但能辨认出在车祸发生前几小时,有一辆无牌黑色轿车曾在发生的地点短暂停留。

而进一步追查这辆无牌车的来源,最终指向了顾辰一个心腹手下。

然而,拿到这些证据的顾晏,并没有立刻将其公之于众,或者交给警方。

他只是将所有的资料加密保存,锁进了保险柜。

他的复仇,不要正义的审判,不要法律的制裁。那太慢了,也太轻了。

他要的,是亲手将顾辰所珍视的一切一点点剥夺。

——

得知松月死后,林薇薇最初的震惊过后,她心中涌起的竟是轻松。

看,那个碍眼的绊脚石,不是自己消失了吗?虽然方式惨烈了些,但结果总是好的。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出入顾宅,陪伴伤心过度的苏婉晴。

她不再刻意提及顾晏,只是温柔体贴地宽慰顾母,聊聊艺术和养生,偶尔不经意地流露出对顾晏现状的担忧。

“顾晏学长这次打击太大了,整个人都变了,看着真让人心疼。伯母,我们得想办法让他走出来才行。”

苏婉晴本就对林薇薇满意至极,如今更觉得她是儿子回归正途的希望。

她和顾长峰私下商议,都觉得眼下或许是促成两家联姻的好时机。

顾家需要林家的助力巩固地位,而顾晏……也需要一段正确的婚姻来帮他忘记过去。

于是,顾长峰和苏婉晴将顾晏叫回了顾宅。

“阿晏,我们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人死不能复生,生活还要继续。你是顾家的长子,肩上担着责任,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

苏婉晴红着眼眶附和,“是啊,阿晏,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妈妈看着心疼啊。薇薇那孩子最近常来陪我,句句都关心你,是个懂事的好姑娘。你们年纪相当,家世相配,要是能在一起,相互扶持,我们也就能放心了。”

顾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垂着眼睫,让人看不清情绪。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应和。

顾长峰见他沉默,以为他态度有所松动,继续道:“你和林薇薇订婚的事,我和你母亲已经和林家初步谈过,他们很赞同。下个月有个合适的日子,把订婚宴办了,也算是冲一冲晦气,让你收收心。这对顾家、对你个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顾晏终于抬起眼,“就像你们当初,认为让我回顾家是最好的选择一样?”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却让顾长峰和苏婉晴心头一凛。

“阿晏,我们是为你好!”苏婉晴急道,“那个松月已经……难道你要为她守一辈子吗?薇薇哪点比不上她?”

“她不需要和任何人比。”顾晏的声音依旧冷淡,“她是我妻子,以前是,以后也是。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你!”顾长峰怒道,“她已经死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为了一个死人,毁了顾家的基业,毁了你自己的前程吗?和林家联姻,势在必行!这件事由不得你任性!”

顾晏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缓缓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顾长峰都下意识地顿了顿。

“如果,”顾晏看着父亲,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坚持不呢?”

顾长峰被他眼中的冰冷慑住,但旋即更加恼怒:“那你就别怪我用强制的办法!顾氏现在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顾家给的!”

“是吗?”顾晏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容冰冷而讽刺,“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离开了顾宅。

顾长峰和苏婉晴又惊又怒,但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联姻的决心。

他们决定绕过顾晏,直接与林家敲定细节,利用家族压力和舆论,逼顾晏就范。

他们相信,在巨大的利益和现实面前,儿子最终会妥协。

很快,顾林两家即将联姻的消息,开始在一些小范围圈子里流传。

林薇薇更是以“准未婚妻”的姿态自居,开始名正言顺地关心顾晏。

她托人给顾晏送各种补品,打电话嘘寒问暖,甚至试图以商议订婚细节为由,去顾氏找他。

顾晏将补品原封不动退回,电话拉黑,人则根本见不到。

他吩咐了助理和保安,严禁林薇薇进入他的办公区域。

然而,林薇薇并不气馁。

她觉得顾晏越是这样抗拒,越是说明他还没从伤痛中走出来,越是需要她的拯救。

她甚至觉得,这种冰冷的抗拒,比之前彻底的忽视,反而是一种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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