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与请求:“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柳小姐,我恳求你,再助我一次,助北地一次。将此物,交予你可信之人,速送往前线鹰嘴崖大营。”

“此事若成,你便是救了万千生灵的功臣。所有罪责与算计,陆沉锋一力承担,日后必当向柳公负荆请罪,任凭处置。”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寂。

松月看着眼前这个将最终选择权交到她手中的男人,他的手段固然令人不齿,但他的理由却关乎大义,让人无法轻易斥责。

那份密信在她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是愤怒于他的利用而拒绝,以致可能酿成更大的灾祸?还是放下个人被算计的委屈,为了他口中那“万千生灵”而冒险一搏?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

良久,松月紧握的手缓缓松开。

她将那个油布包裹紧紧攥在手心,目光复杂地看了陆沉锋一眼,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此事……我会设法。”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承诺更多,但这简单的几个字,已然表明了她的抉择。

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陆沉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疲惫与伤痛瞬间席卷而至。

他知道,自己这场豪赌,赢了一半。

而另一半,乃至更多人的命运,如今都系在了那个看似柔弱的少女身上。

——

做出承诺只需一瞬,履行承诺却需步步为营。回到暂歇的厢房,松月屏退青黛,称要静思片刻,独自在房中踱步。

陆沉锋的坦白固然减轻了她被完全蒙蔽的愤怒,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沉重的压力。

此事关乎北地存亡,绝非儿戏。

她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将这密信安全送达那远在边境的鹰嘴崖大营?依靠田庄这些人?

显然不行,庄户虽可靠,但缺乏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和速度。

必须动用柳家的人,而且是绝对可靠的心腹。她立刻想到了柳安,柳安世代效力柳家,忠诚毋庸置疑,且武艺高强,经验丰富。

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柳安乃至整个柳家都将面临灭顶之灾,她该如何向他开口?

思索片刻,松月心中有了计较。

她唤入青黛,低声吩咐道:“去请安叔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务必避开旁人。”

不多时,柳安悄声而至,脸上带着疑惑与凝重:“小姐,您找我?”

松月没有立刻拿出密信,而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问道:“安叔,你跟随我父亲多年,觉得我柳家在这北地,所求为何?”

柳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小姐会问这个,但他还是恭敬答道:“回家小姐,柳家世代根基在此,所求无非是家族安稳,百姓少受战乱之苦。”

“不错。”松月点头,“那若有人欲毁我北地根基,陷万民于水火,我柳家该当如何?”

柳安神色一凛:“自当竭力阻止!”

“好。”松月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油布包裹取出,放在桌上,“安叔,此物关系重大,需即刻送往鹰嘴崖大营,交予主将手中。这并非我柳家私事,而是关乎北地安危的军国大事。”

柳安看着那染血的包裹,瞳孔微缩,立刻联想到今日遭遇的伏击和那位被救下的陆将军。

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变得极其严肃:“小姐,此事……老爷可知?”

松月摇头:“父亲远在安陵,来不及请示。但我相信,若父亲在此,亦会做出同样抉择。安叔,我知此事风险极大,但此刻我能信任且倚仗的,唯有你了。”

柳安看着小姐那双与家主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眼睛,又想到此事可能关乎的全局,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小姐信重,柳安万死不辞!必将此物安全送达!”

“不,你不能亲自去。”松月却否决了他的请命,“你目标太大,且需留下护卫田庄,应对可能出现的搜查。你需挑选两名绝对可靠,熟悉前往鹰嘴崖路径的心腹,让他们扮作行商或猎户,分头出发,以确保万无一失。”

柳安闻言,心中对小姐的缜密更是佩服:“小姐思虑周全!属下这就去安排!”

计划已定,柳安立刻秘密挑选了两名心腹护卫,皆是柳家部曲中百里挑一的好手。

松月将密信郑重交给其中一人,另一人则携带一份伪造的普通书信作为掩护和策应。

她亲自交代了接头暗号和注意事项,反复叮嘱务必小心谨慎,若遇盘查,宁可毁信也不能落入敌手。

两名护卫深知重任在肩,肃然领命,趁着夜色掩护,悄然离开了田庄,分别踏上了充满未知风险的征程。

送走了信使,松月的心并未轻松多少。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如何安置陆沉锋,如何掩盖今日之事,如何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风波,都是摆在眼前的难题。

她下令田庄加强戒备,对外严格保密今日救人之事,只说是遇到了流匪袭击,击退后在此暂歇。

同时,她让柳安设法联系仍在安陵的父亲,用隐晦的语言告知家中突发急事,盼其速归。

信使派出后,便是焦灼的等待。

松月在田庄又滞留了一日,对外宣称受惊需要静养。

她小心安置着陆沉锋,命柳安寻了庄里口风最紧的郎中为其换药,所用药物皆由柳安亲自经手,避免泄露消息。

陆沉锋伤势虽重,但体质强健,加之得到了及时的救治,情况逐渐稳定下来。

这期间,两人几乎没有再见面。

松月刻意避嫌,而陆沉锋也深知自己此刻是柳家最大的麻烦,沉默地配合着一切安排。

只是偶尔,透过窗棂,松月会看到他由亲随搀扶着在院中缓慢行走复健的身影,那挺拔的背影在简陋的农庄里,依然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孤傲。

次日傍晚,柳承明快马加鞭从安陵赶回。

他先回府了解了情况,得知女儿在田庄“静养”,立刻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当即带着心腹连夜赶至田庄。

书房内,灯火通明,柳承明面色沉肃地听完了松月陈述。

她隐去了陆沉锋设计利用她的细节,只说是巧合遭遇伏击,陆沉锋临危托付密信,她权衡利弊后,认为密信关乎北地安危,不得已才擅自做主,派人送出。

柳承明何等人物,目光如炬,岂会看不出女儿言辞中的闪烁和未尽之意?

他看了一眼垂首立于一旁的柳安,柳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证实了密信已安全送出。

柳承明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阿月,你长大了。”他的语气复杂,既有后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此事,你做得对,却也做得太险。罢了,既然木已成舟,后续之事,为父来处理。你今日便随我回府,此地不宜久留。”

至于陆沉锋,柳承明并未立刻去见,只吩咐柳安妥善安排,待其伤势稍愈,再作计较。

显然,这位柳家家主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并评估其中的利弊与风险。

松月随父亲返回柳府,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她依旧是那个深居简出的柳家嫡女,那几日的惊心动魄,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表面涟漪散去,深水之下却已暗流汹涌。

她不知道那封密信是否安全送达,也不知道它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影响,只能从父兄日益忙碌和偶尔凝重的神色中,猜测局势正在发生变化。

——

数日后,前线传来捷报。

陆沉锋麾下主力在鹰嘴崖一带成功伏击了意图迂回偷袭的赵王精锐,挫败了对方一次重大的战略企图,稳住了岌岌可危的防线。

消息传开,北地震动,陆沉锋的声望一时无两。

松月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窗前插花,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释然与轻松。

也正是在这个当口,一个傍晚,柳府门前却出现了一幕让所有仆役目瞪口呆的景象。

威名正盛的陆沉锋陆将军,未带任何亲随,只身一人,竟背负着几根粗硬的荆条,径直来到柳府大门前,对着门房沉声道:“末将陆沉锋,特来向柳公及柳小姐负荆请罪,烦请通传!”

“负荆请罪”四字一出,配上他背后那刺眼的荆条,瞬间在柳府门口引起了轰动。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速传入府内。

柳承明闻报,纵然是见惯风浪,也不禁愕然。他快步来到前厅,只见陆沉锋果然背负荆条,挺直脊梁站在堂中,神色坦然,毫无忸怩之态。

那粗糙的荆条与他一身悍将之气形成奇异对比,却更显诚意。

“陆将军,你这是何意?”柳承明挥退左右,沉声问道。

鹰嘴崖大捷之功臣如此姿态上门,传出去于柳家名声亦非好事。

陆沉锋深深一揖,荆条上的尖刺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柳公,黑松岗之事,是沉锋一手设计。利用柳小姐善心,将其置于险境,此乃沉锋之过,不敢以大局为由搪塞。今日特效古人之法,负荆请罪,望柳公责罚。”

他言辞恳切,将一切过错揽于自身,姿态放得极低。

柳承明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此子能屈能伸,手段狠辣却不失担当,确非池中之物。

他沉吟片刻,道:“将军请起,此事关乎小女清誉,不宜在此喧哗。后园清静,请随我来。”

他并未当场表示原谅,也未命人取下荆条,而是将陆沉锋引向了更为私密的后花园。

同时,他派人去请松月。

当松月被侍女引到后园月洞门前时,心中充满疑惑。

踏入园中,月光如水银泻地,她一眼便看到了水榭旁石亭中的父亲,以及……那个背负荆条背对着她的挺拔身影。

她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负荆请罪……他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陆沉锋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背后的荆条,甚至能看到几处尖刺已微微勾破了衣料。

他的目光越过柳承明,直直地落在松月脸上,那眼神中有愧疚,有坦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阿月,过来。”柳承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松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迈步走入亭中。

她先向父亲行礼,然后目光落在陆沉锋背后的荆条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将军……这是何苦?”

陆沉锋看着她,语气低沉而清晰:“做错事,便当受罚。算计利用之举,非丈夫所为。沉锋今日前来,一为向柳公请罪,二为……向柳小姐告罪。”

他转向松月,目光灼灼,“那日田庄,小姐质问得对,一切皆是我的谋划。我利用了小姐的善心,将你与柳家拖入险境,此罪难赦。这荆条之痛,不及我心中愧疚之万一。”

他如此直白地承认,反而让松月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质问和怨怼都堵在了胸口。

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原本因被设计留有怨气,竟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月光下,背负荆条的将军,与震惊复杂的贵女,相对无言。

柳承明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陆将军诚意,老夫已知。然则,国事为重,将军乃北地栋梁,岂可因小过而自损?这荆条,还是先解下吧。”

他话语间给了台阶,既全了陆沉锋的请罪之意,也维护了双方的体面。

陆沉锋却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松月,那眼神明确表示,他更在意她的态度。

松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那深邃的目光。“将军言重了,当时情境,将军亦是无路可走。况且……密信能及时送达,助我军获胜,于北地百姓而言,便是大善。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她没有说原谅,而是将个人恩怨上升到了北地存亡的高度,既回应了陆沉锋的请罪,也巧妙地将自己之前的冒险行为合理化,保全了世家女的矜持与气度。

陆沉锋似是松了口气,他这才依言在柳承明示意上前的老仆帮助下,解下了背后的荆条。

粗糙的荆条在他背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在月华下依稀可见。

柳承明见气氛缓和,便以长者姿态,邀陆沉锋于亭中坐下,谈起当前北地局势,言语间多有考校之意。

陆沉锋收敛了锋芒,对答沉稳,展现出与其武将身份不符的敏锐洞察力。

松月侍立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她发现,当谈论起战局、民生、各方势力博弈时,陆沉锋的眼中会焕发出一种独特的神采,那是一种沉浸于自身领域的自信与专注。

他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带着沙场淬炼出的现实与冷酷,却又奇异地与父亲那种老辣深沉的权谋视角形成了互补。

偶尔,陆沉锋会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松月,询问她对某些事的看法,并非客套,而是带着真正的探究。

例如,谈及战乱流民,他会问:“若依小姐之见,如何安置方能既彰显仁德,又不至拖累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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