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松月起初有些意外,但很快便镇定下来,结合平日所读史书及家中见闻,谨慎地给出自己的见解,虽略显理想化,却也条理清晰,不乏真知灼见。

陆沉锋听得很认真,时而点头,时而提出反问,引导她思考更深层的现实矛盾。

——

月下对谈之后,陆沉锋告辞离去,柳府后园恢复了宁静,但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书房内,柳承明屏退左右,只留长子柳柏年在侧。

烛火摇曳,映照着父子二人凝重的面色。

“柏年,今日之事,你怎么看?”柳承明缓缓开口,指尖轻扣桌面。

柳柏年眉头紧锁:“父亲,陆沉锋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却能屈能伸,确是人杰。今日负荆请罪,看似坦诚,焉知不是以退为进,意在拉拢我柳家?”

柳承明微微颔首:“你看得不差,此子非池中之物,如今又立下大功,声望正隆。赵王视其为眼中钉,朝廷对其亦怀忌惮。我柳家若与他走得太近,恐成众矢之的;若全然疏远,以其势头,将来若真成气候,难免被其清算。”

这正是柳家面临的困境。

乱世之中,站队是门生死学问。

“那……父亲之意是?”柳柏年试探着问。

柳承明目光幽深:“联姻。”

柳柏年浑身一震:“父亲!您是想……将阿月嫁予他?可那陆沉锋出身寒微,一介武夫,阿月乃我柳氏嫡女,金枝玉叶,这……门不当户不对!且他身处风口浪尖,阿月嫁过去,岂不是日日活在刀尖之上?”

作为兄长,他首先想到的是妹妹的幸福与安危。

柳承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我岂不知?阿月是我掌上明珠,我何尝愿她涉险?然则,乱世已至,柳家欲求存图强,不能再固守陈规。”

“陆沉锋代表的是新兴的军功势力,若能以姻亲纽带将其与我柳家捆绑,则可借其兵锋,巩固我族地位;反之,若他被其他势力拉拢,或自成一方,于我柳家便是大患。”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至于出身……乱世之中,实力为尊。他今日是武夫,来日或许便是一方诸侯。阿月品貌才情俱佳,若嫁过去,或可潜移默化,导其向善,使其不至于过于暴戾,于我北地百姓亦是福音。这其中风险巨大,但可能的收益……同样惊人。”

柳柏年沉默了。

他明白父亲是从家族利益出发,考量的是整个柳氏的百年基业。

可一想到妹妹要嫁给那个男人,他就感到一阵心痛与不安。

“此事……尚需从长计议。”柳承明最终说道,“陆沉锋虽表现出对阿月的特别关注,但未必有此意。我柳家亦不能主动提亲,失了体面。且看后续局势发展,再作定夺。眼下,维持适当往来,静观其变即可。”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只是苦了阿月了……这盘棋,无论怎么下,她都可能成为最重要的棋子,却也可能是最易受伤的那一个。”

父子二人的谈话,为松月的未来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家族的存续与个人的幸福,在这乱世之中,成了难以两全的抉择。

陆沉锋回到自己在城中的临时府邸,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对着一幅北地舆图出神,脑海中却不时浮现出松月那双清冽的眼眸。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的是一位身着青衫、气质沉静的年轻女子,正是他新招揽的谋士温知微。

温知微出身寒门,却聪慧过人,尤善分析局势,陆沉锋对她颇为倚重。

“将军从柳府归来,似乎心绪不宁。”温知微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如水。

陆沉锋转过身,并未隐瞒,将月下对谈及自己负荆请罪之事简略告知,眉宇间难得地露出一丝复杂:“柳小姐……确与寻常女子不同。”

温知微静静听完,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将军之心,知微已窥得一二。您对柳小姐,恐怕已不止是感激与愧疚了。”

陆沉锋身形微顿,没有否认。

在温知微这般敏锐的人面前,掩饰徒劳无功。

温知微继续道:“既然如此,将军何不顺势而为?柳家乃北地望族,根基深厚。若能与柳家联姻,对将军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陆沉锋目光一凝:“说下去。”

温知微分析道:“利处有三:一可得柳家财力物力支持,缓解我军粮饷之困;二可借柳家名望,安抚北地士族人心,减少立足阻力;三嘛,”

她顿了顿,“柳小姐品性高洁,聪慧坚韧,若得其为良配,于将军而言,亦是幸事。内宅安定,将军方能更无后顾之忧于外。”

“然则,”陆沉锋沉吟,“柳家门槛之高,我出身寒微,恐难入柳公之眼。且此举,是否会让人以为我陆沉锋借机攀附?”

温知微淡然一笑:“乱世之中,实力为尊。将军如今声威正隆,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此非攀附,实为强强联合。至于柳公之意……将军今日负荆请罪,已显诚意。”

“柳小姐对将军似也并非无意,此时提亲,正当其时。成,则得一强大臂助;不成,亦无损失,反而可试探柳家态度。”

陆沉锋被说动了。

“好!”陆沉锋决断极快,“明日,你随我一同前往柳府,拜会柳公!”

——

次日,陆沉锋特意换上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带着温知微和几名核心下属,备上厚礼,再次来到柳府。

这一次,阵仗与昨日孤身负荆截然不同,显露出郑重其事的态度。

柳承明闻报,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将众人迎入正厅。

寒暄过后,陆沉锋正欲切入正题,表明提亲之意,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不顾阻拦冲入厅中,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报——将军!紧急军情!赵王麾下大将胡尔汗亲率五千精骑,突袭黑石峪!守军伤亡惨重,峪口即将失守!请将军速速回营定夺!”

黑石峪是北地边境一处重要关隘,若被攻破,赵王骑兵便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北地腹地。

厅内气氛瞬间凝固。

陆沉锋“嚯”地起身,脸上温情尽褪,瞬间恢复了那个杀伐决断的冷面将军模样,眼神锐利如刀。

军情如火,容不得半分迟疑。

他立刻看向柳承明,抱拳道:“柳公,军情紧急,沉锋需即刻赶回大营!今日……今日所议之事,只得暂且搁下,待沉锋击退来敌,再登门告罪!”

柳承明自然也知轻重缓急,肃然道:“军国大事为重,将军速去!”

陆沉锋点头,转身便欲离去,脚步却在一顿,目光扫过正站在厅外廊下,面露惊愕与担忧的松月。

他大步走到松月面前,时间紧迫,容不得多言。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那个装有“墨羽”匕首的狭长锦盒,塞入松月手中,动作快得几乎不容拒绝。

“等我回来!”他看着她,目光深沉。说罢,不再停留,与温知微等人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府门外。

松月握着手中尚带他体温的锦盒,看着他们绝尘而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

陆沉锋率军奔赴前线,北地城的空气再次紧绷起来。

坊间流传着各种战报消息,时好时坏,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包括深居柳府的松月。

她每日都会不由自主地打听前线消息,那柄“墨羽”匕首被她小心地藏在枕下,冰凉的触感时常提醒着她那个离去之人的承诺。

然而,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另一股风潮悄然涌入北地。

一队皇家仪仗,来自长安天家的使者,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北地城,径直来到了柳府门前。

来的竟是朝廷的使者。

原来,偏安江南的皇室从未放弃对北方的关注。

柳家作为北地根基最深的世家,一直是朝廷意欲拉拢的对象。

此次使者前来,除了例行宣抚赏赐,还带来了一封密旨。

为皇室一位颇受圣上喜爱的郡王,向柳家嫡女柳松月提亲。

使者表示皇室对柳家的看重,承诺若联姻成功,柳家将获得朝廷的全力支持,地位更加稳固。

这与陆沉锋那充满不确定性的提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方是代表正统的皇室,许诺安稳与尊荣;一方是势头强劲的新兴军阀,仅有的一句“等我回来”和一把防身匕首。

柳府内部再次掀起波澜,支持皇室婚约的声音认为,这是最稳妥光明的出路。

而柳承明则陷入了更深的沉思,这抉择关乎家族百年气运,远比单纯的站队更加复杂。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松月耳中,在初闻的震惊过后,她感到的不是欣喜,而是巨大的茫然。

长安?皇室?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长安来使带来的联姻提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在柳府内外激起了千层浪。

外界议论纷纷,皆以为这是柳家攀附皇权,再续荣耀的绝佳机会。

府内,下人们看待松月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畏与谄媚,仿佛她已是板上钉钉的郡王妃。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柳松月,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

母亲和家中女眷开始兴致勃勃地与她讨论长安的风物、皇室的礼仪,那些遥远而繁琐的规矩听在耳中,只让她感到窒息。

她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礼物,等待着被送往一个金碧辉煌却冰冷的牢笼。

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不自觉地摩挲着陆沉锋所赠的那柄“墨羽”匕首。

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心意,拒绝皇室姻缘,无疑需要巨大的勇气,必将承受来自家族和世俗的巨大压力。

而选择等待陆沉锋,更是将未来寄托于一场巨大的赌博。

这日,她独自在花园中散步,路过那夜与他交谈的凉亭,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月光似乎还残留着那晚的清辉。

她问自己:若他真的击退敌军,归来提亲,自己可愿应允?

答案竟在心底清晰起来——她愿意。

不是因为他是战功赫赫的将军,而是因为他是陆沉锋。

是那个会以最笨拙的方式表达歉意,会郑重地将防身利器交予她手的男人。

与他在一起,或许前路荆棘遍布,但每一步都将是自己的选择,而非被人安排的命运。

想通了这一点,松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坚定。

她回到房中,铺开信笺,第一次主动而明确地向父亲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她没有激烈反抗,而是以极其理性的口吻,分析了皇室联姻虽光鲜却可能让柳家成为众矢之的的风险,以及陆沉锋若真心联姻所能带来的实际助益,最后才委婉却坚定地表明,自己不愿远嫁长安,心属北地。

松月的信被悄然送到了柳承明的书案上。

柳承明阅后,久久沉默。

女儿的冷静分析与他心中的权衡不谋而合,而她最后那句“心属北地”,更是让他看到了女儿外表柔顺下的决然,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桩婚事。

就在柳府内部因松月的表态而暗流涌动之际,前线终于传来了确切的捷报。

陆沉锋亲临黑石峪,以少胜多,采用奇袭战术,大破赵王精锐,主将胡尔汗重伤败逃,边境危机彻底解除。

这场胜利来得及时且辉煌,极大地提振了北地军民的士气,也让陆沉锋的声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

捷报传回当日,北地城欢声雷动。

捷报抵达柳府不过半日,柳承明便收到了一份非同寻常的“战报”。

与其说是战报,不如说是一封私信,落款是陆沉锋。

信中,他先是简要汇报了战况,随后笔锋一转,直言不讳地写道:

“……黑石峪之捷,赖将士用命,亦仰仗柳公与小姐昔日援手之功。此战缴获赵王军旗、印信若干,已遣人快马送呈柳府。此非贡品,乃沉锋以血战之功,为向北地世家表明,陆某有此能力,护一方安宁,亦能……许柳氏明珠一个安稳未来。”

“沉锋之心,天地可鉴。待军中事务稍定,便当亲赴府上,正式向柳公提亲,求娶松月小姐。望柳公成全。”

这封信心思昭然若揭:他以一场关键的大捷作为自己最硬气的“聘礼”,向柳家、向北地所有观望者展示了他的实力与诚意。

他将陆沉锋的信和松月之前的信函一并收起,对等候在一旁的柳柏年沉声道:“回复陆将军,柳府静候佳音。”

这一刻,柳家这艘大船,在经历了漫长的观望与权衡后,终于开始调整风帆,准备驶向由陆沉锋代表的新航道。

而松月的婚事,也在这场以战功为聘的豪赌中,逐渐明朗起来。

陆沉锋以黑石峪大捷为“聘礼”的强势表态,以及柳承明“静候佳音”的默认回应,几乎等同于将这桩婚事摆到了明面上。

柳府上下,从主子到仆役,都心照不宣地意识到,那位曾背负荆条上门的陆将军,很可能将成为柳家的乘龙快婿。

然而,在这看似尘埃落定的时刻,松月的心却并未完全安稳。

皇室提亲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而嫁给陆沉锋这样一个身处风口浪尖的枭雄,前路注定布满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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