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夜,她心绪难平,独自一人来到供奉着柳氏先祖牌位的祠堂。

祠堂内烛火长明,庄严肃穆。

松月跪在蒲团上,仰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是否会给家族带来福泽,还是难以预料的灾祸。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松月回头,只见母亲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祠堂。柳夫人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点燃一炷香,恭敬地拜了拜,然后走到松月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娘……”松月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柳夫人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就像小时候那样。“我的月儿,终究是长大了。”

她的声音温柔而充满怜惜,“你父亲都同我说了。你……心属陆将军,是吗?”

松月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点了点头。

“乱世之中,嫁给这样一位手握重兵、仇敌环伺的将军,你可想清楚了?”柳夫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浓浓的忧虑。

“那将意味着无尽的担忧,或许还有漫长的分离,甚至……时刻要准备承受失去他的风险。他的世界,是刀光剑影,与咱们这深宅大院,是天壤之别。”

松月抬起头,眼中虽有泪光,却异常坚定:“女儿明白,娘亲说的这些,女儿都想过。可是,与其远嫁长安,做一个被困在黄金笼子里的雀鸟,女儿宁愿留在北地。”

“哪怕前路风雨飘摇,至少……那是女儿自己选择的路。陆将军他……或许不是完美的君子,但他待女儿,有几分真心。”

柳夫人看着女儿倔强而清亮的眼眸,知道她心意已决。

她既心疼又无奈,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既然你已想清楚,为娘也不再多言。只望你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柳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你既选择了这条路,便要坚强起来,学会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

母女二人在寂静的祠堂里相拥,烛火将她们的身影慢慢拉长。

——

数日后,陆沉锋处理完前线紧急军务,大军暂作休整。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命人精心备下隆重的聘礼。

这一日,柳府门前车马喧阗,引得半条街的人都驻足围观。

只见陆沉锋身着玄色暗纹锦袍,他身后是一箱箱、一担担系着红绸的聘礼,被健仆们稳稳抬入柳府大门。

礼单之长,令人咋舌。

有象征富贵的赤金头面、南海珍珠;有代表雅趣的古籍字画、前朝瓷器;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些带着明显军功印记的礼物,几张完整的雪白熊皮,一套擦得锃亮的精钢马鞍,还有一把装饰着宝石却明显是实战用途的宝弓。

这些物件与传统的聘礼混在一起,无声地宣告着提亲者独特的身份。

柳承明率族中重要人物在正厅迎候,礼节周全,场面盛大。

双方分宾主落座,香茶奉上。

陆沉锋态度恭谨,依足礼数,再次郑重表明求娶松月之心,言词虽不华丽,却掷地有声。

柳承明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对丰厚的聘礼表示谢意,却并未立刻应允。

待陆沉锋言毕,厅内稍静。

柳承明缓缓开口,“陆将军少年英雄,战功赫赫,此番厚礼,足见诚意。对小女亦多有回护,老夫甚为感佩。能将小女托付于将军,本是美事一桩……”

听到这个转折,陆沉锋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身后的温知微眼神微凝,而几位跟随而来的将领则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柳承明继续道:“然则,将军亦知,我柳家世代簪缨,扎根北地。小女乃老夫掌上明珠,她的婚事,关乎柳家满门荣辱。将军虽骁勇,威名远播,然强敌环伺,尤以北方赵王为心腹大患,北地并未真正安宁。”

他目光沉稳地看向陆沉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若将军欲娶小女,须得答应老夫一个条件,以安族人之心,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柳公请讲。”陆沉锋沉声道,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拢。

“在迎娶小女过门之前,”柳承明的语气斩钉截铁,“将军须先彻底击败赵王,平定北方最大的祸患!以此功业来迎娶我柳氏嫡女!届时,我柳家必倾力相助,风风光光嫁女,北地上下,亦无人敢有微词!”

此言一出,厅内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彻底击败赵王?这无异于要求陆沉锋在成亲前先统一整个北方。

赵王势力盘根错节,虽经挫败,根基犹在,这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条件。

陆沉锋身后的将领们脸上已现出愤慨之色,觉得这分明是柳家倚仗门第进行的刁难。

连一向冷静的温知微,眉头也紧紧蹙起。

陆沉锋沉默了,巨大的压力如山般压下。

他眼角余光似乎能感受到屏风后那抹牵挂的身影,脑海中闪过松月清丽的容颜。

应下,前路便是腥风血雨,婚事遥遥无期;拒绝,则一切成空,之前所有的努力与心意付诸东流。

片刻的死寂后,陆沉锋猛地抬起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柳公的条件,沉锋……应下了!”

——

出征前夜,陆沉锋再次夜访柳府,这次并非正式拜会,而是经由柳承明默许的私下告别。

依旧是在后园,月色朦胧,却再无月下对谈的闲适。

陆沉锋一身未卸的戎装,带着风尘与寒意。

他看着眼前披着月白色斗篷的松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承诺:“等我回来,赵王的首级,将是我迎娶你的聘礼。”

松月仰头望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知道,任何软弱的情绪都只会增加他的负担。

她将一个绣着平安纹样的香囊塞入他手中,轻声道:“刀剑无眼,望将军珍重。妾……在北地,等将军凯旋。”

“放心。”他重重点头,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入灵魂深处,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融入夜色之中,再无回头。

次日清晨,北地城外,战旗猎猎,刀枪如林。陆沉锋麾下精锐尽出,誓师北伐。

他端坐于高大的战马之上,目光冷峻地扫过麾下儿郎,最后望向城墙方向,尽管看不到那个身影,但他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

“出发!”一声令下,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向着北方苍茫的地平线开拔。

烟尘滚滚,蹄声如雷,肃杀之气弥漫天地。

柳府高高的阁楼上,松月凭栏远眺,直到那支军队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依旧久久伫立。

——

陆沉锋挥师北上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各方势力。

自然,也第一时间摆在了赵王的案头。

华丽的王府大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王,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鹰眼中闪烁着暴戾的光芒。

他狠狠地将探马送来的密报摔在地上,咆哮道:“陆沉锋!黄口小儿!侥幸胜了几场,就敢妄图撼动本王的基业!还有柳承明那个老狐狸,竟敢将宝押在这个狼崽子身上!”

他麾下的将领们噤若寒蝉,皆知大王正在盛怒之中。

此前黑石峪之败已让赵王颜面扫地,如今陆沉锋竟主动打上门来,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而柳家与陆沉锋联姻的消息,无疑表明北地最强大的世家已选择站在了他的对立面,这更是雪上加霜。

“大王息怒。”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谋士上前一步,此人名叫公孙胥,最是诡计多端,“陆沉锋骁勇善战,其军士气正盛,正面抗衡,即便能胜,我军亦会损失惨重。”

“难道就任由他打过来不成?”赵王怒道。

“非也。”公孙胥眼中闪过狡诈的光芒,“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陆沉锋此番倾巢而出,后方必然空虚。而其最大的软肋,如今已昭然若揭。”

“哦?”赵王眯起眼睛,“你是说……柳家那个丫头?”

“正是!”公孙胥阴恻恻地笑道,“探子来报,陆沉锋对那柳松月极为看重,视若珍宝。若能将其擒获,以此相挟,何愁陆沉锋不投鼠忌器?”

“届时,或可逼其退兵,或可乱其心神,让我军有机可乘!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赵王闻言,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残忍的兴奋所取代:“好!好计策!柳承明想把女儿当赌注,本王就让他血本无归!传令下去,挑选精锐死士,潜入北地,给本王不惜一切代价,将那柳松月请来!记住,要活的!”

前线,硝烟弥漫,战鼓如雷。

陆沉锋的中军大帐设在距离赵王势力范围不足百里的鹰坠崖。

帐内灯火通明,巨大的牛皮地图铺在中央,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势力的小旗。

陆沉锋眉宇间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紧盯着地图上赵王主力盘踞的“黑云城”。

“报——!”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冲入帐内,“将军,赵王部将亲率两万精锐,出黑云城西门,似要迂回包抄我军左翼!”

帐内诸将闻言,神色皆是一紧。

陆沉锋却并未慌乱,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冷声道:“果然沉不住气了,传令左翼李将军,依原定计划,佯装败退,诱敌深入落雁谷。中军随我正面压上,右翼骑兵准备突击其侧后!”

“得令!”传令兵飞奔而出。

与此同时,远在后方北地城的将军府内,温知微正对着一盏孤灯,细致地梳理着各方汇集来的情报。

温知微揉了揉发涩的眉心,正准备歇息,目光却被几份看似不起眼的情报吸引了。

单独看每一条信息,或许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但温知微的直觉告诉她,事情绝非那么简单。她反复地翻阅着这几份情报,最终得出一个推论。

赵王派出了一支精锐死士小队,已成功潜入北地境内,他们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目前居住在城西别院的柳松月。

目的是擒获她作为人质,以此来威胁前线的陆沉锋。

想到此节,温知微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深知柳松月在陆沉锋心中的分量,若她落入敌手,对陆沉锋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整个北伐大业都可能因此功亏一篑。

事态万分紧急,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立刻起身,也顾不上夜深,迅速铺开纸笔。

她需要同时做两件事:

第一,以最紧急的密件形式,将她的判断和这些情报立刻送往前方陆沉锋处。

她用上了最高级别的加密手段,并在信中明确写道:“疑似赵王死士潜入,目标柳氏。情况危急,请主帅速决!”

她相信,以陆沉锋的决断力,即便战事吃紧,也必会做出应对。

第二,她必须立刻面见柳承明!光靠预警信不够,她需要当面说服柳家家主,立刻采取行动保护柳松月!柳家内部的护卫力量,是眼下最快能调动起来保护松月的资源。

“备马!立刻去柳府!”温知微对门外值守的亲兵下令,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她抓起那几份关键情报,甚至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好,便快步冲出房间。

夜色深沉,北地城的街道空旷无人。

温知微带着两名亲兵,策马疾驰,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一定要赶在敌人的屠刀落下之前!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焦急赶路的同时,那支死士小队,已经利用盗窃来的军服,悄然完成了对柳家别院的合围。

而柳家别院内,松月刚刚沐浴完毕,青黛正为她梳理着长发。

窗外月色皎洁,夏虫鸣唱,一片宁静祥和。

——

子时,万籁俱寂,连夏虫似乎都陷入了沉睡。

在围墙外的阴影里,十名赵王死士,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伏着。

“行动。”影刹打了个手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黑影们动了。

他们利用护卫交错巡逻的短暂空档,如同壁虎般灵巧地翻越高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两人一组,按照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借助假山、树木和建筑物的阴影,迅速而精准地向着内院方向渗透。

他们的目标是清除外围的暗哨,为直扑核心区域扫清障碍。

一名躲在桂花树后打盹的柳家暗哨,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从身后伸来的手捂住口鼻,一把淬毒的匕首轻易地割断了他的喉咙。

另一处墙角,两名正在低声交谈的护卫,也被突如其来的袭击瞬间放倒。

危机,正一步步逼近松月所在的内院小楼。

与此同时,温知微终于赶到了柳府。

深夜叩门,惊动了门房和值夜的管事。听说陆将军的谋士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家主,无人敢怠慢,连忙通报。

柳承明已然睡下,被唤醒时面带不悦,但听闻是温知微深夜急见,心知必有大事,立刻在书房接见。

温知微顾不上礼节,直接将带来的情报和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柳公,情况危急!赵王死士已潜入北地,目标就是别院小姐!请立刻下令,接小姐回城,或者派遣最得力的人手前去支援!迟则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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