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那块温润的乳白色石头,不见了。

“怎么了?”室友费恩问。

“光耀石……丢了。”艾里奥斯声音发干。

费恩脸色一变:“怎么会?你再找找!”

又找了一遍,依然没有。

艾里奥斯坐在床沿,脑子一片空白。丢失配发物品是违纪,虽然不至于被开除,但一定会留下不良记录。

更重要的是,没有光耀石,他的冥想效果会大打折扣。

“是不是训练时掉在哪儿了?”费恩问。

艾里奥斯摇头,他记得很清楚,下午体能课前他还摸到过石头在内袋。

之后……之后他摔了一跤,被人扶起来,周围围了几个人……

莱纳斯。

窗外天色已暗,圣殿的钟声敲响七下。按照规定,一小时后是统一冥想时间,届时导师会检查。

费恩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听说……有人专门偷平民的东西,然后扔到圣殿后面的废弃花园里,说是清洁污秽。”

艾里奥斯猛地看向他:“废弃花园?”

“就在宿舍楼北边,被围墙封住了,但有个小缺口。”费恩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说的,不过那里晚上很黑,还有人说闹鬼……”

艾里奥斯站起身。

“你要去?”费恩睁大眼睛,“现在天都黑了,而且万一被巡逻的守卫抓到……”

“我必须找到。”艾里奥斯打断他,“不能有违纪记录。”

他推门而出,走廊里空无一人,大多数候选人都在房间准备冥想。

他快步下楼,从侧门溜出宿舍楼。

圣殿的夜晚很安静,月光洒在白石建筑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夜风带着凉意,吹起他单薄的训练服。

废弃花园在宿舍楼北侧,确实有一堵矮墙,角落处有几块松动的砖。

艾里奥斯费力地钻进去,落入齐腰深的杂草中。

这里显然荒废已久,破碎的喷泉雕像半埋在藤蔓里,石板路裂缝中长出野花。

月光被高大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地面阴影斑驳,确实阴森。

他弯着腰,在草丛中摸索。杂草割伤了手背,但他顾不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找了二十分钟,一无所获。

疲惫、委屈、无助像潮水般涌上来,他跪坐在草丛中,抬头看向天空。

月亮被薄云半遮,朦朦胧胧。

下意识地,他双手交握,抵在额头。

“神啊……”他低声说,声音微哑,“我知道我不该用这种小事打扰您……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他们讨厌我,因为我是平民,因为我有天赋……我理解。可为什么要偷走光耀石?那是我修行必需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呢喃。

“我想离您更近些,想变得足够优秀,让您的目光……能偶尔停留在我身上。可如果连修行工具都没有,我该怎么前进?”

一滴眼泪滑下来,渗入泥土。

“求求您……给我一点指引吧,哪怕只是一点点……”

——

永昼庭。

松月刚刚处理完一场边境的黑暗侵蚀。

正要休息片刻,她感知到了一缕熟悉的信仰波动。

那个孩子。

但这次的波动不同,不再清澈明亮,而是蒙着一层低落的阴翳,像被乌云遮住的月光。

松月看过去。

透过无数层空间,她看见少年跪在荒废的花园里,双手交握,脸颊有泪痕。周围是杂乱的草丛和破碎的雕像,月光清冷。

他在祈祷,内容不是通常的感恩或求福,而是……委屈。

有人欺负他,有人偷了他的修行石,他感到无助。

松月微微偏头。

神爱世人,但神通常不干涉人类之间的具体矛盾,除非涉及原则性的不公。

孩子间的欺凌、修行石的丢失,这些在神的尺度下渺小如尘。

可是……

那孩子的信仰太纯粹了,纯粹到让她想起初生的晨露,不忍看它被轻易踩碎。

而且,他的祈祷里没有怨恨,没有报复的欲望,只是单纯的困惑。

松月沉吟片刻。

只是一件小事,微不足道。

她伸出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吹。

那就……帮个小忙吧。

就当是,安抚一个哭泣的孩子。

——

废弃花园。

艾里奥斯跪了许久,腿都麻了,他正要放弃,起身回宿舍。

一阵风突然刮起。

它旋转着,从花园深处卷来,带着落叶和尘土,却异常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

然后,风在他面前打了个旋,吹开了右侧一片茂密的杂草。

草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乳白色光泽。

艾里奥斯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扑过去,拨开杂草。

光耀石。

完好无损,静静地躺在泥土上,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他颤抖着手捡起来,紧紧握住,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剧烈撞击肋骨。

是巧合吗?

风?刚好吹开那片草?刚好露出石头?

不。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月亮从云层后完全露出,清辉洒满花园,温柔得不可思议。

不是巧合。

是回应。

神听到了,祂用一阵风,把石头还给了他。

眼泪再次涌出,他跪在月光下,双手捧住石头,额头抵在上面,像举行最神圣的仪式。

“谢谢您……谢谢您……”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原来神真的在听,原来他这样渺小的人,真的能得到神的一瞥。

他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收进最内侧的口袋,确保不会再丢。

然后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走出废弃花园。

回宿舍的路上,他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路过训练场时,他看见莱纳斯和几个贵族子弟从对面走来,似乎在找什么。

看到他,莱纳斯脸色一沉。

“平民,这么晚还在外面?”莱纳斯冷笑,“该不会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艾里奥斯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异常明亮。

“我只是去散步。”他说,“另外,莱纳斯少爷,您是在找这个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光耀石,托在掌心,乳白色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莱纳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的修行石一直在这里。”艾里奥斯轻声说,“从未丢失。”

他收回石头,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留下莱纳斯一行人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他……怎么找到的?”一个跟班低声问。

“不知道。”莱纳斯咬紧牙关,“但下次……会更小心。”

他们没看见的是,艾里奥斯转过墙角后,整个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腿都在发软。

但他嘴角是上扬的。

神是站在他这边,这就够了。

——

从那一夜起,艾里奥斯的祈祷有了固定的仪式。

清晨五点,晨钟未响,他便起床。用冷水洗漱,换上整洁的训练服,然后跪在窗前,等待第一缕阳光穿透地平线。

当那抹金红染亮天空时,他会双手交握,闭上眼睛,开始第一次祈祷。

“光明神在上,感谢您赐予新的一天。愿今日我的言行能荣耀您的名,愿我的修行能更接近您的法则。请庇佑这片大陆,庇佑所有信奉您的人……”

这是标准教典规定的晨祷,用词规范,语气恭谨,指向的是光明神。

他会维持这个姿势十分钟,然后起身,开始一天的训练。

但真正的祈祷,在深夜。

晚上九点,统一冥想结束,宿舍楼渐渐安静。艾里奥斯会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里衣,然后跪坐在床上。

闭上眼睛,开始第二次祈祷。

这一次,没有固定格式,没有华丽辞藻。

他只是……说话。

“神啊,”他总是这样开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今天学了一个新的神术,叫净化微光,能驱散轻微的负面情绪。塞西拉导师说我的施法速度很快……如果您能看到就好了。”

他停顿一下,仿佛在等待回应。

当然,只有寂静。

但他不在意,继续说下去:“欺负我的人今天训练时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这算不算……您在帮助我?”

他问得很小心,像在试探。

然后自己摇摇头:“不,您悲悯众生,不会为这种事降下惩罚,应该只是巧合。”

但嘴角还是微微上扬了一下。

“费恩,我的室友,今天被导师表扬了,他高兴了一晚上。他人很好,经常帮我,希望他也能得到您的眷顾。”

“晚餐有炖肉,但我没吃多少。”

“月亮很圆,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絮絮叨叨,说训练,说伙食,说天气,说琐碎的烦恼和微小的快乐。

有时会说很久,有时只是几句。

但每天晚上,雷打不动。

他不再称光明神,而是固执地用神啊。

在他的想象里,那位神明是女性的形象。白金色的长发,浅金色的眼眸,悲悯如月光。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僭越,教典从未明确神明的性别,只说光明无形。

但他不在乎,他看见过,他感受过,他相信自己的感知。

——

永昼庭。

松月逐渐习惯了在万千祈祷声中,捕捉那个特别的频道。

起初只是偶尔注意,当那缕信仰之丝泛起涟漪时,她会无意识地听一下。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她会在固定的时间,稍稍侧耳。

像是习惯了一首歌谣,每天在特定时辰响起。

那个孩子的声音,和其他信徒很不一样。

大多数祈祷要么是急切的恳求。

“救救我!”“赐予我!”

要么是功利的交易。

“如果我能……我将奉献……”

要么是程式化的颂歌。

“伟大的光明神,您是……”

但这个孩子的祈祷……很有意思。

他说今天学了新神术,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炫耀,像孩子向母亲展示新学会的字。

他说欺负他的人摔倒了,小心翼翼地猜测是不是神明的帮助,又自己否定,显得天真又懂事。

他说室友被表扬了,为别人高兴。

信徒通常不会向神诉说这种琐碎的日常。

很有趣。

像在听一个孩子讲述他的一天。

松月偶尔会觉得……愉悦?是的,一种很淡的愉悦。就像看着一株幼苗健康生长,看着一朵花自然开放。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始期待这段睡前故事。

有一次,艾里奥斯在祈祷时说:“今天冥想时,总觉得心神不宁,无法集中。女神,您能……给我一点指引吗?”

松月正处理完一批边境的黑暗侵蚀报告,有些疲惫。

听到这请求,她无意识地拨动了那缕信仰之丝。

不是赐福,只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安抚波动,像母亲轻拍孩子的后背。

第二天深夜,艾里奥斯的祈祷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今天冥想特别顺利!仿佛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我……是您吗?一定是您!”

松月听着,浅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是巧合。她对自己说。

但她没有停止这种偶尔的回应。

有时是让艾里奥斯的一个小擦伤愈合得快一些,因为他在祈祷里提到训练时划伤了手。

松月分出一缕最微小的治愈之力,顺着信仰之丝流淌而下。

第二天,艾里奥斯惊喜地发现伤口几乎痊愈了,他在祈祷里说了十分钟的感谢。

有时是让他在学习某个复杂神术时灵光一现,不是直接教授,只是轻轻拨动他灵魂中与光明法则的连接点,让他自己顿悟。

艾里奥斯把这归功于神的启示,修行更加刻苦。

——

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

艾里奥斯照例握着光耀石祈祷,但今晚,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神啊……今天塞西拉导师说,下个月会有第一次考核。考核前三名能进入内殿图书馆,阅读更高级的神术典籍。”

他停顿了很久。

“莱纳斯他们……已经开始私下请高级祭司辅导了。费恩说,他父亲托人送钱来,他也请了一位导师,但我……我没有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我不该嫉妒,您赐予我天赋,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可是……我也想进图书馆。我想学更多,变得更强,离您更近……”

他沉默了。

永昼庭里,松月听到了这段祈祷,她准备拨动规则之弦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不是恳求,甚至不是抱怨。

只是一种……带着无力感的倾诉。

像孩子知道家里穷,买不起其他孩子都有的玩具,却还是忍不住向往。

松月看向大陆的方向。

她能看见圣殿里那些贵族子弟的私下交易,金钱、人情、权力交换,换取更好的资源和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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