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心理治疗

许羡黎的语言班只上了三周,就上不下去了。

不是学不进去,他的法语进步很快,已经能用磕磕绊绊的句子和同学聊天了,而是他的身体在抗议。

失眠、食欲不振、体重在两周内掉了五斤,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片,风一吹就要倒。

许母带他去看了医生。

医生做了一整套检查,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拿着报告单,表情严肃地看着许母。

“他的身体没有器质性的问题。但长期的情绪压力和睡眠不足,已经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实质性的影响。心率不齐、胃酸分泌过多、免疫指标下降。”医生顿了顿,“他需要休息,规律的作息,均衡的饮食。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减负。”

许母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份报告单,沉默了很长时间。

许羡黎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他太累了,累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我不是身体病了。我是心一直空着,空太久了。”

许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儿子揽进了怀里。

那天晚上,许母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公司的人力资源部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推开许羡黎的房门,坐在他床边。

“羡黎,语言班先不上了。”

许羡黎睁开眼睛,看着母亲。

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落在母亲脸上,许羡黎忽然发现,母亲老了。

她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眼底有了永远消不掉的青色。

“那我去哪儿?”许羡黎问。

“跟我去公司。”许母说,“你每天跟我一起上班,一起下班。我做什么你看着,不懂的就问。工作不忙的时候,你可以在办公室休息。我给你找了一个营养师,三餐按时吃。每周两次的心理咨询,不能断。”

许羡黎愣了一下:“你让我进公司?”

“你不是想回国吗?”许母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认真,“想回国,总得有回国的底气。你回去之后做什么?继续读书?找工作?还是站在那个人面前的时候,让他看到一个更好的你?”

许羡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以为母亲带他出国,是为了拆散他和越卿。

他从来没有想过,是为了让他有朝一日站在越卿面前的时候,有底气,有尊严,有选择权。

“妈。”许羡黎的声音哽住了。

“别哭。”许母伸手擦了擦他的眼角,动作有些笨拙,她太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你从小就不爱哭。每次摔倒了,膝盖磕破了,你都是自己爬起来,拍拍土,跟我说‘妈妈我不疼’。你太懂事了,懂事到让我以为你真的不需要我。”

“但你需要。你一直都需要。”

“是我没在。”

许羡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他扑进母亲怀里,哭得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那些年,一个人过年的时候他没哭,一个人开家长会的时候他没哭,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醒来的时候他也没哭。

但在这一刻,在母亲的怀里,他哭了,哭得毫无保留,哭得撕心裂肺。

他也只是个需要爱的普通人。

因为他终于知道,母亲不是不爱他,母亲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他。

她也只是一个被困在自己人生里的、不知所措的女人。

那晚之后,许羡黎开始跟着母亲去公司。

许羡黎第一天进公司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刚入职场的实习生。

前台的小姑娘偷偷拍了张照片发到公司群里,配文是“老板的儿子好帅,有没有女朋友”,许母后来看到了,没有批评,只是笑了笑。

许羡黎从最基础的事情做起,复印文件、整理资料、接听电话。

这些事琐碎得让人想打瞌睡,但他做得很认真。

他也开始规律地看心理咨询师。

咨询师姓林,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华裔女性,说话很温柔,但问题总是问得很犀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医生问他:“你为什么来?”

许羡黎想了想:“因为我想好起来。”

“为什么想好起来?”

“有人在等我回去。”

林医生看着他,没有说“你不应该为了别人而改变”之类的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那我们就从回去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治疗的过程并不轻松。

林医生让他回忆童年,回忆父母离婚前后的细节,回忆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了的、但其实只是被压在了最底层的记忆。

他想起她每个月准时打来的生活费。

那些钱,是她从那些辛苦的日子里,一分一分省下来的。

“她不是不要你。”林医生说,“她是觉得自己给不了你更好的生活,她以为物质上的保障就是爱,很多人都是这样。”

治疗的另一个主题,是越卿。

林医生没有让他忘记越卿,也没有让他走出来。

她说的是:“你不需要忘记他,你需要做的是,在想起他的时候,不再感到窒息。”

许羡黎不明白什么叫不再感到窒息,每次想起越卿,他的第一反应都是疼。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有时候在半夜醒来,他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摸到一片空荡荡的,然后那阵疼就会从胸口蔓延到全身,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我该怎么办?”许羡黎的声音有些哑。

“慢慢来。”林医生说,“每一次你想起他,告诉自己,我没有被抛弃。他离开是因为他生病了,不是因为不爱我,他是为了变好才离开的,我也是为了变好才在这里的。”

许羡黎把这个方法用在了每一个想起越卿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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