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最残忍的

看见头条热搜时,纪风川正坐在打烊后的热悸里举着一升的啤酒杯倒酒。

“纪家悔婚全流程分析记录……纪风川的悔婚现场,哇……”林承宇读着读着,整个人都觉得在发麻。

想起今天白日里的场景,除了精彩二字之外,他再也找不出更贴切的形容词。

林钰的电话和纪风川的电话不出意外地被打爆了,两人齐齐去换了部新手机和新号码,再面面相觑一眼,互相道别。才刚转身,他的手机上嗡鸣一声响,他划开来看消息,林钰骂了他整整两页,控诉他没有担当的行径,却在最后加上一句:记得把份子钱还给我弟。

纪风川看得笑出了声。至此两人的婚姻正式宣告终止。

退掉了一件十分麻烦的事,其实是更多麻烦事的开始。林家和纪家的那些个老顽固暴怒跳脚,骂骂咧咧,他们将这一辈子所能想到的优雅词汇尽数吐露,还是抵不过纪风川的一个“哦”字,被憋得差点岔气儿。

事情结束得好似很简单,但后续一长串的蝴蝶效应才是最麻烦的。

但纪风川此时将这些七七八八的琐碎事情抛到了脑后,因为他正等着从林承宇和韩离的嘴里听故事。听林剔的故事。

他猜想韩离和林承宇也正在心里骂他,却又拿他毫无办法,甚至还得心平气和地给他分析状况,因为林剔喜欢他,喜欢了九年,而身为林剔的朋友,他们大约也无法对这段感情袖手旁观。

九年,自然不是说不爱,就能不爱了的时间跨度。虽然他自己也没有让林剔还爱他的把握,但他可以利用这一点从这两人的嘴里套话。

某种程度上,他依旧在利用林剔的爱恃宠而骄,对于自己的这点卑劣,纪风川很有自知之明地在心底承认了,并假装不知情地全数咽下。

“这样好吗?”韩离看着他,第一次跟他碰了个杯。

纪风川心说这样肯定不好,但他也不觉得结婚会是个好选择,为了避免之后还要再离婚的麻烦,不如从最开始就从源头解决。

“说知道呢?都说不准的。”他回答得随意,对方问得再仔细,之后也不是对方来替他挨骂。

一说到正事,韩离隐约觉得之前的那个纪风川又回来了,他看向林承宇,“聊点什么吧。”

林承宇忽然被点名,也毫无准备,他指指自己,“我说?”

韩离点头,“你不是最先认识林剔的吗?”

他转而看向纪风川,“你想了解什么,问吧。”

纪风川看了林承宇一眼,他直到此刻才忽然记起,很早之前坐在林剔身边劝酒的那位分明就是眼前这人,亏他那会儿还以为是林剔的什么蓝颜知己。

“林剔有对象吗?p友和情人也算。”

林承宇的酒才刚喝了一口,这会儿全用来呛他了,他咳了个半死,“我去……咳,你说什么?”

纪风川把酒杯一搁,“你不清楚?”

林承宇还在咳,“这谁会清楚啊!”

韩离去拿酒杯的手顿住,他看向纪风川,“如果有呢?”

“我打算上门拜访一下,给点抚恤金。”纪风川友好笑笑。

“抚恤金……”林承宇抽抽嘴角,是要干什么才要给抚恤金啊?

韩离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是看着纪风川,冷不丁地问一句:“你是喜欢林剔吗?”

林承宇唰地一下朝他看去,心里觉得有些许震撼,这是可以直接问的话吗?但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没什么不能问的,他们都已经处于这样的境地了,绝不会更尴尬了。

但事实证明林承宇还是将情况想得过于简单,当韩离问完话,而纪风川却足足沉默了两分钟之后,他便感觉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爬上了他的手臂,他忍不住用力地搓了搓。

太尴尬了,简直让他尴尬得头皮发麻。

“不想说?”韩离直接起身,他把林承宇捞过来,“走了,没有谈的必要了。”

“啊?”林承宇被拽的一趔趄,他回头去看纪风川,见人依旧坐在那边动也不动,他心下一凝,也跟着扭头大步朝外面走。

“我喜欢他的。”

纪风川的声音却在这时忽然从身后闷闷传过来,林承宇又没忍住扭头回看,就见纪风川抬头朝他们看来,口齿清晰地又重复一遍,“我喜欢林剔的。”

韩离的脚步顿住,林承宇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他嘶一声,摸着鼻尖去看韩离,“喂!”

韩离没理,他转身去看纪风川,他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纪风川看上去竟然有些许的不自在,他偏偏头躲开韩离的目光,抿了下唇,“……但我也不太明白有多喜欢。”

韩离又盯着他看,良久忽然叹口气,他又把林承宇提溜回来,走回去站到了纪风川桌前,“林剔是林家私生子这件事你知道的对吧?”

纪风川抬头看他,点头。

“我们是在林剔要上大学之前才认识的他,而在那时候,他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韩离又拉开椅子坐回去,林承宇见此便也老实地跟着坐到了两人边上。

“他母亲在他高二的时候去世,听说是因为吸食药品过量。那之后他私生子的存在被林正明的妻子发现,两个人在一次吵架后于公路上开车追逐,却双双坠崖,当场身亡,由此林剔便作为林家唯一的男丁被接回了林家。”韩离一口气概括完林剔的身世,又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后面这件事你去翻几年前的新闻也能翻到,当时在整个圈子里都非常轰动。”

话题转到如此沉重的内容上,就连林承宇都没再插科打诨,只是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我认识阿剔的时间要比承宇晚,但阿剔平时也都不太跟承宇提这些,”他看向纪风川,将眼镜拿下来放到桌上,捏了捏鼻梁,包括他喜欢你的事情,他本来也瞒得很好。

“是有一次他喝酒喝到进医院去做肠胃镜,麻药没过时以为你来了,在那儿对空气说话。那时我们才知道原来他有一个喜欢了好多年的人,叫纪风川。”

“我们那会儿都不当回事,尤其是知道了你的身份之后,我们都觉得这段感情绝没有发生的可能性。”

“我们觉得阿剔之所以对你钟情,或许是因为你们相遇的时间点恰好卡在了阿剔遭受创伤的时机,阿剔因此对你产生了类似雏鸟情节的观感,但直到你今年回国……”剩下的话韩离没再说了。

纪风川回国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闹到今天这样的局面,也属实是众人都没料到的。

说白了,他们都低估了林剔的感情分量,也低估了林剔对纪风川的执着和喜欢,如此炽烈地爱一个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韩离也觉得这辈子他都无法共情和理解林剔,但这不妨碍他为林剔的爱而动容。

纪风川喝了口酒,手指搭在杯边,抚过玻璃杯壁,头顶射灯的光线一寸寸掠过眼前,思绪沉入酒面,他仿佛又一次回到了与林剔初见那天。

这个先前他疑惑不懂、看不透的人好似终于在这时被敲开了一个裂口,他也得以从中窥探一二。只是揭开这层外壳的感觉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舒畅,他总觉得有股散不掉的劲儿堵在那儿,顶在他的嗓子眼里闷疼发苦。

“其实我也有问题想问你。”韩离看向纪风川,“阿剔突然要走,是因为……你们在雪国闹得很不愉快?”

虽然韩离没有问具体的事情,但纪风川还是听出了对方意有所指的疑惑,倒是本来有点咋呼的林承宇在旁听着,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

纪风川其实不太想去回忆在雪国发生的那些事情,他总是对那段记忆感到不适,又或者说是不安,“……我见到他要从楼上往下跳,后来他要出来找我,我便让他找到了。”

“再后来……我想要吻他,却没有吻下去。”纪风川缓缓说出当时发生的种种,他低着头仍旧看着酒面,没有同任何人对视,“最后他便离开了,我们搭乘不同的班机回国。”

“牙关咬紧吧。”这时边上林承宇忽然出声。

纪风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林承宇的拳头已经在瞬间就朝他用力挥来,他只觉脸上一痛,随即口腔里的铁锈味便弥漫开来,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偏,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一下是用了狠劲儿的。

再看林承宇,对方已然站起身,他抖着手站在原地,喘着气,愤怒的模样一览无余,眼眶却已经红了。

韩离也被林承宇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生怕他在冲动之下造成什么严重后果,赶忙去抓他的手臂,“承宇!”

林承宇在原地攥着拳头站了会儿,想再挥拳,抬起手来,僵持几秒,却又如同泄了气一般坐回了椅子上。他低着头平复情绪,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往外吐,“早知道你这样,我是绝对不会同意我哥去找你的!”他像是憋了很久,今天才终于能为林剔打抱不平,“你凭什么、凭什么要我哥永远坚定地向着你,你又凭什么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份感情!”

纪风川缓缓抬起头来,他似乎还有点没回过神,他想说他并没有接受林剔的感情,也没有要林剔永远坚定地向着他。

他不是告诉林剔不要爱他了吗?他也和林剔说过根本给不了对方想要的。

“我没有……”他的话才说了一半,韩离却忽然转头,语气冷静的问他:“那你现在又为什么在这儿?”

纪风川的话被盖过去,他顿时怔住。

很快他便意识到,这似乎只是一个开始。就听韩离又问:“你不如想清楚,放不开手的到底是谁?如果你当真洒脱,怎么不去过你那顺风顺水的人生?”

又何必悔婚,何必给自己找了一堆的麻烦事,何必扔下麻烦只顾着来找他们问林剔的事情?

“你说你喜欢阿剔,但不明白有多喜欢,你这话听上去就像是在说:不如就用这段感情做个实验吧,走到哪儿就算哪儿。可你有考虑过阿剔的心情吗?”

韩离的质问接踵而来,他看着纪风川,没有丝毫要留情面的意思,“你在不确定什么?在试探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他抓着酒杯的手因用力而泛白,“你以为阿剔为什么愿意陪你过家家一样纠缠?你以为他不明事理吗?如果不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阿剔那样满身是伤的人又怎么敢朝你靠近?”

韩离说到这儿,已经有点说不下去,他安静了会儿,平复了一下情绪,又深吸口气,这才继续开口:“纪风川,你做得最残忍的事情不是拒绝了阿剔,而是你天真地以为你们可以来日方长,给了阿剔一厢情愿的幻想,最后却又毫不留情地让这幻想落空。”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利刃一样朝着纪风直直刺过去,“你知道吗?人本可以适应黑暗,如果他不曾在夜里见过火种与希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