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在

“嗡嗡、嗡嗡。”

密不透风的遮光窗帘底下发出一声响动,被丢在地上的手机被震动着挪移了位置,亮起的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落针可闻的房间内,林剔被震动声和消息提示音吵醒,他眯着眼睛,朝着窗户那儿望去,模模糊糊见到自己的手机被丢在地上。他迟钝的大脑醒了会儿神,这才慢慢想起来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神智慢慢复苏,来雪国的第三天,他的梦里有蓝天白云,一望无际。虽然醒来时房间黑暗,但他觉得这日子比从前好上许多。

房东是个热心肠的人,怕他过的不适应吃不来极地这里的食物,专程送了些水果和蔬菜,林剔接过来道谢,并在随后给房东转了个红包。

他过上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生活,一个人睡到自然醒,起床去厨房给自己做一份舒服的早餐,并开始规划午饭的食材。

说起来找到这间别墅也是机缘巧合,林剔刚来时对于房屋出租的信息一概不知,他兜兜转转最后找到旅馆的老板,老板很意外他们会这么快再次见面。

“我以为我们起码也要再等个半辈子才有重逢的可能性。”老板哈哈笑着,“小伙子,这说明你真的和我很有缘。”

林剔被说的一愣,其实他也以为他们再也见不到了,但生活总是辗转反侧,既然有缘至此,希望老板可以帮他介绍一个靠谱的租房地址。

老板闻言上下打量了林剔几眼,对林剔的资金实力窥见一二,试探性的提议:“小伙子你知道临海那幢别墅吗?他的主人是我朋友,他最近急需用钱,本来只是出租,现在决定转手卖了。”

说着他突然叹口气,“但我觉得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买主,不如你去问问能不能租住一段时间?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看后续的安排,你觉得呢?”

林剔却忽然想起上次来时,他听见酒馆客人的谈话,临海口的别墅、华国人……犹豫仅仅只出现一秒钟,林剔略过一个不知真假的人名,决定承接老板的好意。

“那就麻烦您帮我问问。”

老板听了也很开心,又像是想起什么事,他边将房东的电话展示给林剔,边委婉的提醒他这里距离医院可能有点远。

“所以还是要注意一下人身安全。”老板看上去还是对先前林剔打算从二楼跳下去的事心有余悸。

林剔立时明白了老板的意思,他有些哭笑不得,还有些抱歉,“上次给您添麻烦了,烧糊涂了,有点神智不清。”

“以后可不要这样了,注意身体,好好享受生活。”老师摆摆手,“年轻人往后的生活还多的是好事呢!”

“嗯,一定。”林剔临走时与老板拥抱了下,并约定下次再聚,于是这屋子便被这么敲定下来。

林剔住进来后觉得这里的环境条件也都还不错,尤其是面朝着大海的落地窗小阳台,他由衷的感到喜欢,便暂时不打算另找地方。

思绪跑到这里就适可而止的被收回来,林剔躺在床上继续缓神,昨晚上他在窗边喝酒,感到困倦便直接上了床,手机也被扔在地上没管了。

片刻后他伸了个懒腰,这才慢慢起身下床。

他走到窗边捡起手机,划开信息,却见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后边儿跟了个小红数字圈。

纪风川:你在哪里?

与此同时,国内的纪风川拿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又看,怎么都没见到对面的回复。他将手机一锁,仰头靠上椅背,力度大的让椅子转了一圈才停下。

纪风川又闭眼捏了捏眉心,觉得心中的烦躁与日俱增。

他本该专心料理自己惹下的烂摊子,本家的事情和林家的人,哪边都不好惹,却偏偏在这种需要百分百专注的时刻,他满脑子只想着林剔。

工作进度被拖延了好长一段,员工来汇报他走神,办商讨会他开小差,就连父亲和他面对面说话,他都心不在焉的点头,实际上却压根儿不进脑,以至于程秘书都来问他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只有纪风川知道,什么狗屁的压力,他根本都没干多少实事。

那层从容有风度的外壳好似正在不受控的从他身上剥落,纪风川又叹口气,盯着窗外的云朵发起呆来。

看着看着,他却又会想:说不定林剔在地球的另一端也看见了同一片云呢?

“唰啦——”窗帘被一把拉开。

林剔把手机放去一边,没点那条手机消息,自己洗漱完去冰箱拿食材来做饭了。

他看着外头的光线透进来,白茫茫的一片。今天难得没有下雪,是个晴朗好天气。

等吃完了饭,他去对面的街道上买了一大束鲜花,又在路边的陶器摊位买了几个漂亮花瓶,回家将花材整理了插进花瓶中,摆放到家里的各个角落。

紧跟着他开始给家里做卫生、查看晚餐食谱、做饭、洗漱,第二日又去了酒馆和旅店老板那里坐坐。

最开始的忙碌褪去,林剔逐渐完善了家里的琐事和生活,每天需要固定做的也就只有打扫卫生和一日三餐,有时候他也会抽出一部分时间来处理工作,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了。

但他很快发现,这样的悠闲带来的也并不只有好事。

他变得很想将所有时间都填满,最忍受不了一个人无所事事呆在房间里的时候。这很矛盾,明明这就是先前他向往的生活,却总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

过了几天,这样的情况有增无减,且愈发严重起来,他甚至无法容得下自己什么事都不做超过一个小时。

情况显然不对劲,这是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林剔索性决定花一天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当他停下一切,是什么让他觉得无法适应。

这个问题听上去很深奥,林剔想过是可能是自己本身就闲不下来,也想过是从忙碌里截断需要时间,但真正的答案却浅显的令人发指——当林剔一觉睡到傍晚,睁眼时窗口透满霞光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摸到手机拍了张照片,并点开了聊天软件里的对话框时,他突然就愣住了。

他看着上面那句“你在哪里”的问话,就这么盯着看,直到视线都出现重影,他才缓慢的眨了下酸涩的眼睛。

林剔想,原来是这样啊,他在戒断的,原来是那些曾有纪风川参与的日子。

他在一瞬间突然被上涌翻滚的情绪激的闭上眼睛,他的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

他在这一刻很遥远的回忆起很多年前,纪风川走的第一年,他也时常这样被狂烈地情绪席卷整个身体,他想纪风川想到都快怀疑自己其实是恨着纪风川的,恨他自顾自的来去,害他这样念念不忘。

一直被压抑的感受不会消失,身体也只会诚实的囤积这些感受,只是林剔下意识的将这部分感受撇到一边置之不理,好像只要他不去想起,纪风川这个人就如同从未在他生命中存在过那样,他的爱也从未被迫停滞不前。

可人不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当情绪反扑,林剔就得加倍偿还他对自己说的谎。

他想起他和纪风川初遇那天,想起最后的告别,他并不后悔挣开对方拉住自己的手,也不后悔自己努力了那么久,到头来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样谁都无法责怪的理智,让他觉得情绪愈加无处宣泄,最后只能在转角的镜子里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狼狈的动弹不得。

这天之后林剔依旧将生活过的井井有条,不同的是,有时候他会看见纪风川路过他的窗前,有时候又站在他身后,还有的时候纪风川是一只往南飞的白鸟,他却住在地球的最北边。他失重一般漂浮在空中,落不到地面,也到不了终点。

其实他明白这种感觉叫想念。

而他想念纪风川,已经过去第十二个日夜。

在第十三天,林剔去超市买了一大袋子的酒回来,红的白的,只要是看着顺眼的酒他就全都买了一遍。

与其这样断断续续恼人的想念,还不如就干脆集中的想纪风川一整天。他将今天定为想念放纵日,并同自己说好,过了今天就不许再这样藕断丝连。

这样真的有效果吗?林剔自己也不知道,或许他是奇迹,能将情绪收放自如呢?

他又开了瓶白酒,那烈性的酒精灌入肺里时,他感受到了与情绪不分伯仲的焦灼感在燃烧。

能分散这处痛苦的只有另一处痛苦,他像是得了什么解药,开始一杯又一杯的喝。

却恰在此时,门铃响在外头响起来,开始只是断续的响两声,但始终没人来开门,这声音就响的频繁了起来。

林剔被扰的烦躁,喝了酒,他的脾气也有点上头,猛然起身啧了下,就大步朝着门口走过去。

门铃是可视化的设计,他迷离的视线朝着小窗一瞧,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隐约看清了门外这人,他觉得来人似乎很眼熟,可被酒精浸染的混沌的脑子却有点记不得这人具体是哪个。但既然他认识,还觉得熟悉,那肯定是朋友一类的人。

林剔的警惕心与喝掉酒水成反比下降,就这么的,他软手软脚把门把拉开,谁知才刚一开门,他就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都要坐到地上去。

门外那人“哎”了一声,伸手就架着他的两边胳膊把身体给撑住了,没让林剔真的滑倒。

林剔喝的连后怕的感受都不剩下,只迷迷糊糊抬头往上看。真的很眼熟,熟悉到他一靠近对方,身体就自然而然的感到了心安。

他含混不清的嘟哝一声,猛然扑上去挂到了对方身上,本来在关门的那人一转头就被扑了个满怀。

“喂……”对方被扑的后退两步靠到了门上,脑袋好像都被磕了一下,发出了声痛呼。

但此时林剔的却无法思考太多,他只是下意识的伸手去揉对方的头,企图缓解对方的痛感,但其实连位置都没摸对,只是在头顶的地方毫无章法乱揉一通。

对方好像很无奈,晃了下林剔的肩膀,试图让林剔醒过来,但这一举动只是加重了林剔的眩晕感,他索性把两只手臂都挂到了来人的脖子上,将头埋进对方的肩窝处蹭了蹭,嗓子里不自觉发出了点不舒服的呜呜声。

对方被这么一抱,人就不动了,就站在原地,任由林剔靠着他折腾。

林剔只觉得这样仿佛心脏都被填满的感觉真是久违了,在安心的同时也开始犯困,他打了个呵欠,很快就贴着对方的颈侧闭上了眼睛。

室内的酒味异常浓烈,醺醺然的充斥着人的鼻腔,来人就这样维持着抱人的动作在玄关处站了好一会儿,随后才慢吞吞的把人调整了下位置,抄着膝弯直接打横抱起来,塞在怀里朝室内走去。

期间他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空酒瓶,碰撞间发出了清脆的玻璃瓶碰撞声,林剔的脸窝在他胸前,被惊扰的皱皱眉,嘴里还说了些什么话。

他没听清,于是低头哄着问林剔,林剔很快就小小声重复了一遍,他说:“我好像看见纪风川了……”

男人抱着林剔的手紧了紧,他看着被自己抱在怀里无知无觉睡着觉的林剔,触碰到林剔这件事比他想象中容易,但这似乎更像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半晌他叹了口气,扯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像笑却不是笑的表情来,“嗯,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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