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是他

明明在进入落星原之前, 云蘅还是那个清冷端方、天赋卓绝的掌门首徒,被所有人寄予厚望,不过数日, 因为身具妖族血脉,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 他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不愿提起的存在。

哪怕是最亲近的师长,再谈及他也只剩“放下”二字, 仿佛十数年的悉心教养从未存在过。

云莳挥开苏玉倾要扶她的手, 固执地望着丹玄子。

“不,师兄他还有神智,他还认得我, 他明明活着,为什么我们要放弃他?”

她哑着嗓子,“师傅,当年是您将师兄救回来, 亲手将他养大, 如今正是需要您拉他一把的时候,求您不要……”

然而,跟前人望着她,眼中仅存的温度渐渐冷却。丹玄子知道云莳是世上最难接受此事的人, 可她只能打断。

“阿莳。”她的声音不重,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肃,“若有半点希望,为师今日都不会同你说这话。”

她顿了顿, 缓缓扫过周围的一切,目光沉暗如渊。

“你一路回来,应当已看到如今危急到了何种地步。阿莳, 你不仅是阿蘅的师妹,更是为师的徒弟,凌云宗的弟子,我宗的门训,你不是不记得。”

凌云宗的门训?

‘斩妖除魔,护卫苍生。守心明性,不负大道’——当初,被丹玄子问起时这个问题时,云莳还能答得毫不犹豫。

可她何曾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日这步,像是困在一座更大的浮生阵中,从云蘅的身世,到此刻所有人的态度,都与她认知中的截然不同,云莳心中骤然涌起一股荒谬之极的茫然。

见她不语,丹玄子的声音放缓,却更加沉甸甸地压下来。

“如今你已是为师唯一的亲传弟子,凌云宗的大局,日后终将落在你肩上。”她看着云莳,一字一顿,“阿莳,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话音落下,云莳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她垂着头,双拳紧握,红了眼眶,还是倔强得不肯回答。

和尘真人看不下去,上前叹息,“阿莳,我们谁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事情已经如此……如今还是先抵御天魔,其他的,容后再议罢。”

云莳缓缓抬头,脑中一时间闪过许多画面,但又一片空白。她扫过眼前一张张沉默的脸,明知众人已做出抉择,仍再次后退,咬紧牙关,逼出一句:“不,无论如何,我绝不——”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骤然震颤。所有人脸色剧变,刷地抬头望向天穹。

“糟了,祂又来了!”

惊呼声里,云莳心头一紧,循声望去。

天地摇晃,本已稍稳的天际裂隙被一股巨力生生撑开,暗红光芒如瀑倾泻,蛰伏在黑雾中的天魔受了感召,再度冒出头,攒动着等待。

裂隙之中,就见一头庞然大物缓缓探出半个头颅,银白长毛覆盖全身,祂倏然睁眼,露出狭长冰冷的一双血瞳,如深渊乍醒,只一眼扫过,便令下方众人通体生寒、心胆俱颤。

这头银色巨狐自裂隙后俯瞰人间,似在寻找着什么,可身躯太过庞大,任凭如何努力也无法挤入此界。

众目睽睽之下,祂唯有将一只前爪探入缝隙里,遮天蔽日地从天顶压下来,仅一挥动,裂隙便被撕得愈发宽阔,周围天魔发出嘶吼,躁动着捶胸顿足。

也就是这一爪余威,护山结界水波般剧烈震颤,险些溃散。掀起的狂风更是席卷而来,将天权峰上的藏经阁生生掀翻。

“快避开——”

惊呼声中,众人四散奔逃,惨叫声与崩塌声混作一团。

巨狐见状愈发焦躁,猛地仰天长啸,震得群山簌簌,地面开裂,连底下的云莳都被震得气血翻涌,身形摇晃,被一直紧盯着她的苏玉倾及时扶住。

而她没心思再推开他,好不容易缓下来,便见一道白虹破空而起。

一身雪衣的丹玄子纵身跃起,瞬息已立在阵前最险处,她周身灵力翻涌,炼虚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压得近处天魔不敢上前。手中“凌华”剑霜白如月,随着她抬手,剑身嗡鸣作响。

其人神色沉肃,抬剑直指天际,高声厉喝,“魔物,休想毁我九寰!”

一语落,剑已出。

快得看不清轨迹,只见一道清光横断长空,如天河倾泻,劈向巨狐,剑光所过之处,魔气纷纷溃散,巨狐那坚不可摧的皮毛上,赫然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如泉喷涌,染红大片天空。

巨狐吃痛,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天空乌云翻涌,电芒乱窜,趁着裂隙扩大,更多天魔如潮水般涌入,扑向下方的世界。

整座凌云宗的上空顿时再陷混战,剑光与魔气交织,厮杀声震天动地。

这一切都在片刻间发生,云莳根本不及反应,就看到清梵等人再度迎向那些狰狞的魔物,全力抵挡天魔们的入侵。

她怔怔望着那只全然失去人性与理智的巨狐,终于明白众人方才为何沉默。

倘若真要相信云蘅未死,可他已经化作这般模样,又如何能够回到从前,回到他们的世界?

心神恍惚间,一只雪白修长的手从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肩。

“阿莳,事已至此,该做出抉择了。”

苏玉倾幽然低语,环住她的腰,与她一同望向前方。

他本只是想安慰她,可耳边忽然响来一声极轻的“叮铃”,脑海里什么东西震荡了下,眼底被满目血光映上异样的光泽,出口的话语,不知不觉变了意味。

“他们既不愿信你,你何必再听这些伪君子的摆布?不妨挣脱枷锁任意而为,或者你我此刻便离开,再不过问这些是是非非……”

字字句句带着蛊惑般的低柔,像无形的丝线,勾动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欲念。可跟前人像是凝固住了,静静听着,纹丝不动。

苏玉倾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的侧脸,泛着红光的眼眸越发靠近——

云莳遽然惊醒,她头也不回,振肩甩开了他的手。

“别废话。既然来了,就别闲着。”

仓促丢下这句,她已纵身跃出,直奔刚刚令她惊醒的那处:是在廊柱边,小小一个的明松落了单,正被一只从战线缺口漏出的魔蝠盯上,抓住他的肩膀眼见就要腾空而起。

云莳人未至,剑已到,凝雪剑化作寒芒贯穿魔蝠的头颅,黑血迸溅,利爪松开,明松直直坠落。

她凌空接住他,顺势一滚落在地上,将他护在身后。

明松经过这番惊险,被她喘着气放在相对安全的角落,小脸惨白,紧紧抓住云莳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

“阿莳师姐,云蘅师兄真的回不来了么?”他含着泪水,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那我们,我们又能活下来吗?”

云莳低头看他,这双稚嫩的眼眸里,有恐惧,有迷茫,还有许多对生的渴望,让她不禁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没上山时,也这样望着师兄,问过类似的话。

而那时的云蘅是怎么回答的?她已记不太清,只记得他总是用那只温暖的手掌摸摸她的头,然后将她抱起,轻声在她耳畔说,‘不怕,有我在,定会没事的。’

此刻,云莳理智渐回,深吸口气,也抬手摸了摸明松的头,低而清晰地告诉他。

“别怕,有师姐在,都会没事的。”

*

安置好了明松,云莳站起身,望着半空中的厮杀,还有源源不断从裂隙涌出的魔潮,终是下定决心。

下刻,凝雪剑随心而动,化作一道流光掠至脚下,托住她的身形;同时,周身灵力流转,给自己罩上一层护罩,用以隔绝魔气侵蚀。

然而,云莳迎着漫天魔物逆流而上,竟是朝天空那道裂隙极速飞去。

下方传来惊呼声和呼喊,可她已经听不到了。她的眼睛里只有天空顶上那个庞然大物。

魔潮如乌云压顶,云莳逆流而上,身影渺小得可笑。可奇异的是,当她靠近时,那些天魔好像感应到什么,没有一只敢上前阻拦,纷纷避之不及,给她让出一条直通裂隙的通道。

云莳来不及细想,只能极力往上飞,再往上,直到自己能承受的极限。

终于,她停住了。

此时,她在巨狐头颅的正下方,距离那只巨大的血瞳仅有数里之遥,从下往上仰望,深邃得几乎要将人吞没——

那双狭长眼眸像两汪血色的湖泊,表层透明,底下深不见底,她甚至能看清瞳孔里那些蠕动的血色丝线,密密麻麻,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纠缠在一起。

狂风夹杂着魔气击打在护罩上,云莳扯回心神,在风中嘶喊。

“云蘅,若你还有一分神智,就马上带着这些魔物离开!你听见没有——”

这头庞然大物顿了一瞬。

巨大的头颅定在原地,那双猩红的眼睛转动到正下方,凝在她这点上,好一会没有动作,似是在辨认,又似在疑惑。

就当云莳屏住呼吸,以为祂当真记起什么时,这头巨狐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刺激到,抬起那只受伤的前爪就朝她挥了过去。

下方,清梵、赵灵真等人阻拦不及,望见这幕,登时心神剧震,脱口惊呼,“阿莳,快躲开!”

劲风扑面,巨大的爪子遮蔽了整片天空,云莳几乎避无可避。

危急之时,她干脆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躲闪,就在巨爪即将碰到她的瞬间,云莳腰身一拧,堪堪避过正面的冲击,旋即侧身疾掠,竟是顺势跳上爪腕,借着这股力道又往更高处窜去。

巨狐没料到她会有这般动作,爪子僵在半空。

云莳没有停,她踩着这只巨爪一路向上,目光锁定那双眸子中心,再纵身一跃,如离弦之箭,就这样冲进了那片“血湖”中。

周遭瞬间被血色裹住,没有风,没有声息,只有无边无际的红漫过四肢百骸。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云莳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漂浮,只能屏住呼吸,凭着意念往深处游去。

如同潜入深海,云莳感觉到巨大的压力,但不肯放弃,执意向前,终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微光。

那点光芒,依稀是一道人形的身影,再靠近点,能看到一柄漆黑长剑悬在旁侧,浮浮沉沉,不散不灭。

在剑旁,横躺着一道男子虚影,白衣和长发在水中飘浮,周身散着点点微光,身影近乎透明,犹如幻梦里的一幕。

云莳瞪大了眼,忘记了周身的压抑,拼命再往前,一点点能看清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清俊容颜。

是云蘅,果然是他。可他此刻双眸紧闭,眉心紧蹙,似被无尽梦魇缠缚,一动不动沉睡着,全无半分知觉。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下意识伸出手,在这片滞涩里艰难靠近。好不容易指尖将要触到那道虚影,她似乎瞧见男子的长睫轻颤了一下。

可下一刻,周围的混沌翻涌,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袭来,将她狠狠往外推去。

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云莳整个人从天顶坠落——

地面上两道身影同时掠起,一左一右将她险险接住,正是清梵与苏玉倾。两人合力扶着她落地,云莳仍沉浸在方才的幻境中,心神未定,大口喘息着抬眼望向天际。

巨狐正仰天长啸,声震四野。那只巨大的瞳孔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挣扎。

似是被触动了残存的意识,祂低头望向下方被接住的云莳,庞大的身躯竟真的缓缓向后退去。

当这头最强大的存在从裂隙那头退走,周遭的天魔也纷纷收敛攻势,跟着退至裂隙边缘。只是经此一番折腾,界壁的裂隙被撕得更宽,魔气翻涌愈发汹涌。

裂隙之外,密密麻麻的天魔虽未大举涌入,却仍在不断躁动徘徊,虎视眈眈。

下方众人暂时得以喘息,可个个已是强弩之末。修士们或拄剑支撑,或瘫坐于地,人人衣衫染血、气息紊乱,对视间,看到彼此眼底一丝难掩的疲惫与茫然。

作者有话说:抱歉迟到了,晚上临时有点事,现在才赶完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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