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生路

这次的危机暂时过去, 可就算是云莳也清楚,巨狐会退走只是侥幸,祂如今基本已失去身为人的神智, 被魔性侵染得彻底,早晚还会卷土重来, 带着天魔潮毁灭整个九寰。

……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她明明挫败了异界之魂的阴谋,亲手杀了玄曜魔君, 可为何还是走到了眼下这步?

这个问题, 只有识海里的系统能够解答,可这次,她在心中接连呼喊许多声, 都没有半点回音,系统彻底失去了声息,像是已经从她的身体消失。

于是云莳站在废墟边,浑身狼狈, 满脸茫然, 哪怕她素来不甘认命,面对这近乎死局的局面,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玉倾和清梵仍留在她左右两侧,却都无法再靠近一步。

清梵刚从激战中脱身赶来, 见她无事, 松了一大口气,目光无意间扫向她左侧的苏玉倾,那人手臂虚扶着她的腰, 神色间是从未见过的关切,而云莳仿佛习惯了一般,对此毫无反应。

这一幕本来平常, 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多日奔波,心神俱疲,此刻到底按捺不住,他开口,语调勉强维持着平稳。

“苏施主,阿莳乃贫僧挚友,便不劳阁下费心了,由我照看即可。”

此话一出,苏玉倾顿觉意外,抬眼看来,这才注意到清梵脸上那过于平静的神色。他眯了眯眼,自然察觉到了对方隐约的排斥与不耐。

说起来,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当初三人同行前往盛京时,这两人便以老友的名义,将他隔绝在外。彼时他讨厌的还是处处与他作对的“风止”,可如今瞧见清梵这般模样,心底那股气终是压不住了。

面对清梵的敌意,苏玉倾不怒反笑,唇角一挑,那笑意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风流。

“佛子此话便见外了。我与阿莳同从魔界逃出,也算得生死之交。阿莳愿意信我留我,我自然要尽心尽力,能帮一分是一分。”

他柔声细语,“倒是佛子,身负天下安危,责任重大,不如回去主持大局,别让这边的事耽误了正事才好。”

听到这绵里藏针的话,清梵的脸色更淡了些,懒得与这人逞口舌之快,他转头看向云莳,下意识放柔声音。

“阿莳,方才仓促,还未问你,在魔界是如何脱身的,可有受伤?现在身子还有不适么?”

无论二人说什么,他们之间的少女恍若未闻,没有半句回应,她脸色苍白如纸,不像是受伤,更像是情绪受了极大打击,整个人愣愣的,眼神空得让人心慌。

她这样子,让隐隐相对的两男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一时间,两人心底都不是滋味。

……无论是青梅竹马的好友,还是所谓的生死之交,在她心里,无疑都比不过那人。分明早就知道的事,为何此刻揭破,胸口还是会这样闷?

便在这时,一道雪白身影落在破碎开裂的广场上。

丹玄子以一己之力力压大半天魔,此刻收剑落地,形容难得的有些凌乱。她朝这边走来,步履依旧沉稳,只掩不住眼底那抹疲惫。

云莳余光瞥见,整个人猝然惊醒。她大步上前,一把捉住师傅的袖子,眼眶泛红,急急开口。

“师傅,我方才看见了!就在大白眼睛里,师兄的神魂便躺在那里,被破妄剑镇压着!他的眼睛还动了一下,我差点就能碰到他了,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唤醒他……”

面对她的急迫和祈求,丹玄子的神情没有之前的冷肃,而是也反手握住她,深吸了口气。

“阿莳,我都看见了,巨狐因你而退。”她说着轻叹,“是为师一叶障目,看轻了他,以此可见,阿蘅的意识并没有完全被魔性吞噬。”

闻言,听出了她的松动,云莳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可没等出声,跟前人话锋一转,声音又沉了下去。

“但这只是千万分之一的机会。就算你再去十次百次,能唤醒他残识的可能也微乎其微。何况巨狐已然警醒,绝不会再让你轻易靠近,为师更不能眼睁睁看你如此以身涉险。”

刚提起的心重重砸下去,云莳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住。通红的眼眶终于含不住泪水,啪嗒滚落下来,砸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师傅……我不怕的……”她声音抖得厉害,“求您让我再试试……他是师兄啊……”

见她如此,丹玄子呼吸凝滞,向来沉静如水的她,眼眶也终是红了。

那张平静了大半生的面庞上,第一次流露出这般鲜明的情绪——她是凌云宗掌门,注定要守护宗门与天下,可云蘅何尝不是她亲手捡回来、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

这十多年,耗费心力,将那个敏感冷漠的半妖之子,一点点教导成如今的模样,饶是她最初的目的并不纯粹,可这么多年下来,她又怎能毫无感觉地亲手将他斩于剑下?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就像这方注定将面临灭世天劫的世界,也会有一线生机。对于如今的云蘅来说,云莳就是那唯一的生机。

只要能看到希望,哪怕微乎其微,她作为二人的师傅,也愿意耗尽所有去尝试。

丹玄子压下心绪,抬手为小徒儿拭去泪水,再直视她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阿莳,抬起头,听我说。”

云莳努力止住泪意,依言听从。

“你当知道,阿蘅的妖族血脉,乃是上古灵墟天狐一脉。这一族天生神魂强大,可克制世间的邪祟魔气。但也正因如此,当魔气过强时,会被反向侵染,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丹玄子的语速愈快,“当年我误入一处上古秘境,在那里捡到双亲已逝、奄奄一息的他——那地方,便是灵墟。是天狐一族的源起之地,也是藏着他命魂根源的所在。”

听着这些,云莳渐渐明白,呼吸变得急促,盯着她眨也不眨。

“灵墟极为特殊,介乎虚实之间,与任何秘境皆不相同。”

丹玄子握住她的手,力道紧得发疼,“为师尚有一枚古玉,可作为入内的信物。你身上染着阿蘅的气息,到了那自会有感应。若能寻到他命魂所系之处,或许便能联通他的神魂,将他唤醒。”

说罢,丹玄子喘了口气,等身体稍缓,抬起手,轻柔地抚过小徒弟的脸颊。

“阿莳,若当真能将阿蘅唤醒,他身上的天狐血脉,也是此界避免毁灭的唯一希望。一切皆系于此,这条路,只能由你来走了。”

*

丹玄子说的这些,犹如天方夜谭,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可谓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一旁,清梵、苏玉倾、赵灵真、和尘真人等人静静听着,神色各异,彼此对视一眼,终究沉默不言。

云莳死死攥住这根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再顾不得其他,只拼命点头,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不宜迟。在众人屏息注视下,丹玄子抬手取下颈间的一枚勾玉,凌空一抛,玉悬半空,静静浮着。

她双手飞快结印,指影翻飞,引动自身毕生修为,尽数倾注其中。那枚勾玉缓缓亮起来,起初只是微光,随即越来越盛,月华般的光芒流淌开来,在半空中凝成一扇光门。

在光门成型的刹那,丹玄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鬓边瞬间添了霜白,眼角爬上细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生机,遽然苍老下来。

看到这幕,云莳心头剧震,哑声大喊“师傅等等”,冲上前想阻止,却被那道光芒拢住,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丹玄子衣袂猎猎,目光温和如初,转头朝她笑了。

“阿莳, 为师能为你们做的,就这么多了。”

话音落下,她提起最后一丝力气,在她后背轻轻一推。

云莳被这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送进门里,转瞬坠入一片白光之中。

这次传送与以往截然不同。没有天旋地转的撕扯,没有呼啸的风声。她浮在一片温暖的光海里,周身被柔和的力道包裹着,向无尽虚空中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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