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灵墟

如同当初被龙魂之力送出万蛇窟时一样, 云莳在隧道里,隔着隔着一层透明薄膜,外头是无边星河, 斑斓璀璨,有的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有的蒙着厚厚雾气,遥远神秘。

云莳浮在虚空, 身无所依, 失去了对时空的感知,只能顺着这条光道漂流。

不知过去多久,她眼前闪过许多画面碎片。有的碧蓝海水翻涌, 浪花溅起时,一头鲲鹏破海而出,双翼展开遮天蔽日,转眼又化作巨鱼沉入海底。

也有连绵山峦, 尾羽修长的青鸾从云层掠过, 羽翼拖出光痕,叫声清越回荡,穿过悠长岁月落在她耳中。

无数画面在两侧掠过,认得或不认得的奇异场景如潮水般涨落, 又都迅速落在身后。云莳飘浮在错乱的天地间, 几乎迷失了方向和自己。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望见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那是夜空中,月华下, 一头巨大的云鲸从云层中缓缓浮现,彷佛云雾凝聚而成,半透明的身躯泛着淡淡萤光。

它摆动着庞大的鳍肢, 带起流云翻卷,似乎感受到她的存在,悠然朝这边游来。

云鲸低下头,那双眼睛澄澈深邃,望着她时,犹如一位知晓一切的温和长者。

然后,这个古老的存在仰头吞吐云气,将漫天月华与流云一同吸入。随着“呜”地一声鲸鸣,大股云气自鲸须间喷薄而出,化作无数光点漫天飞洒。

如同星河倾泻,与月华相融,这些光点在云雾间流转交织,映出一幅幅流动的幻景,奇异瑰丽,几如幻梦。

在这些蜃景中,云莳恍惚间望见了那夜,舷窗边相对而立的两道身影,一高一低,相隔咫尺……那是她与云蘅登上流云舟的第一夜,彼时的她顶着伪装,第一次和他交心,第一次模糊地感受到彼此真正的心意……

当所有光点消散,这头云鲸极为温顺地伏下身子,云莳忍不住抚摸了下它的下颌,喃喃,“你是那日载着我们的云鲸么?你认识我还有我师兄,是不是?”

云鲸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双温和如大海的眼眸凝视着她,然后张开大口,呜然一声,里头云气缭绕。

于是,云莳望着它,眼眶还红着,却笑了,“你知道他在哪,是吗。”

她的声音轻下来,“好,那便麻烦你,带我去他身边罢。”

旋即一步踏出,走入云鲸张开的大口之中。

*

云莳眼前一片黑暗,能感受到云鲸在往更深处游去。耳边只有它游弋时的呼吸声,沉闷而悠长。

许久,云鲸停住,随即缓缓张口,她眼前骤然亮起来,到了刺目的地步。

云莳本能地以手掩面,好一会子,她激跳的心稍微平复,放下手,眯着眼睛望出去。

那里是一片冬日的荒野,远处是灰蒙蒙的起伏山峦,满目厚厚的积雪,偶尔有几丛黑色的灌木从雪里探出来,没有半点绿色,也看不到任何人迹。

这个场景让她怔住,旋即手腕一暖,云莳低头,就见一束雪白光线缠上腕间,然后向前延伸,如引路之线,遥遥连接着雪地里的某处。

指尖碰了碰这道光线,是熟悉的、属于云蘅的清正灵力,云莳眼眶更热,但她没有掉泪,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和云鲸道了谢,再迈出鲸口,一脚踩在雪地上,发出清晰的“咔嚓”声。

当云鲸摆尾离开,只剩云莳独自立在原地,周身的灵力被此地的规则压制,鲜活的寒意涌上来,所见所感与真实世界无异。

这里便是传说中的灵墟,天狐一族的起源之地吗?云蘅的命魂,就藏在这片天地的某处?

这些问题,云莳没有答案,只能循着这道光线的指引,如普通人那样在大雪中跋涉,艰难地找去。

直到她看见一片染了星星点点血迹的雪堆,里头依稀埋着个人,大半身子都被雪盖住,只露出一点轮廓。

云莳霎时忘了呼吸,踉跄着奔过去,没有任何工具,她只能用双手拼命拨开覆在他头脸上的积雪。

刚刚露出五分,她便僵住了,以为自己出现幻觉,怔怔伸出手,碰了碰他冻得发青的脸颊。

是冰冷韧性的触感,甚至有些皲裂的粗糙,和人的皮肤毫无差别,眼前是真人,五官眉眼也和云蘅如出一辙……

只是,这张脸比真正的他青涩得多,年纪绝不超过十岁,耳朵的位置顶着毛茸茸的两只狐耳,小小面庞只有她巴掌大,眼睫因青白的面色显得格外浓黑,此刻紧紧闭着,呼吸微弱。

再看他从雪里露出的身子,不着寸缕遍体伤痕,瘦小到嶙峋,就像异世界里幼年版的他,终日风吹日晒、野生野长,才成了这幅糟糕模样。

实在没想到会找到这样的他,云莳神色复杂,想起什么,忙用快冻僵的手去摸他的脖子。

还好,虽然被冻得厉害,但心跳还在,她顾不得更多,继续徒手把他从雪里挖出来,连带着那条同样细瘦的白色狐尾,没有生气地垂在少年身后。

云莳用自己的衣衫裹住他失温的身体,将小小的少年直接抱入怀里,轻的没多少重量。

这样的他,再在这冰天雪里里呆上片刻都可能丢掉性命。云莳抬头辨认天色和方向,以最快的速度,在附近的山脚寻到个岩洞,勉强安置下来。

顾不得细想这个幼年版云蘅是怎么回事,眼下救人最要紧,云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再用力揉搓他的手脚,按压胸口。

折腾好一阵子,怀中少年的心跳渐渐加强,青白的小脸上也有了抹血色。

云莳擦了把额头的汗,刚松口气,就看见怀里人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

她不由也屏住呼吸,就着外头透来的光线,清晰地看到,少年露出一双灰琉璃般的银色竖瞳,刚睁开还是迷茫的,似乎没看清她,还下意识往温暖处——她的怀里——蜷得更深了些。

对上这双眼睛,云莳的猜测基本落实。她动也不敢动,下刻,瞧见少年似乎意识到什么,浑身变得僵硬,瞳孔缩小,整张脸都紧绷起来。

发现他细微的变化,云莳顿觉不好,反手捉住他伸出尖利指甲的小手,不等她再多反应,少年猛地挺身,张开一口细密的獠牙,带着风声就朝她脖颈咬来。

这般速度,寻常人根本无法避开,亏得她身手犹在,一只手锁住他的双臂,另一只手迅疾如电,堪堪卡住他咬来的嘴。怕伤着他,情急之下只能以虎口抵住他的利齿。

结果少年也毫不含糊,不管嘴里是什么,一口咬下去,差点将她的左掌虎口咬穿,鲜血顺着他的瘦削下颌就流下来。

云莳:“……”

还真是天天都上当,当当不一样。她实在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到人,一来就是这出,老天爷是觉得她还不够倒霉,才非要给她上难度吗。

无奈归无奈,面对眼前年幼瘦小、只剩妖族本能的幼年云蘅,她也没法子,只能先捞回手,再用不伤他的法子把人控制住,手脚都用布条绑住,不让他再扑咬过来。

其后,云莳也耗尽了仅剩的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

缓了缓,云莳扭头看向角落里还在翻滚挣扎、撕咬布条的少年,心里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尽量用没有威胁的语气开口。

“师兄,不,云蘅,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或者,你能不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听懂的话就吱一声。”

幼年版云蘅:“……”

即便没什么力气,还是躲在角落里朝她哈气,呲牙咧嘴的,全然一副警惕凶狠的小兽模样。

望着这样的他,云莳没办法了。这样子,别说是恢复记忆,这会的他怕是连人话都还不会说,压根就是一副天生地长的野孩子样,和浮生阵那次被阵势影响记忆的情况完全不同。

她拧着眉头,努力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想来想去,没有一种情况符合,只有师傅丹玄子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忽然响起。

‘当年我误入一处上古秘境,在那里捡到双亲已逝、奄奄一息的他……’

记起这句,云莳心里咯噔一下,盯着眼前的孩子,眼神顿时发直。

不对,不可能,她难不成是回到了过去的灵墟?眼前这孩子,并非幻境或是残魂,而是真正年幼的云蘅,尚未被师傅捡到的那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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