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送你

脚步窸窣, 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高大的光林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走进去就会被吞没, 再寻不回出路。

云莳收回视线,落在前方那人身上。刚过她腰高的小少年衣着简陋, 顶着一对毛茸茸的雪白狐耳,身后垂着蓬松长尾, 赤着脚一步步往前。身形瘦小, 却透着一股执拗又坚定的气息,依稀让她想起那个将她带上凌云宗、与她相依相伴十年的白衣少年。

察觉她步履慢了下来,幼年云蘅不解, 皱着小眉头回身,把她的手攥得更紧,还学会低声催促。

“莳,快。”

于是她笑着应了一声“诶”, 加快脚步跟上去。

穿过一片矮树丛, 前方蓦然空阔起来。在美轮美奂的极光映照下,云莳屏住呼吸,眼前铺开一片碧草繁花。

在花海中央,静静立着一座青墙黛瓦的小院。粉墙斑驳, 黛瓦如新, 檐角挂着几串不知什么材质的风铃,叮铃轻响,遥远而清脆。

院前有座小小的石桥, 桥下流水潺潺,水面上浮着几朵半透明的睡莲,花瓣里流淌着淡紫色萤光。

幼年云蘅定定望着这座院子, 云莳从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是拉着她穿过花丛,踏过小桥,进了院门。

踏入正院内室,一切仿佛时光凝固。

锦屏上的绣纹还鲜亮着,铜镜光可鉴人,帘幔低垂如旧。屏风上搭着一条藕荷色的披帛,衣架旁摆着男子的长靴和腰封,像是主人刚刚脱下,随时还会穿上。处处不染尘埃,一派富贵人家年轻夫妻的居所模样。

视线扫过这些,云莳意识到什么,呼吸滞了下,又看了少年一眼,随即默默被他拉着往里走。

经过西窗时,她发现什么,偏头瞧去。

那里的美人榻上落了只绣棚,上头绷着一块婴童用的肚兜,已经绣了大半,定睛看去,上头卧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白狐,正回头追着自己的尾巴,目光天真灵动,十分憨态可掬。

她走上前,拿起绣棚,指尖抚过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针脚细密匀净,显然主人绣时用了十足的心。

“小蘅,这是你父母住过的地方,是么?”她回头,心中轻叹,“这个地方,才是你真正的家。”

少年立在一旁,扬起青涩的小脸,与她无声对视,神情平淡而懵懂——自小独自长大的他,显然不懂这些物件的意义,只是本能使然,让他在危急时把她拉进这片奇异空间。

这里对他来说,就像胎中的胞宫,是世上最安全,也最安静、最死寂的地方。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在那些高大的林子里彷徨,找不到出口。所以自从他能控制这份能力起,便再没回来过。

云莳见他的反应,瞬间也明白了,以她初见他时的糟糕样子,必定是自小无人照拂,这也意味着他的父母早已不在。

心中虽然复杂,但此地既是他出生的地方,也代表着她苦苦寻找的云蘅命魂就藏在这里。她吸了口气,弯下腰,与他目光平视,让他清晰地瞧见自己的每分表情。

云莳望着少年的银眸,轻声开口,“小蘅,谢谢你相信我,愿意带我来这里……所以,你知道你的命魂在哪么,或者是与你的血脉相连最密切的地方在哪里?”

四目相对,少年起初茫然,然后渐渐明白她在问什么,银色竖瞳紧缩了下,他抿起唇,脸上显出两分困惑和惊讶。

见她动也不动维持这个姿势,幼年云蘅拗不过她,别开脸像是叹了口气,然后转回来,伸手拉住她,往院子的后门走去。

*

穿过垂花廊,廊下光影渐淡,二人来到后院,云莳一眼就被跟前的景象镇住了,二人停在阶下,齐齐仰头,也看不到跟前两株大树的顶端。

极光下,院落中央,这两株通体散发柔和白光的参天大树,与其说是两株,不如说早已合为一体,根系紧紧纠结,枝叶层层交叠,撑起遮天蔽日的冠盖,气势沉厚得让人屏息。

云莳心头震撼难言,这时恰好有风吹过,拂过枝叶,簌簌轻响,树间光影流转,让人错觉这是活着的某种生灵。

就在这缠绕的枝干中央,悬着一枚莹润小巧的果实,通体泛着银白微光,果肉似半透明的琉璃般温润,静静垂在枝间。

便在云莳的目光定在果子上的时候,那果枚子似是察觉到她的存在,轻轻摇晃,散发出一股极为熟悉又亲近的波动。

霎时,云莳眼眶发红,知道自己终于找对了地方。

她忍住复杂的心情,再上前一步,从上而下地打量,又发现,这两株大树依稀能看出人形的轮廓,像是长发曳尾的女子与身姿挺拔的男子紧紧相拥。

……如果她猜的没错,这两颗缠绕的大树,极可能便是云蘅父母的遗骸所化。以此看来,林子里那些泛着光的奇异树木,应该也是灵墟天狐一族的逝者所化。

所以说,这方天地不仅是灵墟天狐一族的出生地,也是他们的归处,所有天狐死后都会化作这样的大树,永远留在此地。

在云莳猜出所有真相的时候,她身边的少年也跟着她仰头,神情似懂非懂,望着这两株父母身体所化的巨树。

云莳的目光落回树顶,那枚泛着柔光的果实还在枝叶间悠然晃动,她心里又是欣喜,又是涩然。

她清楚这枚果子对眼前的少年来说与性命无异,可事到如今,她只能蹲下身,望着他的眼睛,哑着嗓子开口。

“小蘅,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冒昧,可是,能请你把这枚果子送给我吗?我真的真的很需要它。”

她话音落下,空气静了片刻。云莳心头揪紧,生怕看见他任何异样的神色。可少年只是安静望着她,不像没听懂,也没有本能地警惕或后退,银眸里映着她的模样,没有丝毫闪躲。

小云蘅沉默着,见她双眼通红,眨眼便落下一串泪,但仍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上前一步,双手捧起她的脸,凝着小眉头,似乎也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实在没法子,他只好凑过去,伸出舌尖,一点点舔去女孩眼角的泪珠,就像往日里自己受伤时,自己笨拙地舔舐伤口一样。

云莳没想到他会这样做,睁大眼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旋即,她看着幼年云蘅转过身,直接手脚并用地爬上这株参天古木。他身形虽小,动作却极为灵活,攀着笔直的枝干几下就爬到了高处,用嘴一口衔下那枚莹润的果子,又蹭蹭爬下树来。

快步走来,他将自己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捧到她面前,银眸亮晶晶的,没有分毫勉强,倒像是在献上一份礼物。

云莳没料到会这样轻易拿到这枚命魂之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咬了咬唇,到底是指尖发颤地伸手接过。

将果子小心收入怀中,二人相对而立,一高一矮,无需言语,某瞬间像是触碰到了对方的心,互相对望着,眼角眉梢处,不自觉便漾开清浅笑意。

便在这时候,前方两株大树交缠而成的巨树震颤起来,枝头骤然绽出满树粉花,花瓣如雪花般漫天飘洒。

他们周围的场景开始飞速模糊,与云莳当初传送而来的白光交织缠绕,一股强烈的拉扯力从虚空中传来,要将她往来时的光道里拖拽。

意外突生,云莳心头一紧,哪怕已经站不稳,可看着跟前露出茫然和慌乱的少年,她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不行,不能就这样丢下他。

几乎是本能地,她攥紧少年的手,不顾身形已开始变得半透明,拉着他就往那条光道的反方向跑去。

周遭景象如同走马灯般飞速切换,风声在耳边呼啸,院落、林海、雪山的光影层层叠叠掠过,不过瞬息,两人便跌落在一片冰天雪地里。

爬起身来,环顾一周,正是他们初遇时的茫茫雪原。

云莳的身形越来越模糊,小云蘅难得无措,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喉咙里滚出嘶哑地音节,语不成声,眼眶也不禁红透。

这时候,云莳望见远处雪地里,一道白色身影踉跄着杵剑走来,身形纤细,似是有些体力不支,疲惫地抬起脸,看五官轮廓,赫然正是年轻时候的丹玄子。

时间不多了,拉扯力越来越强,云莳只能推了他一把,用最后的力气对他大喊。

“往回跑,快往那个女人身边跑!一定要让她收养你!云蘅,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小云蘅红着眼睛,僵在原地,被她又用只剩半截的手推了下,他才转过身,跑了几步忍不住回头,便看见女孩的身影彻底淹没在白光中,同时他脚下一绊,踉跄着扑在雪堆里,闷哼一声。

白光褪去的瞬间,少年脸上的悲伤和这几天的记忆,渐渐被虚空中的力量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最初的茫然与麻木。

他慢慢抬起头,身上还穿着那件用云莳外衣改做的拙劣衣裳,眼神已恢复野性警惕,停在原地没有动作。

不远处的丹玄子察觉到这头的动静,发出一声轻咦,循声望见雪地里呆坐不动的那点身影,也不知是何时出现,她眉梢微挑,收起长剑,快步朝这边走来。

“这个鬼地方怎么会有小孩……原来还是个半妖之子,你叫什么名字,如何一个人在这,可会说话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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